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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凌寒如雪开 心似双丝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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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元十三年冬,将才过十二月,寒风呼啸的京都便急不可耐地落了一夜雪白。
昔日喧闹的大街,早已散开各自归家取暖,如今是户户门庭紧闭,倒叫这纷纷扬扬的大雪钻了这个空子,所到之处不留丝毫情面,皆盖上了一片雪白。
万千静谧集于一处,莫说婴儿啼哭,哪只鸟儿落到了树枝上便能惊动一整户人家。
这梅老爷子老来得一女,全家上下可是欢喜得紧,瞧着这娃娃浑身雪白眼神澄澈无瑕,又是初雪来临降生,故而取名——梅如雪。
梅家世代忠良,且在朝中辈辈皆是肱骨之臣。
奈何人丁不兴,梅老将军已年过五旬只得一子一女,膝下难免寂寞。
好在一双儿女皆为龙凤。自打入学堂起,学业从未使父母忧心。
别家孩童还在咿呀学语时,梅如雪便能诵上三四首诗词了,见她如此聪慧梅老爷也想着让自家闺女多读些书,日后也能活得自在些。
梅家世代风骨自有她长兄传承,梅老将军只愿她一生喜乐顺遂便好。
只是将门世家难免性子野了些,于是梅老爷便时常以朝中各党派之争训诫梅如雪,平日里的公务也于她说道说道,日后若也能如她兄长一般去朝廷里谋个好差事也不算辜负的梅家的列祖列宗了。
只是这妮子实在顽劣得很,鬼点子层出不穷,实在是让人头痛得紧。
还未到中秋佳节之日,城内外早已忙做了一团糨糊。
说是浆糊还真的不为过,眼瞧着这各路小贩各市铺子叫嚷声、孩童们嬉笑玩闹的动静与各处刚刚挂起的大红灯笼竟是融在了一块,那路上的灯笼跟不要钱似的燃着,这不明就理的外邦人瞧见了怕是以为太阳老爷摸着黑还做着营生呢。
咱这小皇子第一次溜出皇宫“微服出巡”哪见过这场面啊,一进这集市便被路边的糖葫芦吸引住了目光,一会子又被那纸扎的花灯引了去,只叫后面跟着的玉颜慌了神,一路小跑着才堪堪跟上。
“小郎君啊,你且等等奴。”
玉颜见自家主子又往杂耍班子旁的人堆儿里挤了去忙快步追上去,眼瞧着马上就能拽着主子的袍子,熟料柔滑的布料在手中一闪而过,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顾砚卿就没了踪影。
玉颜愣了一下,回过身来寻顾砚卿的身影,这才知晓顾砚卿不知何时钻到了人群之中,她四周瞧瞧,没寻到顾砚卿的踪影,心下不免焦急起来。
这人来人往的,万一碰上个什么不长眼的给撞到了,这可如何是好?
另一头,梅如雪梅大小姐好不容易从自家爹爹请来的礼仪婆子的“女德,女戒”中翻墙逃了出来,正带着丫鬟四处逃窜中,误打误撞挤进了这集市的人潮中被没了干净,将梅老爷子差出来寻人的伙计都甩了个猝不及防。
“总算清净了!”
梅如雪暗自松了一口气,瞧着眼前杂耍班子舞刀弄枪的也跟着路人一块吆喝着。“好!好功夫!!!”
关在家中学规矩学礼仪了几日的郁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自由与愉悦!面上不禁笑开了花连着那双勾人桃花眼也跟着打了个弯。
众人拥挤着瞧着热闹劲儿,自然梅如雪也没人注意身旁是何人。
一只手悄悄爬上了梅如雪盈盈一握的纤腰,正欲再得寸进尺些却忽地被一把折扇打开。
“哎呦,你这小子!”
那只不安分的手被打开了去,一个贼眉鼠眼的佝偻男子极为不满的叫嚷着。
梅如雪正拍着巴掌叫着好呢被这么一打搅,腾的一下火气直从发梢冲到天灵盖去。
“哪个不长眼的坏了本小姐的兴致!”说着怒气冲冲的朝身边人扫去,只见那小淫贼哭爹喊娘地缩回手叫骂着身旁的一位少年。
梅如雪下意识望过去,那少年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却偏生拔了个子比之旁的人还要高上几分,青蓝色的袍子更衬得她皮肤白皙,只静静立在那也是风姿奇秀,说不出的飘逸出尘,只叫人移不开眼去,却不知因为何故竟莫名感到有几分熟悉。
“这世间竟有生得如此好看的男子。饶是那潘安在世也不过如此吧?”梅如雪愕然片刻,一时间竟看得痴了。
顾砚卿侧着脸狭长的眼睛冷眼瞥着这小淫贼,执着一把玉扇对那淫贼遥遥一指,“还不快滚?阁下是要讨教小爷我的拳头吗?”
眼神一凛,顿时温度全无,化成了一道道淬着毒的利刃向那淫贼尽数射去。
那淫贼本还想叫嚷几句,见众人目光皆汇到了自己身上便只好在心里暗骂了几句正欲开溜。
见那淫贼要溜之大吉,梅如雪这才缓过神来,她梅大小姐哪里受过这门子气啊。
一把将旁一文人刚买的砚台向那淫贼掷去,哎哟一声正巧落在那淫贼的右肩,他也不敢停下,只捂着伤口灰头土脸地跑了。
众人大笑,皆以赞许的目光望着静立在旁的救美英雄。
翩翩少年郎生得细长温和的眉眼让人忍不住心向神往探探究竟,偏生身形挺秀高颀,唇角没有一丝弧度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泊样子,倒惹得周围的姑娘们偷偷红了脸。
梅如雪见击中目标还嫌不够出气便欲追出去,那小郎却一把将她拦下,梅如雪更觉气恼,余光瞥见那人神色,桃花眼一转心里有了主意。
梅如雪转了个弯直将立在一旁的顾砚卿扯到巷子里去,众人只想着又要上演一桩英雄救美,以身相许的老套话本子套路便又没入了这拥挤的人潮中自顾自找乐子去了。
“如此说来便是你这小破孩救了我?”
顾砚卿猝不及防被拽了一个踉跄,茫然地被梅如雪扯到了巷口,“小姐还请自重。”
梅如雪本打定了主意,见这小娃娃一脸正气与肃然,不由得有些来气。
念头飞转遂又想起这小娃娃从歹人手里救了自己,好歹还是留了几分笑意挂在脸上,眉眼弯弯。
“小郎君可定了亲?”
顾砚卿被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砸得愣了愣神,片刻才恢复了往日淡泊的神色。
“小姐若无要事在下便告辞了”
梅如雪见他如此冷酷之态,不免有些难堪,只得急急为自己找补。
“小郎君模样如此俊俏,既救了本小姐,那本小姐便是你的人了。”
听及此处,顾砚卿霎时只觉一大簇火苗噌地在心头炸开了花,纵然是自小便生活在深宫诡谲里,见惯了各式风月无边的情事。
饶是如此,到底是十五六岁未经风月未懂情爱的少年,哪里经得起这番直白坦率的撩拨,兀自定了定神片刻道,“不过举手之劳,请姑娘不必挂怀。”
梅如雪乍一听,心头只觉萦绕着数万层阴霾密布着像是狂风骤雨于此一瞬便能倾泻而下。
这漂亮小郎竟会拒绝她!这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以她之姿,打小便被屡屡夸赞,不论是容貌抑或是才情皆为世家千金里顶顶拔尖的。
竟会被这小娃娃拒绝?还如此不留情面!
不就是有几分姿色的小娃娃嘛?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梅如雪今天还非要把你收了!梅如雪心里恨恨地想道,脸上却是堆砌起笑脸。
“郎君说这话可就见外了,方才既是小郎君救的我,那我梅如雪便已认定你了。”
梅如雪目光灼灼盯着眼前人明明悄悄红了耳尖却还冷着脸拒绝。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今夕何夕,见此良人。”梅如雪一字一句落下话音。
顾砚卿心脏如鼓锤在剧烈敲打着,眼眸低垂着,半晌对上梅如雪那澄澈无畏的桃花眼,还未等她开口,玉颜的声音就先传了来。
“郎君,郎君.可算找着你了...听闻这边出乱子我便赶紧寻来,幸好郎君在此,可遇到了什么危险不曾?”
玉颜一脸紧张,又拉过自家主子检查了遍,见没有异样,便又忍不住唠叨起来:“说好今日看看热闹便回去,明日还要准备大宴呢,主子您可不能有什么闪失啊……”
“无碍的,既是有事,那我们便早些回去吧。”顾砚卿打断了玉颜的絮叨,又暗自松了一口气,心想恨不得赶紧逃离这令人脸红心跳的女子远些,被她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地望着,愣是再不懂风月的少年人也难以招架啊。
玉颜听闻此言,一看天色已是快要闭宫门的时辰了,忙拽着自家主子准备快步离去。
梅如雪见此慌了神,到手的漂亮小孩要飞了这可怎么行,心一横拉住顾砚卿在她耳边轻声道:梅府梅如雪,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说罢便松开手,任由玉颜将自家主子护在身后,拉着顾砚卿离开。
鼻翼间那抹梅花香忽地散去,顾砚卿心头莫名涌起一阵失落来,脑海中回响着方才那女子的话语脚步一滞,不自觉望向那人。
梅如雪俏生生的站在原地,桃花眼里流露着一丝羞涩的笑意,那娇艳欲滴的唇瓣轻轻上扬着。
也不知为何,顾砚卿忽地唇角一弯,望着那双动人心魄的桃花眼。
“好。”
是坚定的一声,声音不大,也未曾指名道姓,梅如雪却知晓这人是答允了。
梅如雪抬首望去,少年明朗的笑容正好落到了她的心坎上沉重一击,这下该她溃不成军了。
走过好一段路,绕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眼下终于清静了。
玉颜望着自家主子那张平日里淡漠一切的脸竟会对一陌生女子笑得如此开怀,不由得心生好奇便开口问道,“郎君,那位小姐你可熟识?”
顾砚卿脸上还挂着笑还不自知,闻声下意识都愣了神,想到那个气鼓鼓的小脸又忍不住将笑意加深了几分,答道“不认识,不过倒是有些面善。”
不知为何竟与记忆中某个白衣女子涨红了的脸重合起来。
原来是她!
“那郎君方才还同她耳语,还笑得如此开怀……”
“玉颜你可知一见倾心是何故。”
顾砚卿又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漆黑的眼眸中波光流转缀着点点星光。
玉颜看着面前傻笑的殿下有些无奈摇了摇头。
她家主子从来就是这般,不论对谁都是疏离淡然的性子,即便是面对母亲也少有露出如此真诚的笑容,但每当如此,玉颜便知殿下真心欢喜的。
玉颜想了想,便问:"郎君可是对方才那位小姐一见钟情?"
这话一出,顾砚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又绽放出一抹灿烂的笑靥。
“不告诉你!”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天不老,情难绝。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美人是你,良人是我。
若有姻缘续,此生待重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