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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橘子海、夏日漱石、写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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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蓝发女子因无证驾驶导致温城白教授夫妇二人双双丧命。
现场的惨状不禁让人头皮发麻,头部被前挡风玻璃生生割下,当场判定死亡,教授的儿子和女儿小小年纪失去双亲,该何去何从……”
旧报纸上轰动一时的新闻材料被原佳仔细剪下来,保存在一页日记里。
日记的日期停留在那年高一。
与这则新闻一同被保留的是一张模糊的大头照。
男孩寸头棒球帽,篮球服装扮,皮肤白的耀眼,双眼皮很深。
原佳扫了一眼日记本上这一页仅有的一行字——对不起,白洺。
把日记本猛地合上,扔进一堆旧物里,一同放进了行李箱。
眼不见,心不烦。
秋日暖阳透过巨大落地窗悄然溜进屋里,映衬下,原佳鹅蛋般的脸上明眸皓齿,稍施粉黛便妩媚诱人,蓝色头发肆意且张扬。
眼眸低垂的时候,疏离厌世。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一瞬间的耳鸣感,让原佳忘记了所有的声音。
嘲笑的,咒骂的,无情的。
“二班的原佳是杀人凶手。”
“现场的蓝发女孩就是原佳啊?”
“无证驾驶不得坐牢啊?”
“白洺要被他这个青梅竹马的姐姐害惨了!”
所有的声音从耳边掠过后,被飞机起飞的一阵耳鸣声代替。
原佳听不得这种声音,拿手捂紧耳朵,紧皱着眉头。
直到飞机平稳飞到空中时,原佳才恢复常态。
她睡的极不安稳。
许是此刻的她离她犯的罪越来越近,所有的回忆狂乱的向她涌来。
信奉为守护神的男孩,在那场车祸的大雨后,满脸冷漠和疏离,他不听她解释一句。
高大的身影站在她面前,原佳仰起脸才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满身戾气。
“原佳,你最好走的远远的,下次,我一定亲手弄死你!”
白洺恨她,像所有杀父之仇杀母之仇演过的电视剧一样。
下飞机前一刻钟,手机震动声让原佳朦胧的噩梦消散离去,远在上海的秦凯发来一条消息:下飞机没有?
原佳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左上角的时间:“十分钟后!”
“嗯,既然答应我回去,就好好的,别总惹事!”
她不禁朝着手机冷笑了一声:“秦凯,你以什么身份命令我?惹不惹事也轮不到你管!”
脾气像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炸!
对方沉默,沉重的呼吸声中,男人特有的低沉嗓音透过听筒传到原佳耳朵里。
“监护人身份。”
原佳手拿矿泉水仰头喝水的动作一顿。
声音变得轻飘飘:“秦凯,是不是连你也认为我是罪人!十恶不赦?”
“两年前是你在事情发生以后把我带走困在了上海,现在又把我送回来赎罪,怎么?心疼白洺了?他心理试卷连十分都达不到,你现在知道急了?”
“两年前你就错了!”
原佳猛地挂断电话,一口冰水喝下去,凉意顺着喉咙涌进胃里,冰冷触感把刚刚秦凯没说完的话打散。
“你妈把你托付给我,我有义务对你负责,原佳!你不要……”
夏然而止!
两年里,原佳已经听惯了他的说教,和那些没由来的关心一样不痛不痒。
后面那句话不过是让她不要不识抬举!
来来去去,没几句好听的!
垂眸,手里的手机页面还停留在温城帖吧。
头条新闻赫然映入眼帘:省状元白洺中考落榜,报考志愿填的职业高中,各大名校惋惜无用,入学申请已经提交到职高,白洺去职高已成定局!
评论区炸开了锅!
“不可能啊!测试考的时候白洺可是全省第一。”
“什么?学霸白洺要去职高?”
“开什么玩笑!学神都要去职高,我们这些渣渣还怎么混?”
“啊?我男神要来职高?”
“听同学说,白洺已经有半年精神状态不太好,中考失利也是情有可原的事。”
三天时间,这条消息占据头条没有下来过。
秦凯给她发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大致猜到,长达两年的软禁已经到达尽头。
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原佳一条一条评论重新看了一遍,才发现最上面有更新的评论。
点开。
一分钟前一条新评论发出来,落在头条下的第一行。
“情有可原?你说白教授地下有知的话,会不会爬出来?”
你一句我一句,像是开了闸门的洪水,喷涌而出。
“白教授可是温城神坛级人物,想他儿子白洺连所正经高中都没考上,死都不能瞑目吧?”
“那也说不定,白教授死了两年,白洺没有教授的指导,成绩下滑厉害。”
“白洺会不会因为两年前的事,精神状态又不对了?”
原佳眼看话题风向要转,手指动了几下,一条评论跟在前排。
上善若水:“你下地下去问问白斌不就知道了?”
白斌,白洺的父亲,死了两年。
之所以会提出来被谈论,温城第一个天才学者。
都以为白洺会是第二个!
没成想,教授的儿子去的是职高!
大跌眼镜的同时,是对两年前的事愤愤不平!
接下来的话题围绕上善若水是谁,说的还是不是人话,对白教授不尊重展开谈论。
原佳没空跟她们打口水仗。
手机放进黑色外套兜里,戴上帽子,拉链拉到最顶端,冷漠的脸瞬间被遮了一大半。
*
九月温城大街小巷上呼啸着凛冽寒风,像是一位妙龄少女暧昧呓语。
吹过西南风,少女停留在远边空旷田野,一群年龄相当的男女支着画架。
铃声在黑色外套兜里响了六遍。
原佳拿画笔的手没停,远处的雏菊花背对着夕阳。
艺术,是一瞬间的故事。
第七遍响起的时候,夕阳的余晖消失不见,整个天空暗淡淡的,就像原佳此刻的心情,糟糕透了。
一首橘子海的夏日漱石前奏戛然而止。
第八遍开始之前,原佳把手里的颜料和画笔撂下,从外套里掏出手机,按了回拨键:“你烦不烦!”
“……”对方沉默。
“我不打算烦了,你倒是打过来了,怨我?”电话那边传来顾野洺放大的声音。
他绝对是故意的。
“你那边风怎么那么大?又在野外写生?”
“嗯…”
原佳扭头看向身后的大部队,大家还侧着头认真画着画板上的画。
她来的早,画的也早,从上海回来一个星期,画画是她唯一的爱好。
空气中飘忽的风沾染着浓重泥土气息,远处翠绿草丛与画中景物重合,连风吹动的叶梢都分毫不差。
原佳脸上难得露出满意的表情。
大半年里唯一一副能看得上眼的作品。
灵感枯竭对于一个以画画为生的画者,无疑像是被砍掉双脚双手般血淋淋。
“和你上星期刚参加的那个课外兴趣班一起?”
“嗯……是。”
“佳姐。”电话那头顾野洺喊了她一声。
原佳的手下意识缩紧,正事来了。
“说。”
声音发沉,远边的天色又暗了暗,一张灰色的幕布将最后的点点星光装入囊中。
原佳看了一眼,心里不由得发紧。
“转学的事,白洺…在职高,我怕……”顾野洺还没说完,被原佳一句话截断。
“怕他怎么……怕他欺负我?”
说完,原佳笑起来,银铃般的声音回荡在夕阳过后的田野,风声迫不及待跟着卷进来。
“那倒不至于,就是怕,怕他找你麻烦,毕竟两年前的事,还在。”
两年前温城白家白先生和夫人相继去世的事情轰动了整个温城。
两年的时间,新闻已经不再报道,被众人慢慢淡忘。
却真实存在过。
谣言可以被遗忘,那心里的伤害呢?
原佳没有答案。
而她是那年里公认的凶手。
“佳姐,您怎么就认准职高了啊!”
原佳晃动的思绪被顾野洺一句话拉回来。
“以你的历史成绩,一中,师大附中,实验中学各大有排名的学校任你选,怎么就偏偏是职高?”
原佳皱了皱眉,没有想要隐瞒的意思:“秦凯定的。”
“什么?凯哥定的?”
“还有事?没有我挂了。”说着,手里的手机还没来的及动。
秦凯的事她以后再跟他算。
“别啊,几点完事,晚上约了局,我过去接你。”
原佳大概估算了下时间。
“七点。”
“好,我一会过去接你。”
挂断电话,她拿着电话返回主页面。
把手机重新放回黑色外套兜,棒球帽沿拉低,遮住蓝色头发和三分之一的脸。
衣服的拉链拉上最顶端,秋风瑟瑟,山上的草都簇拥着缩脖子,双臂张开,风顺势握进手掌里,强劲有力。
原佳喜欢风,喜欢听风的声音,自由又随性。
回到大部队,一起收拾画具准备离开,她把黑色颜料和彩色颜料分开放,画架上的新作收起,还没等放好,腿边有人蹭她。
她下意识往旁边移了移。
低头看过去的时候,先是看到一双盈亮亮的大眼睛……像她五岁那时买的芭比娃娃一样,连头发都像,长长的垂在鬓角和身后。
心软了几分,蹲下来看着小家伙,声音也柔下来:“怎么了?”
大眼睛看着她眨了眨,吐字有点不清晰,还是让她给听懂了,原佳问她:“你想要这幅画是吗?”
原佳觉得奇怪,往常十岁的小孩子都可以参加歌手比赛拿奖牌了,眼前的大眼睛连话都说不利索?
大眼睛点点头,怀里抱着的东西冲她递了递。
原佳接过来看,是一张鲜红色的天空,一株小小的雏菊花,白色的,在天空中肆意飞舞。
色彩强烈对比,抽象的风格,更凸显整幅画扭曲的艳丽。
好画!
“你想要交换?”
小家伙点了点头,脸上有点欣喜又有点期待。
她把刚刚卷好的新作递给她,又把她的那副小心翼翼的收起。
原佳倒没觉得什么,只是好不容易打破瓶颈,画了一幅满意的画作。
秦凯要是知道让她一转手送了人,恐怕又要发作一番。
掩下情绪,原佳开口。
“有人来接你吗?”
天色渐暗,所有人都在联系家里人,或者出租车。
大眼睛愣了愣,看样子像是仔细思考了一番,最后慢吞吞吐出来两个字:“哥……哥。”
原佳意外的很有耐心等她说完,手揣进兜里。
这哪是秋天,比入冬还冷。
在风中站了有十多分钟,顾野洺的车停靠在了路边。
身后的大眼睛安静静站在原来位置。
原佳多看了两眼。
这小孩……孤僻症?
大眼睛抬头看她,眼里多了些茫然。
“你哥哥什么时候来?”
“我跟你一起等你哥哥来接你。”
“冷不冷?”
原佳的一连三个问题。
大眼睛只是看着她,没说话,原佳叹了口气。
这小孩……够拽!
过了两分钟,大眼睛冲她摇了摇头。
“不要我陪你等?”
大眼睛点了点头。
她没有坚持,脱下外套,仔仔细细的给大眼睛裹在身上,她的外套很长,像是男款,宽大大的,穿在大眼睛身上,直接盖到了脚踝。
原佳冲她挥了挥手,约了下次写生见。
顾野洺拉开车门,把衣服脱下,递给原佳。
原佳一把接过,套在身上,吸了吸鼻子,把拉链拉好,顾野洺才重新发动车子。
几分钟后,车里暖气很足,原佳本就怕冷的身体得到舒展,整个人都精神不少。
倒是平常咋咋呼呼的顾野洺,一声不吭。
“怎么了?”
原佳直觉他今天不太对劲。
顾野洺手握方向盘的手没动,目视前方,斟酌了一番,还是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你猜刚刚的女孩是谁?”
原佳心里顿时空了一分。
“是谁?”
“白挽,白洺的妹妹!”
答案与原佳心里所答的那一份重合!
像是一个巨物哽在喉咙里,一句话也问不出。
顾野洺打着方向盘,下一个弯道开始之前他开口。
“那年你被凯哥带走了之后,白教授葬礼,白洺就去国外把白挽接了回来,算是同父异母,亲兄妹。”
也就是说。
白挽是当年“教授的儿子和女儿小小年纪失去双亲,该何去何从……”这则新闻里的女儿!
原佳闭上眼睛消化这一系列的故事。
还真是讽刺!
*
白洺到了写生部队的时候,人还挺多,他卡着点来的,一般情况下白挽画完画会给他打电话,今天没打,他估计是要画夜景。
他把机车停在路边,走到队伍内部,有些人跟他打招呼。
“挽挽哥哥来了?挽挽今天可听话了!”
“嗯……今天有事,来晚了点。”白洺说着,四处寻找白挽的身影。
“不晚不晚,刚刚走了一个女生,我们都还没动呢。”
“不画夜景?”白洺问。
“嗐!不画了,今天冷,风太大。”
白洺皱了皱眉,小家伙长本事了,画完都不给他打电话,平常还没画完就要打电话支支吾吾着让他来接。
来了,怎么着也得等上个半个小时,今天倒是奇怪。
白洺绕着人群找了一圈,最后,在一个小角落,看到一个个子低低,被裹成个粽子的黑团团,走过去,踢了两脚。
黑团团没动。
白洺又踢了两脚。
黑团团这才把蒙上脸的大帽子给拿下来,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到跟他有一样眉眼的小孩时,他松了口气。
要不是这身高跟白挽一样,鬼能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