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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你要杀人时,我是一把不见血不归鞘的利剑;你要进献时,我摇身一变成了南疆舞姬;你暴怒时,我是首当其冲被摔的茶盏。
      我是你最趁手的工具。
      从五岁到二十五岁,整整二十年,我一直只为你活着。
      谢泓,你登上宝座已经三年了,你一点一点的收回了散落的权利,前朝后宫,京都远郡皆在你的掌控之下,从夜难安寝到从容不迫,我看过你太多样子。
      我想起了第一次杀人,那是在我十五岁的时候,你夸我说我的剑用得极好,剑招利落剑气凌厉,从不走空。那时你半开玩笑的跟我说,你起义需要很大一笔钱,明天有个富商会押着货从官道路过,你让我在管道旁边搭茶社,杀人越货。你还说,他是个奸商,为富不仁,和贪官勾结强取豪夺,杀他是为民除害,我信了,我带了五个人埋伏他。
      一瞬间仿佛回到了那时,我撩开马车帘子,富商害怕得发抖,他嘴里求着饶,我心都快跳出嗓子手上却毫不留情的抹了他的脖子,他温热的血喷在我的手上,我几乎快拿不住剑,逃也似的走了,只留你清理残局。
      你说有第一次就好了,以后就不会怕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还会帮你杀第二个第三个人的,你放心。
      在第一次当舞姬的时候,谢泓献宝似的拿出消魂散,告诉我它能换肤,只是过程很痛苦。
      当时真的很痛苦。
      那次临行前,谢泓抱着我说“皇帝年幼,摄政王残暴不仁,只要杀了摄政王,我们就离成功不远了”。
      我信他,我坚定的认为他能拯救百姓于苦难之中,我相信他会是一个好君王。
      我花了半年时间,苦练南疆舞,在十九岁时进入摄政王的别苑,静待时机。在等待了三个月后,摄政王讲我底细查了个清楚后才放心的在一个雨夜将我接入府邸,从最低等的舞姬做起。
      因我的名头南疆舞姬有那么几分新鲜感,又有几分姿色,在一众舞姬中得以拔得头筹,终于有那么一点机会接近摄政王了。
      摄政王招我侍寝,我第一次离一个男人这么近,陌生的声音、陌生的气味,他的手在攀上我的腰时,我捏碎了他的喉咙,他用尽力气掀翻了床头的红烛,大火弥漫,惊得外面的守卫破窗而入,恰好看到我地上了无生机的摄政王,我穿着几片薄纱踏上了逃亡之路。
      摄政王死后,京都官员陆续离奇死亡,人心惶惶之下你势如破竹,带着大军三天就攻下了都城,斩了小皇帝。
      你登基的那天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我在你身后,像你从不见光的影子。
      是夜,你拥着我说“我们成功了”。
      你陌生得像我不认识的人。
      我成为了你暗处的影子。
      你上朝时我是旁听的,你批改奏折时我是研磨的,你有需求时我又变成了我自己。你让我时时刻刻伴你左右,我却怀疑你是不是连我名字都忘记了。
      人若赤条条从未有牵挂该是多好,再不用受制于人。
      你腰间的璎珞好熟悉,可我一时间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一下一下的撞击,击碎我的清明,明明心底抵触,浑浑噩噩间身体却不由自主的抱住了你,我自嘲的笑了笑,觉得太过熟悉真不是什么好事。你大概不满我在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又加大了几分力度。
      “是不是得让你怀着朕的孩子了,你才没空去想别的?”。
      一句话全是不满,却听出了几分试探的味道,惊得我几乎魂飞魄散。
      你见我不回答,再度刁难“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愿意?”你低沉的声音带着微微的怒气“把眼睛睁开看着我”。
      情欲退却,我松开攀着你的手“微尘怎敢与明月相伴”。
      谢泓,你几乎杀尽了身边所有的人,无论是穷时挚友,还是战时伙伴,都被你杀了个光,我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世,几乎都能想象你会用什么借口杀我。
      前朝摄政王残暴不仁,皇帝年幼,官僚腐败,苛税重富,天灾不断,外有蛮夷来犯,你杀伐果决有勇有谋,自起义后四海响应,耀眼得像老天给这个残破山河的最后的希望。
      我们自小都是乞丐,你比我强壮,每次抢到吃食都会分我一半,我在你的照拂下长大,战乱不断的国家你是我最后的依靠。
      我们都想改变这个国家。最开始只是纠集乞丐,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我们,我们开始剿匪,开始锄强扶弱,然后我们有了武器盔甲,最后大军北上,直逼京都。
      你跟我说富商为富不仁,可笑的是几年之后我路过富商老家才知道他是大善人,百姓立碑供奉他,我如此信任你,你却当我是兵器;你为了坐稳皇位,前朝的臣子杀了个遍,或抄家或诛九族,甚至就连儿时恩人,也要赶尽杀绝,这里每一件都是我手上的血债。
      而你,登皇位,娶皇后,纳后宫,俾睨天下好不威风。
      我那时为你肝脑涂地在所不辞,我不后悔,因为我们有共同的理想,可是我再也不会这么做了。
      你一言不发的看着我,我亦不甘示弱。
      “你以为我是什么?是你用惯了的物品?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谢泓,你做梦”,扔下这句话我就走了。
      我心里真开心,终于有那么一次是我把背影留给你了。
      自我拒绝谢泓后他已有许久没有再找过我,我甚至不用进宫,每天醒来只需要想今天要吃什么就行了。
      哑巴端着药敲门,示意我该喝药了。
      “放桌子上冷一会吧”。
      哑巴摇头。
      “你放心,我会喝的,我还没看到谢泓死呢,怎么能病倒”。
      哑巴眉毛快拧成一个结了,对我的话表示出极大的不满。
      “放心,他听不到”。
      哑巴又摇头。
      “我还有点用,他舍不掉现在杀掉我”。
      哑巴叹气。
      我的宅子置办在城门附近,来来往往俱是过客,我最喜欢在深夜守卫松懈时偷偷上城,坐在城楼上享受夜风拂过的感觉,仿佛赤条条无牵无挂,如果人生就此停留仿佛也不错。
      身后有人走近“远远的就看到有人坐这里,我以为是哪个女鬼还魂呢”。
      “女鬼哪有我好看”。
      徐鹰解下自己的披风给我“你怎么瞧着清瘦了许多”。
      “我一把年纪的老姑娘了,再胖可怎么嫁人?我还想把自己嫁出去呢,不过徐将军看起来倒是健壮了许多”我恭维的说。
      “我是粗人,每天练兵自然壮硕,你在皇宫珍馐佳肴恁的还瘦了?”
      “我奴才命,哪吃得上珍馐佳肴”。
      “来我府上做客,我让你吃到扶墙走”。
      我真羡慕徐鹰,几年了从没变过,爽朗如旧日“就现在吧,我想吃红烧肉,又油又腻、吃了第一口不想吃第二口的那种”。
      徐鹰哈哈大笑“还记得我抢你红烧肉呢?起义的时候是真穷,我也是馋得没办法抢了你的,现在想吃可以甩开了吃”。
      我已经大半年没来徐鹰府邸了,徐鹰的宅子如同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讲究豪放,别人的假山讲究曲径通幽,他的假山真的就是一堆山“我听说你纳了好几房美妾,没人帮你收拾收拾这院子?”。
      “姬妾有色相就行了,我不求她们能做什么,若是有点血性也都去寻常人家做妻了,哪能来我这做妾”。
      “你把领兵的那一套放后院做什么?又不是在战场还要什么血性”。
      徐鹰怅惘“这劳什子后院,跟我谈琴棋书画,我跟她们谈领兵打仗,牛头不对马嘴,说个什么都不懂,有时候真他娘的憋屈”。
      “看到你这海碗宽的心都有忧愁,我就释怀了许多,这世间烦恼的不止我一个人”。
      徐鹰吩咐厨房连夜做了一大盆红烧肉,就着酒直接喝到了天明。
      是以回家时已是第二天,还没看仔细就听到高公公奸细的声音由远及近“张娘,你可终于回来了。”
      宿醉完难受得紧“高公公怎么来了?”
      “皇上今早发了好大一通气,要宣张娘进宫呢”。
      “火药罐子气着就气着,气出个什么大病才好”。
      高公公一脸苦色“张娘,皇上说有事要和你商量”。
      “劳烦高公公替我回了,我今日身体不舒服,想见我且有得等”。
      说罢,就示意哑巴送客了。
      谢泓只会在有事的时候找我,指不定又要我做什么,想使唤我就得等着。
      又过了足足三日,我才悠闲的进宫。
      谢泓端坐于高位,面色平淡“内卫来报,摄政王余孽出现在江南,你替朕走一趟”。
      “好啊”。
      谢泓抬眼“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缺,这样吧,你剁一根手指给我当报酬吧”。
      谢泓冷淡的、无情的“滚”。
      能刺激到他,我格外开心。
      江南风景真好,我以前在这里沿街乞讨的时候就这么觉得,小时候就能在水道旁边有个自己的宅子,可惜这次来得匆匆。
      一队暗卫被杀了三个,现在只有七个了,正坐在林子里修养。
      “张大人,吃点干粮吧”。
      我接过他手中干瘪的馕饼,借着稀疏的月色看清了他稚嫩的面容“你多大?”。
      “十六”。
      真小啊。我为国泰民安奋斗了半生,却还是只能看着稚子拼杀。
      “休息好了就启程吧,天亮之前解决掉”,我率先上马。
      暗卫利落的起身,又是一番新的厮杀。
      许是动了恻隐之心,我竟然在生死时刻出手救了那个暗卫,自己手臂却中了一剑。
      倒下的时候我不禁感叹自己真是越活越糊涂。
      浑浑噩噩的,梦里浮现了许多往事,死的、活的、走散的,来来回回的魇住我,挣扎不得,快要迷失时猛然挣脱惊醒过来,头脑发晕,旁边稚嫩的面容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剑上有毒?”。
      “大人,还不知道刺客用的毒是什么,现在正往京城赶,你且忍忍”。
      我听出他的声音了,是那个我帮他挡了一剑的暗卫,想说话,喉咙却被掐着一般,只有丝丝的气游进游出。
      “属下不力,若是我剑术再好一点,大人就不会受伤了”。
      我尝试说话,喉咙像拉风箱,全是粗啰鸣般的声音“无碍”。
      年轻暗卫少年老成的脸上有着不易察觉的凝重。
      “我中毒的事,别传回宫中,不然依着谢泓的性子,你们办事不力都得没命”我喘着粗重的嗓音,几乎一口气断掉。
      “多谢大人”。
      浑浑噩噩间好像在哪里停下了,随后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以及一声声夹杂着惋惜的叹气。
      我奋力挣扎,醒过来时月亮高悬,借着月色看清了眼前的人“这毒很难清?”。
      暗卫点点头“大人,自你上次醒来说话,已经过去五日了”。
      我一怔,睡梦中分不清时间,竟然这么久了。
      “这里是苏州城,大人每日迷糊,怕是坚持不到京城了,我们在这里歇了两日,请了好几个大夫来瞧了”。
      我坐起来“大夫怎么说”。
      “都说是七星草,但七星草见血封喉,不可能拖这么久”。
      “把笔和纸拿来,我给宫里那位报个平安”。
      我提笔歪歪扭扭的写下:已杀,回京路上。
      “你叫什么”。
      “属下李十一”。
      “找人把信送回京城,我受伤的事只字别提,跟送信的人说我要在江南玩几日再走”。
      李十一跪地“大人,这一剑本该是我…”。
      我直接打断李十一“送信去吧,记住此事与你无关”。
      这毒大概是真的难解,大夫一个一个的请,药方一个一个的开,屋子里都硬生生熏成了一个药铺,全是药的苦味。
      我着实忍不住了,想问个清楚“大夫,怎么样了”。
      “小姐,老夫有一个疑虑一直想问”。
      “请直言”。
      “小姐可是常接触什么药性霸道的毒药?”
      我摇头“未曾”。
      “我回去翻阅古籍,倒是找到了和你症状相似的病人。这位病人也是中了奇毒却未立刻毙命,依老夫微薄的见解,小姐和这位病人有异曲同工之处,你中的是七星草不假,这七星草分明是见血封喉的毒药,但在小姐体内却变得温和起来,和你体内另一种积蓄已久的毒药融合了”。
      “融合?”
      “对,小姐体内有经年累月的毒药在,这种毒药虽不至于让人死亡,但却一直在侵蚀筋骨,在你体内久久不散,七星草进入你体内恰好被它堵住了,没有到达心脉”。
      “堵住?意思是迟早会到心脉?”
      眉发皆白的大夫点点头“对,七星草无药可解”。
      我觉得有点倒霉。
      自己受伤了那么多次,没一次是致命的,没想到美救英雄就一次,偏偏还搭上了性命。
      每天一碗一碗的汤药灌下来,我从能下地到能出门,再到能吃能喝,除了内力空空,没有别的事情。
      “大人,听说你就是苏州人?”李十一问道。
      “我在苏州乞讨过”。
      李十一不敢说话了。
      每个人都在避免和我讨论过去的事情,可是我本来就是乞丐,有什么好避讳的“你知道乞丐为什么都是男的居多吗?”。
      李十一摇摇头。
      “我小的时候认识一个叫陈梁的乞丐,她父母就她一个女儿,希望她成为家里的顶梁柱,所以叫陈梁。我那时七八岁,她二十,在破庙的每一天晚上,尽管谢泓捂着我的耳朵,但我都能听到她呼喊的声音,有的时候是三四个铜板,有时是一些哄她开心的话,甚至一些求来的剩饭剩菜,就能和她在破庙里神像下苟且”。
      “后来呢?”
      “大寒,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死了”。
      李十一静默了一会,缓缓说“属下是西北的,大旱天,家里逃亡,路上散的散死的死,最后只有我和爹到了京城。当时正好刚打完仗,大家都没得吃,一斗米,我爹就把我卖了”。
      人类的悲喜还是相通的,总能找到自己同样的苦难。
      “在这边很久了,明天启程回京吧”。谢泓,我还想再见你最后一面。
      宽敞的书房中,谢泓正在书架前翻着书,皱着眉头不悦的说“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玩了两天”。
      “不是让你出去玩的”。
      “怎么?皇上想念微臣了?”我半真半假的试探道。
      谢泓微不可察的皱眉,压了压怒气,勉强夸道“孽党的事情做的不错”。
      你一反常态的夸我,我却有点开心不起来“皇上可是又有什么吩咐?”
      你转过身,从书架上再次给了我一瓶毒药,温柔的笑了起来,跟我说“我近日才想起来,小的时候在破庙里有人看我们可怜,给了我们一盘桂花糕,还把自己腰间配带的玉佩给了我,你记得吗”,语气充满怀念,不知道的以为你和他是经年不见的故人。
      我沉默的看着你,你收起笑容,再度开口声音已经是冷淡到近乎麻木“杀了他”。
      宫墙很高,御道很长,风也很冷,怀里的毒药却热得发烫。大概是天太冷了,我竟然要扶着宫墙才能走路了。
      个曼妙的舞姬身上却有疤痕以及一双满是茧子的手,说不过去,我熬了好大一锅热水,整整放了两瓶魂消散,把自己泡进去,脱胎换骨重生。
      躺进消魂散里,熟悉的疼痛自脚底到头顶,密密麻麻似万蚁啃噬,手指狠狠的抓住木桶却不敢抠,生怕再磨出不属于舞姬的伤,冷汗密密麻麻的落下来。消魂散,消魂散,它的疼只和魂飞魄散差一点。
      自他起义到现在,七年间我无数次经历过这种疼痛,毕竟南疆舞姬、青楼女子、大家闺秀身上不该有杀手才有的茧子和各种伤疤。
      一消魂散也是谢泓给的。
      我尊贵的陛下,总有各种奇珍异宝。
      我忽然很想跟你说我快死了,想看你是什么表情,可是啊,我却又害怕你的脸上只有如意没有懊悔。
      南疆的舞比朝内的大胆奔放得多,因此舞裙也大有不同。我穿上好久不碰的舞裙,镜子里的人因为常年生活在暗处不见天日,肤色白得没有生机,却正是文人爱的皎若凝脂。
      回想往事时,迷迷糊糊之中已经晕了,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五天,哑巴端了一碗白粥示意我吃一点,我冲他笑了笑。
      养足了精神,就该出发了。
      况海,探花郎,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在朝堂上进言时意气风发,家底丰厚不爱钱财,才高八斗不爱附庸风雅,唯爱美色,是一个翩翩少年郎。
      二十又五,我又算得上什么美人,比我年轻貌美的多的是,我只不过是你最趁手的那把兵器,对况海,只有我才能一击即中。
      快结束了,谢泓,这是最后一次。
      熙熙攘攘的生日宴,况海高坐于主位,脸上挂着情真意切的笑,我被当做礼物一般献给了他,他现在没空,我被暂时安排在后院。
      夜深宾客退散,况海浑身酒气的进来了,我仿佛看到了幼时的他,小小的一个糯米团子,白玉般的皮肤,心地善良的给破庙的乞丐一人一块桂花糕。
      “元舒”。
      他拥着我,冷静的、克制的叫着我的名字。
      久久无言,七岁的他万万想不到自己曾经施舍的小乞丐,一个成了当朝皇帝,一个成了他的索命鬼。
      况海笑了起来“没想到是你,是你真好”。
      我也回拥着他“最近好冷”。
      况海又抱紧了两分。
      派我来杀况海,无他,只是我是真心珍惜况海,只是况海真心喜欢我,你看不得我过得好罢了。
      只是,谢泓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派我来杀他,不要仗着我喜欢你,就以为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了。
      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探花郎专宠舞姬的事情近日来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甚至有传言说舞姬天人之姿,迷得探花郎神魂颠倒。
      在况府待了一月有余,这一月里,况海白天去处理公务,黄昏时分回家再与我共用晚宴,沐休时甚至一起出门逛街,我们谈论前朝、风月、趣闻,仿佛真正的有情人。
      直到我收到了来自皇宫的秘信,一指宽的纸上只写着一个“速”字。一看就是谢泓亲自交代的,除了任务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我烧掉了这封密信。
      三天、五天、半月,日子照常过着,一封封密信接连不断的送过来,无一例外都只有一个字。
      我将这事抛在脑后,置之不理,直到今夜的不速之客来。
      黑夜中只能看见他的轮廓,昂首挺胸,似乎自从他成了皇帝再也没有看到他低过头。
      他来了我丝毫不意外,他有的是方法杀况海,却偏偏派我来,不过是折磨我而已。我一生杀了无数的人,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至少从来不是我的恩人,可是况海,我实在是下不了手。
      夜深风寒,我裹着被子静默的看着他。
      他转着茶杯,声音平静“怎么还没动手”。
      “在等时机”。
      “我还以为你下不了这个手呢”他一声冷笑。
      我不说话了,我们最懂彼此的仇人。
      “再给你五天时间,你要下不了手杀他一个,那就除了他,把况家其他人都杀了吧”。
      听着他脚步声渐行渐远,一夜无眠。
      谢泓,你只知道我和你相识二十年情意深重,却忘了我和况海也相识二十年了,他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全心全意对我好的。
      你只知道我杀了摄政王,你不知道我差点死在京都,是况海冒着生命危险救下了我,为我疗伤;你只知道我在京都做内应时帮你暗杀了十几个贪官污吏,却不知是况海为我遮掩行踪。
      沉默的早宴后,况海屏退了所有下人“元舒,动手吧,免得他催你”。
      我露出疑惑的神情。
      “这好歹是我家,深夜来了大活人我总是知道的”。
      我叹气“何必呢,你明知他最是小肚鸡肠,为什么要当着百官的面顶撞他”。
      “我和他的恩怨何止这一件。他起义时我和他每每有分歧必是打起来,逼宫时也一直不赞成他弑君屠王,他能忍到现在才杀我,已经是不容易了”。
      为什么就这样了呢,我真的是很想不通。我们一起起义,我和谢泓在明,况海一直在暗,给我们提供银钱珠宝供我们行动,我们曾是亲密无间的战友,到头来却互相残杀。
      我贴着况海耳朵轻轻说“况海,等你再醒来,就忘掉这里的一切吧”。
      况海震惊的看着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晕过去了。
      本来是给自己用的假死药,没想到先用到况海身上了。
      谢泓,你以为我为什么还愿意帮你?只有自己去做,才能保住况海的生命。
      李十一,你记得一定在七天内把他救出来,就当是还我的人情,我们两清。
      回到住处,哑巴对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希望况海后半辈子平安喜乐”。
      哑巴用茶水在桌子上写下两个字:会的。
      “你会酿酒,要开一个酒馆吗”我问道。
      哑巴摇了摇头,再度写下三个字:跟着你。
      我笑得开心,发自内心的开心,这种被人珍重的感觉真好。
      “不能跟着我了,上头又给了差事”。
      哑巴并不吃惊:等你回来。
      “我不回来了,你也别在京都了,去江南吧,我以前在那边当乞丐,风景很好”。
      哑巴摇头。
      “你先去,一切妥当了我会去找你的”。
      哑巴不动了。
      我已经为哑巴准备了金银钱财,置办了地产,不管哑巴同不同意都是要走的。
      我的牵挂很少,况海走了,哑巴也走了,我的世界真小。
      宅子里的东西能典当的我都当了,只剩几件衣服,其余的都送人了。
      我提笔想写一封信给谢泓,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墨水落在纸上晕开了一团黑点,仿佛我过去晦暗的人生。
      我收拾好细软,骑上马,不知怎的回想起大军进京都的那天了,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从来都是我自己一个人。
      你大概从没想过我会走,也没找人看着我,所以我离开得格外顺利。我在西南的偏远处置办了一处宅子,就此安顿下来。近日城里戒备森严,凡是出城进城的人都要查户籍住址,据说是在查前朝余孽。我倒是惊奇,前朝的一条狗谢泓都没放过,现在还能有余孽?好在我一直在城外农庄,不用这么麻烦,也懒得去管这些闲事,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冬日就这样来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夹杂着雨,滴滴答答的,远远的看见有二三府衙持刀前来,我有些畏寒,缩进被子里了。
      又是一炷香的时间,衙役才走到近前敲门,我开门时他们脸上具是惊异,查看了我的户籍文书“前朝余孽竟藏于此,拿下”。
      直到我被关在大牢里我都不懂我怎么成了前朝余孽了。
      我被架在刑具上,沾了水的皮鞭一下下挞在身上,衙役尤嫌不够,烧红的烙铁印在我的肩上,我闻到了皮肉烧焦的味道,和平常吃的猪肉没什么区别,闻得我直范恶心,知府大人在牢里摆了一直桌子,上面放着惊堂木,知府大人的声音伴随着惊堂木的巨响“说,前朝余孽都在哪”。
      我怎么就沦落到这般田地了,早知道我应该在衙役敲门的时候把他们都杀光,反正我手上也不差这几条人命。
      啊,我忘了,七星草已经让我灯尽油枯了,我连笔都拿不起来怎么杀人。
      恍惚中看到了谢泓,匆忙的、没了风范的、衣冠不整的。
      柔软的锻被,清淡的茶香,端坐的谢泓正看着我,没有任何情绪的叫我“元舒”。
      好久没从他口中听到我的名字了“怎么在马车上,这是去哪?”
      谢泓拨了拨我的碎发“回皇宫”。
      我沉默的表达着抗拒。
      “出来四个月了,你也该玩够了”依旧是无悲无喜的声音。
      “前朝余孽怎能去皇宫”我反问。
      谢泓的面具出现裂纹,阴鸷的说道“我把给你上刑的都杀了”。
      纵使手上人命无数,可对谢泓的手段仍旧感到可怖,府衙上下谁不是按命令做事,不愧是谢泓啊,永远不叫人失望。
      “难道该死的不是你?这可是你下的命令”
      谢泓不置可否。
      身体的伤口慢慢好起来了,也快到了京城。
      “我离开京都的时候就想,再也不回来了”。
      “休想,死也得死在京都”谢泓少见的笑了,温温柔柔的,大概是折磨我的时候总是格外开心。
      “我死了你也别活着”。
      “你要敢死了,我就把你挂城门口暴尸,让京都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看人死了尸体是怎么烂的”谢泓温热的手指勾起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
      “为君者当一言九鼎。我死了,你就把我挂城门口,日晒雨淋、风吹鸟啄,等到皮肉腐烂只有一具白骨才可放下来”。
      “朕会如你愿的”谢泓脸上又出现了快意的笑。
      我也笑了,勾起谢泓的手“你真是从不让人失望”。
      马车停在城门口,我拉着谢泓在城门比划,指着城门正中间问他“吊在这里怎么样,来往的人保准能看见,再不敢有人起叛逆之心,可保你江山永固”。
      谢泓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好,吊中间大家都从你尸体下过,不行,还是吊城门旁边好”。
      “好,那就城门旁边吧”。
      谢泓满意的上了马车,我站在原地不动。
      过了许久,谢泓没看到我上马车,撩起帘子不耐烦的催促着,我隔着好远,看他身影模模糊糊,风把他那句话送到耳边“张元舒,上车”。
      入目之处变成了一片灰,冬日的京都刚落雪目之处变成了一片灰,冬日的京都刚落雪,天色灰灰蒙蒙像一层拨不开的雾,我全身失去力气瘫倒在地,隔着厚厚的衣服仍能感受到大雪的刺骨寒冷。
      谢泓,我说过我不再回京都,你怎么就不信呢。
      生命的最后一刻各种场景纷纷浮现,我想起在破庙时你护着我,想起起义时在和官兵厮杀你替我挡刀,想起你温柔的怀抱,你看,你也曾对我好过。
      也想起了你欺瞒我让我杀善良慈悲的富商;你为了坐稳地位让我杀正直忠义的三朝元老;还想起了你在每次事后,第二日清晨给的那晚避子汤。
      谢泓,消魂散很好用,只是每次用完都感觉到气海中空,直到中了七星草,我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清晰的察觉到生命的消逝。
      我死了,记得把我挂着城墙上,生生世世死生不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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