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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去经年 “一份女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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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和他都生于上世纪90年代的尾梢,他在热烈的夏日与世界见面,而我则在寒冷的冬日。”笔尖触碰着纸张,轻轻发出沙沙的声音。
“秋秋,你说今天老周是不是更年期毛病犯了,布置那作业他妈的又难又多,你说他怎么想的?”
同宿舍的陈雪边说着走到了床边,把晾干的衣服甩上上铺。
本来窝在下铺床上的沈清秋猛地把手上的日记本一盖,有些尴尬地在床上撑起了身子,“确··确实,对,他一直都这样,我今天晚自习就是卡点才写完的。”
随后一骨碌翻身,趿上拖鞋,快步躲进了卫生间。
“这孩子··干什么亏心事儿了跑这么快。”陈雪望着她的背影小声嘀咕。
“差一点又被发现了··呼···”沈清秋挤着牙膏,一边回想晚上在食堂,他坐在她的斜对角,或许应该说,她坐在他的斜对角,稍埋着头,一边听着好友们八卦班里同学的眉来眼去,还分着心,听着他的兄弟们“欢呼”着他的生日正好撞上零诊。
沈清秋想着:零诊?是七号还是八号?那他,比我大了半年?
心里念着事,土豆丝也迟钝地一根一根地夹,拈起,放进嘴里,成了机械动作。
又是一阵笑声,模糊的声线:靠啊··哈哈哈··语文··老肖最烂的那科··生日surprise啊哈哈哈··
“原来是七号,七月七号,1999年7月7号,他和7真有缘分。”
沈清秋微微抬头,瞄了一眼他的方向。
好像离他又更近了一点。
(二)
“你们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零诊了,这是你们进入高中的第一次大考,有全市排名,你们也可以参照零诊排名对应高考,看看你们现在到底是什么水平,我们是3班,文科实验班······”班会课上班主任老周滔滔不绝,好不容易熬过了40分钟,陈雪拉着沈清秋去楼道口接水,本来两人都懒散着步子,突然陈雪被沈清秋拉着加快速度窜过稀疏的人群。
“走这么快干嘛,这太阳晒着真的好热,你着急啥啊···
哇!秋秋你看隔壁四班还能开空调,好羡慕···”
“就是害怕人多才要赶快去,要不然还要排队,而且外面呆着不也热嘛--”
快到接水台,陈雪又奇怪着沈清秋放慢了步子。
沈清秋小心翼翼地缩在最左边的接水口,瞟了一眼最右边的肖景煦,他手上拿了好几个水杯,晃眼瞧着都是深色的运动水杯,沈清秋转回头去,浅浅笑着,随口和陈雪说着今天的天气真好。
她慢慢拧开杯盖,并没有将水调到最大,安静地伫在那里,注视着水杯,余光悄悄瞥着他。
“哟,肖哥帮我接个水呗,谢了啊哥们儿!”一个男生说着将手上的水杯塞给肖景煦,她看着肖景煦开着玩笑给了那人一个白眼,自己却只得赶紧低头,嘴角荡漾开来。
“雪儿,怎么小沈同志接了水回来一副春心萌动的样子?怎么还笑得出来···我真他妈要疯了,学文科又要背一大堆还要动脑子,还没到高三我已经觉得我的头发就要掉没了。”沈清秋的同桌王艺洁抱怨着。
“别嚎了,还有两分钟就要上课了,下节你的“最爱”--数学。”陈雪抬眼看了下黑板侧边,说了数学两个字后,看到王艺洁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
“苍天啊,饶了我吧······”王艺洁生无可恋地去杂乱的书箱翻找着草稿本,“昨天上课是不是还留了什么狗屁思考题啊···”
沈清秋想起书包里还有几颗原味的阿尔卑斯,转头递给王艺洁安慰她。不经意抬头看向窗外明朗的阳光和摇晃的树影,沙沙的声响抚得人内心舒愉,她打算拿出昨天死磕的解析几何重新算一遍。
(三)
这几周时间在备战中过得飞快,沈清秋依旧地,每天固定在食堂一楼靠门口的地方找位子坐,虽然陈雪和王艺洁每天都抱怨着为什么要在男生打堆的地方找座位,沈清秋总会不厌其烦地回答:这里离门口近嘛,方便。
其实是因为她知道他一定会出现在第二排背对门口的位子。
但是,这是沈清秋的秘密。
(四)
时间很快就来到7月7号,一切都按部就班地发生,沈清秋没有勇敢到明目张胆送他一份生日礼物,她找不到合理的理由闯入他的世界,她好想知道肖景煦这一天过得怎么样,语文考得还好吗,生日过的开心吗?有没有吃蛋糕,许的什么愿望?
晚上熄灯以后,沈清秋缩进被窝里,闭上眼睛。
回忆起高二上学校安排体检,当时她和他都在排队测肺活量,之间隔了一个人,沈清秋吹了好几次都没有计上,后面长龙般的队伍开始探头探脑,负责的老师也倚上椅背,拧开水杯。
沈清秋手臂有些抖,吸气的时候带着全身都微微颤。
突然,应该是他的同伴不爽地抱怨了一句,接连着一声低沉的嗓音,
“别催。”
心悬起又稳稳落下。
沈清秋测完之后向后走,路过他们聊天,确认了那位声音的主人。
可能就是这样,就没再走出去了吧。
深夜,安静得只有夏夜蝉鸣,她小声祝他生日快乐,祝他一切都好。
零诊过去,沈清秋发挥正常,没有惊喜,也没有意外,她参照对应高考分数,定下目标考个好一些的一本,如果能再好一点就争取上个211。她想起红榜上肖景煦的分数,努力回忆理科的分数线,估摸着如果他语文分数提起来,就能冲个985了。
想到这些,沈清秋垂了垂头,被迫面对着她和他那注定分道扬镳的未来。
事实上,现实与小说完全不同,沈清秋不会将赌注寄托在他身上,她喜欢,她爱,她也理智。
这,打破梦幻的现实世界。
(五)
进入高三,所有人的节奏都像是按下了快进键,文科班被集体移到逸夫楼三楼,理科班集中在一二楼,肖景煦的班被分在了一楼。
沈清秋除了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学习上,还是过着日复一日的平常日子,期待着能下次考试考得更好,期待着每天还能在食堂遇见他。
高三上学期,天气逐渐转冷,大家都窝在座位上,教室门出得越来越少,本就分隔两层的人,几乎从未在教学楼里打过照面。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肖景煦在食堂也不再坐在原来的位子上,虽然这样,沈清秋还是没有改变原来的习惯,至于原因,第一坐在门口确实方便,节约时间;第二,她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仍只在抬眸的距离。
几月飞逝,两人间的联系被时间磨得越来越淡,沈清秋白天在教室全心投入学习,晚上回到寝室会在写日记时想一想他。想一想记忆里的他:打篮球的样子,走路的样子,笑起来的样子。
压力越来越大,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沈清秋有时不禁嘲笑自己的胆小懦弱,嘲笑着自己每次见到他无法抑制的心跳加速。
(六)
12月末,沈清秋的18岁生日。
那天正好是周六,沈清秋收到了朋友们的礼物,学校补完课后,沈清秋回到家,家里人给她买了她喜欢的草莓蛋糕。
点蜡烛,关上灯,有些不自然的唱完生日歌,沈清秋双手交叠紧握,
她许了三个愿望:
1.一家人平安健康。
2.自己天天开心,努力要有回报。
3.肖景煦高考成功,金榜题名。
(七)
一诊后,益城中学的学生们寒假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高三下已经逼近。
为了更好地照顾沈清秋,高三下她的父母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照顾她的饮食起居,于是沈清秋终于和肖景煦一样成为了走读生。
刚开始的两个月,晚上离校时,沈清秋会在和朋友说笑的时候,假装不在意地左顾右盼,人潮涌动,却没有看到过他。
直到一次,沈清秋为了整理数学错题晚走了二十分钟,突然远远望着学校自行车棚里有几人结伴推着自行车说说笑笑,沈清秋敏感地加快脚步。
终于,时隔两个月零17天,她又看见他了。
沈清秋清晰地记得那天是满月,伴着一个带有初夏气息的夜晚。
从那天起,沈清秋总是会晚二十分钟出来,迎着带着栀子花香的微风,远远望见他扬起的嘴角,竟成了每天最期待的事。
(八)
时间在平淡无漪的点滴里飞速消磨。
六月。
高考试坐的那天也是一个热烈的夏日,沈清秋拿到了自己的准考证。
第十七考室,第七个位子,好像是小心思被戳穿,她惊讶着不可言的缘分。
。
栀子花落,蝉鸣再起,凉风渐消,暖风逐起,高考如期而至。
(九)
六月八日,英语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万千学子挣脱被高考捆绑的枷锁,像是重获新生。
夜晚,沈清秋,陈雪和王艺洁狂欢不倦,陈雪庆祝着和男朋友终于有了腻在一起的时间,而王艺洁也收到了同年级一个男生的表白,最后落单的沈清秋被迫接受两人的“拷问”:
“我们秋秋这么乖怎么会没人追呢?”
“快老实交代!”
“快说,是不是背着我们和哪个狗崽子好上了?”
“我真没有···”
“其实、我有喜欢的,喜欢的人···”
“你暗恋别人?!”
“你搞暗恋?!”
两人齐声。
“是哪个学校的?我们学校的吗?哪个班的?帅吗?高吗?成绩怎么样?喜欢多久了?你说我们怎么都没察觉出来呢?不应该啊······”
“秋秋,你这也藏得太深了吧··”
沈清秋趁着高考结束的兴奋劲儿,说出了和他的故事,两年半,感觉很长,其实她和他的故事,几句话就能说完。三五句话,沈清秋就已经想不出还有什么值得说了。甚至谈不上同学关系,更像是沈清秋单面的视角记下了和一个男孩的相遇。
“那,你怎么认识他的,一见钟情吗?”
“其实,说出来你们都不信。高一上的那个寒假,我去学校拿练习册,看见他和几个男生在操场打球,那天很冷,但他只穿了一件篮球衣,不过那天的阳光很好,冬天的太阳总是那么温暖,他站在阳光下面,就··像在发光。好像也不能那么说···就是,有那种感觉,我说不出来。”
“其实我后面了解他多一些之后,发现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很有礼貌很有教养,他经常在小细节上照顾别人,也照顾我们学校的小动物,还有经常帮同学忙,我还在楼道看见他把同学落在地上的垃圾丢进了垃圾桶,运动会的时候明明自己也很累还是一直帮助其他同学···其实,还有好多,”沈清秋顿了顿,稍舒了一口气,谈到“我从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是哪个班的,到现在这样···其实,这三年我对他的了解都也就到此了,真的真的很有限,我们甚至都没说过话,而且他,他根本不认识我。”
“你说他是四班的?四班的呀··我有熟人,要不明天我叫我朋友把他□□给你?秋秋,女追男隔层纱,你相信我,你还是很有机会的。”王艺洁思考着。
“啊··会很尴尬吧。”沈清秋有些退却。
“相信我,我当初追我男朋友也是一样,有姐妹儿我帮你,绝对分分钟给你拿下他。”
(九)
高考后的第二天,全年级学生回校拍毕业照,按照顺序,三班之后就是四班。全班拍完后,沈清秋顺着人流向外走,四班迎面走来,沈清秋远远看见了肖景煦,慢慢向他的位置挪。
人潮拥挤,走的速度很慢,两人并肩的时候,前后都堵住了,人群一动不动。
这是三年来她和他挨得最近的时候,她屏息。
“诶老肖,昨天是不是七班李思雯给你表白了?不考虑考虑?”肖景煦旁边的人压着声说。
几秒像是被拉长。
沈清秋不认识李思雯,名字有些耳熟,感觉得出来应该是个在年级上挺有名的女生。
她垂下眼,情绪上涌,稍快眨着眼睛,只得使劲抿着下嘴唇,呼了口气,想让自己赶快冷静下来。
突然,昨晚鼓起勇气想要联系他的想法,一瞬变得很可笑。
自己那么不起眼,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女生,长相一般,是第一面绝不会说漂亮的那种,成绩也不上不下,尽管自己已经学的很努力了。也没有什么才艺,小时候被父母逼着学了两年钢琴,也没有坚持下来;学跳舞的时候因为韧带太差了,每次压腿都疼的直哭,结果最后什么都没有学会。
好像,什么也配不上他。
从小,长辈们最喜欢夸的就是乖巧文静,很少让父母操心。沈清秋经常想,这是不是已经没有可以夸的地方而随便搪塞的套话。
走出门口,沈清秋拉着其他两人想要离开,王艺洁还纳闷:
“秋秋,不是说好等四班拍完我帮你要□□吗?我那个朋友也没有,得找另一个人拉拉线。”
“不用了,真的真的,我们走吧。”
沈清秋硬拉着两人想往外走。
“怎么了秋秋,感觉你心情不是很好呢?”
“没什么啊,可能刚刚拍照太热了吧,闷得很,走,我们去吃刨冰。”沈清秋嘴角扯出笑意说着。
益中对面的小巷里有家老刨冰店,味道和价格都很美丽,很受益中学生的欢迎。
三人进了店,吹着凉爽的空调,沈清秋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加上刚刚拍完毕业照,还带着些伤感的情绪,沈清秋用小勺乱戳着碗里的水果。
“想不到我们就这样毕业了,三年,真的太快了。”
“陈雪小姐,没想到你还开始走文艺风了,要不要再让心灵鸡汤十级大师老周熏陶熏陶你啊~
“你滚犊子!我一直都很文艺好吗?”
“好好好,你文艺你文艺。对了,你们知道吗?我刚刚看见有个男的和七班那个李思雯表白了,就在礼堂,老师还在呢,胆子真大。”
沈清秋抬眼。
陈雪有些疑惑:“李思雯?就是高一军训跳过舞的那个,是不是还参加过我们学校那啥乐器大赛?我觉得长得很一般啊。诶,好像说她昨天和我们年级一男生表白了呢?是不是她?”
“真的吗?哪个男的啊,我怎么没听说?话说回来,虽然李思雯长得没有多漂亮,但成绩好像挺好的,而且还多才多艺嘛。”
“我天,这三角恋~不过她表白那男的到底是谁啊,真的是我们学校的吗,怎么没听到什么消息呢?”
“这就不知道了。”
沈清秋紧了紧勺子,手原本一直悬在碗边,如今才慢慢吃起来。
“不说别人了,你们想去哪里玩啊~终于可以放假啦!秋秋,你怎么不说话,快说想去哪玩儿?”
“我说我说!”一扫毕业的阴霾,陈雪激动起来说道“东宁!东宁!东宁的海真的超美!还有···清宜!听说那里超多好吃的,我好想吃海鲜啊···”
···
从那天以后,沈清秋去了各地旅游,放松了三年紧绷的神经,也在试着抹除记忆里他存在的每个角落。
这似乎是件挺容易的事,只要沈清秋少些联想和幻想,少发些呆,少一个人待着,少遇见打篮球、养宠物、人缘好、用黑色水杯、背黑色书包、爱穿白T恤、爱穿耐克鞋、身材高高的、脸瘦瘦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男孩子就好了。
好像,没有那么容易呢。
7月7号,是他的十八岁生日。
沈清秋发了一条动态,仅自己可见,
“我和他都生于上世纪90年代的尾梢,他在热烈的夏日与世界见面,而我则在寒冷的冬日。
也许是我不够勇敢
我的高中时代就这样结束吧。”
或许肖景煦没有和李思雯在一起,或许肖景煦早也注意到了沈清秋。但沈清秋自始至终都没有迈出那一步,因为她不敢赌,她没有自信能得到一个好结果,那干脆就让这段无疾而终的暗恋停留在它最美好的时刻吧。
此去经年,
沈清秋高考发挥一般,上了一所外地的普通一本,大四努力考回了益城一所211的研究生,通过父母介绍,有一个待她很好的男朋友。
肖景煦本科时去了外地的一所985高校,不知道后来去了哪里。
两人在不同的轨道上互不干扰地平稳行驶着,
自此
了无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