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蓁》雾栖川

17、第 17 章 “蓁蓁希望

　　“兄长，蓁蓁从没这样想过。”

　　“蓁蓁希望兄长长命百岁，可以一直陪在蓁蓁身边。”

　　月光将她的杏眸照的明亮，她就这样轻易的将心底的奢望宣之于口，反正兄长喝醉了，也不会当真。

　　蓁蓁心里隐隐有种感觉，兄长或许只会陪她走一段路，往后的路，她要一个人走。

　　她和他，到底是不同的。她不能将他的人生也搭进去。

　　“长命百岁。”

　　“呵。”

　　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出这四个字，薄凉的笑了，喉间涌出一口猩甜，仿佛在嘲笑她的话。

　　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人盼着他长命百岁？

　　“兄长，你怎么了！？”

　　蓁蓁双手急切的捧起他的脸，仔细端详，眸中已有清淡泪意。

　　鲜血将他的唇染的殷红，他瞳孔涣散，失去焦距，看上去像一只在断了翅膀的夜蝶，在原地扑棱着挣扎，却无济于事。

　　“我没事。”

　　他想依靠自己站起来，蓁蓁赶紧扶住他，却觉得他虚弱的整个身子都往她身上倒。

　　她肩头沉重，一步步扶着他往床边挪动。

　　轻轻将兄长放在床上，她拿出手帕擦了擦他的唇角和手指，再细心为他包扎。

　　兄长似乎酒醒了些，水汽氤氲的眸子恢复了几分清明，“蓁蓁，我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兄长。”蓁蓁垂下眼。

　　又骗他。

　　魏七抿唇不语，眉头微簇，看上去有些不悦。

　　沉默良久，蓁蓁小心翼翼的问，“兄长的身子，到底是怎么了？”

　　想到兄长吐血的模样，她就觉心惊，他肯定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一时半会死不了。”他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旁人的事，“我累了，你出去吧。”

　　“哦……好。”蓁蓁拗不过他，让他好生休息，便走了出去。

　　月色沉冷孤峭，一如十年前。

　　魏廷之的七岁生辰，只有一弯弦月相伴，碧梧宫没有一点人声，安静的像坟墓，他安静的站在窗前，遥望着冷宫的方向。

　　忽有箭矢破空而来。

　　少年眼眸紧缩，头下意识往后仰，箭矢稳稳射在他身后的墙上。

　　一闭眼，那些可怕的回忆就会涌上来。

　　往后的每一个生辰，他都会收到各种各样类似的“礼物”。

　　十岁生辰，他将今日送来的饭食喂给了与他朝夕相伴的鼠兄。

　　他经常给鼠兄喂吃的，鼠兄对他没有警惕心，慢悠悠吃了起来。一炷香的时间不到，鼠兄就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慢慢的不再动弹。

　　他竟不觉恐惧，反而低低的笑了起来，伸出手指捻起鼠兄的尸体，仿佛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真可怜呀，他想。

　　夜里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

　　一场秋雨一场寒，天渐渐冷了下来。

　　蓁蓁在隔间睡下，她有些忧心兄长，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推开了房门。

　　她在兄长的床边坐下。这是她第一次瞧见他熟睡的模样。

　　他整个人蜷缩在墙边的角落，以一种极扭曲的姿势蜷卧。他的头枕在手臂上，另一只手环抱住自己，双腿蜷成虾米状，膝盖骨抵到了胸口。

　　兄长的睡姿，跟她想象中很不一样。

　　他的脸，清瘦冷冽，长睫如鸦羽，唇色偏淡，睡着了也紧紧抿着，好看的紧。

　　只是他看上去睡的并不是很安稳，像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冷汗涔涔，面色惨白泛青。

　　蓁蓁贪心的偷看了一会，忍不住伸手轻轻触碰了他的额头，不想却被他的手捉住了，她心虚的想把手拿回来，不想他手劲极大，她的手根本动不了。

　　没过多久，沉沉睡意袭来，蓁蓁趴在他床边沉沉睡了过去。手还被他攥着。

　　她是被杯子碎裂的声音吵醒的。

　　天黑沉沉的，看时辰还在夜里，深秋的雨顺着房檐滴落下来，发出滴答的声响。

　　“渴。”

　　他嗓音沙哑干涩，伸手想拿桌上的杯子。

　　“兄长？”

　　借着幽微的光线，她发觉兄长的脸色不正常的红润，像涂了胭脂。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厉害，兄长是发了高热。

　　蓁蓁一下没了睡意。

　　“兄长，松手。”

　　他低头，松开了攥了她一整晚的手，眼神有些涣散。

　　蓁蓁起身去端了杯温水过来，轻柔的扶他坐起来。

　　他虚浮的靠在她怀里，身子绵软无力，身上又滚烫，灼热的温度透过单衣传递到她胸前，蓁蓁这才意识到自己没穿内衬，却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他后背濡湿一片，黏黏腻腻出了一身汗，像刚从水里出来。

　　两人的衣料都湿透了，紧紧粘在一起。

　　“兄长，喝点水。”

　　蓁蓁轻轻抬起兄长的下巴，将水递到他唇边，一点一点的喂进去。

　　做完这个，她准备放下他去熬药，手却被他抓住了，他腕骨力气不小。

　　“冷……好冷……”

　　他唇瓣轻微发着抖，靠的近些，还能听到他牙齿打颤的声音。

　　无奈，蓁蓁只得重新托住他，将他抱在了怀里。

　　意识像沉在深海里，寒意从四面八方侵袭，魏七只觉头痛欲裂。

　　少女身上清淡的幽香，像鸢尾花的味道，并不浓郁，肆意侵犯着他的鼻腔。

　　头痛似乎缓解了些许。

　　他回身过来，紧紧环抱住她，头靠在她肩头，这是他能抓住的唯一的温暖。仿佛这样将她嵌进身体里，那深入骨髓的寒冷才会将他稍稍饶恕。

　　“兄长。”

　　蓁蓁轻声呢喃，回应着他的动作。

　　两人都只穿着单薄的衣料，这样搂抱在一起，让蓁蓁想到她在话本书上看到的词语，肌肤相贴。脸一时烧了起来。

　　这不是……只有夫妻才会做的事吗？可她到底没有挣开他的束缚。

　　“我好像……喜欢上兄长了。”她喃喃自语。

　　蓁蓁明显感觉到，兄长的身子僵了一瞬。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空洞的的眼里写满了骇然。

　　混沌的意识重新归于清明。

　　“你不该喜欢我。”他冷冷道，他眼神冰冷的看着她。

　　此时的蓁蓁鬓发散乱，衣裳松松垮垮，裸露出雪白的右肩，半推半就的倚靠在他胸膛。

　　感觉到兄长好像一下子变了个人，她顿觉自己模样狼狈，仓皇整理了下头发和衣裳，便光着脚逃了出去。

　　视线触及到她白皙的脚踝，魏七的眸色变暗了些许。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他努力排除心中杂念，不让自己去想不该想的东西。

　　从什么时候起，他竟也开始贪恋这里的日子。

　　魏七走出去，冷雨一滴一滴浇在他头上，他的眼神重又变得冰冷。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蓁蓁扶在案上，肩膀一阵阵抽动，低声饮泣。

　　—

　　李灵月来金陵的时候还是夏天，如今已经是深秋。

　　她只见过一次老夫人。

　　自阮家二小姐做出替嫁一事后，老夫人就深居简出，轻易不出来见客。

　　沈家与阮家断了往来，还找人在阮家田庄上闹了几次事，沈家在金陵颇有威望，这样一搞，阮家的生意大不如前，竟显出些许颓势。

　　李灵月主动提出去田庄上帮忙。

　　天刚蒙蒙亮，就跟着阮青书出了门。

　　田庄上事务繁多，阮青书带她先熟悉了下环境。

　　李灵月对记账比较感兴趣，阮青书就让账房先生亲自教她，她学东西快，没几日就学了个七七八八。

　　“今年金陵雨水多，地里的粮食大半都被淹死了，若是剩下的收成再卖不出去，这些农户的工钱可都要发不起了……”

　　账房先生看着只出不进的账本，深深叹了口气。

　　李灵月也跟着叹了口气，突然想到什么，她跑出去寻阮青书。

　　他正在田庄上与农户交谈，看上去似乎面有忧色。

　　“阮大哥，我想到办法了！”

　　“灵月？”

　　“阮大哥，你看可不可以这样？减免这些农户的租金，相应的，工钱稍稍延后发放，双方各退一步，先度过眼前的危机。”

　　阮青书思虑了一会，称赞道，“这倒是个好主意。”

　　他吩咐下去，然后对着她道，“灵月，谢谢你。”

　　李灵月抿唇一笑。

　　越和阮青书接触，李灵月就越觉得他这人哪哪都好，又打听到他尚未婚娶，她心里时不时泛起一点旖念。

　　可那天听春雨说，大公子是因多年前病逝的心上人才迟迟不娶，李灵月神情有些呆滞。

　　阮大哥真是个长情之人。

　　可她到底是胆子大。

　　借着酒劲儿，小脸红扑扑的，拦住了阮青书的去路。

　　“阮青书，你听着！从今天开始，我不想喊你阮大哥了！”

　　阮青书到底是好脾气，笑着问她，“那你想喊我什么？”

　　“青书哥哥！”

　　“我想喊你青书哥哥！”李灵月嗓音甜腻，能甜到人心坎上。

　　阮青书微微晃神，从前慕云还没缠绵病榻的时候，也这样甜甜的唤他，到后来，她虚弱到连话都说不出，不准他再来见她。

　　察觉到他是在透过她看他心里的那个女子，李灵月气的甩开了他的衣袖，哼哧哼哧的往外走，“我不要理青书哥哥了！”

　　“灵月。”

　　阮青书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无声呢喃，却到底没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