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蓁》雾栖川

14、第 14 章 “蓁蓁觉得

　　东林寺在盛京的最南边，寺庙建在山上，山路蜿蜒曲折，只能步行上去。

　　去东林寺的人不少。

　　好些个官宦人家的小姐走至半路上就叫苦不迭，天儿太晒，路太远，嚷嚷着要下山。

　　李灵月看不上这些娇气的官家小姐，却也不得不承认，她们的命比自己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不知想到了什么，李灵月深深的叹了口气，那张惯常笑容满面的小脸上如今竟也有了愁容。

　　“蓁蓁，你说人怎么就以出生论贵贱？我要是出生好一点，也不至于……”话说到一半，不知想到什么，李灵月顿住了。

　　罢了，她跟蓁蓁说什么呢？这是她的命。

　　“灵月，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蓁蓁总觉得今天的灵月有些怪怪的。

　　“没有，蓁蓁，我就是羡慕你，可以跟兄长一起生活。”李灵月强行笑了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蓁蓁停下脚步，认真的看着她道，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灵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灵月再也忍不住，嘴巴往下一撇，身上硬邦邦的外壳一下子碎掉，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蓁蓁，我娘死后，我爹整日泡在赌坊里，前几日要债的找上门，家里已经没有能抵债的了，那人看到了我，索性要我回去给他当填房，我爹竟然同意了！”

　　“可是，他都已经六十好几了，娶过好几任老婆，听说，听说都被他给活活打死了！蓁蓁，你说，我会不会也……”李灵月颤抖着身子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蓁蓁用力握紧她的手，眼里是深深的动容，“灵月，我一定会帮你的，你信我。我兄长他定会有法子的。”

　　“嗯！”李灵月重重的点了点头，擦干眼泪，脸上阴霾散去，重又洋起笑容，“走，蓁蓁，马上就到了，我们去观音娘娘那许愿。”

　　东林寺里游人如织。

　　两个小姑娘跪在双目微阖、眼睑下垂的观音像前，虔诚的许下心愿。

　　走出观音殿，季蓁蓁被一个瞎眼老妇拦住了去路。

　　“姑娘，要算一卦吗？”

　　盲眼妇人双眼蒙着一层浑浊的白翳，声音沙哑干涩。

　　蓁蓁被吓了一跳，“你是在跟我说话嘛？”

　　那妇人微微一笑，拄着拐杖径直走至她面前，重复了一遍道，“姑娘，要算一卦吗？”

　　“走了，蓁蓁，就是个骗子。”

　　季蓁蓁还在愣神，李灵月已经拉起她要往外走了。

　　她心头却浮起某种异样的感觉。

　　冥冥中仿佛有一股力量牵制住了她，她听到自己不由自主的道，“好。”

　　老妇左手作术法状，右手摇晃签筒，口中念念有词。

　　片刻后，签筒中掉出一支签来。

　　她用手摸了摸竹签上的红字，苍老的脸上神情变化莫测。

　　“怎么样？”

　　季蓁蓁忍不住问。

　　“姑娘，我观你这命数，像进入一片浓雾之中，什么也看不清。”

　　“蓁蓁，你还同她费什么话，就是个没本事的骗子！”

　　蓁蓁转身想走，老妇又开口了，“姑娘留步，请听老妇一言。”

　　“浓雾散尽，拨云见日。姑娘命里有大孤煞，连着大富贵，此之谓置之死地而后生。”

　　“不过，坐上那世间女子仰望的高位，你会时常感觉冰冷孤寂……”

　　那老妇没有问她要算卦的钱，便消失在人群里，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走出观音殿，蓁蓁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李灵月忍不住劝道，“蓁蓁，你别听那老妇胡说八道，什么大孤煞，大富贵，我看你命里只有大富贵！你是信我，还是信那神神叨叨的老妇？”

　　蓁蓁被她逗笑了，“灵月，我自是信你。”

　　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扶疏，洒在殿外的青石甬道上。东林寺是盛京最大的寺庙，光主殿就有七八座，还有层层叠叠的屋舍，蓁蓁和李灵月一路往后院走去，欣赏着寺中美景。

　　“杀人啦！杀人啦！”

　　前方一阵骚动。

　　死者是朝中五品左右的官员，脖子与身体扭曲成怪异的弧度，舌头向下耷拉着，死状凄惨。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看来前阵子的传闻是真的，蓁蓁，我们还是赶紧走吧，这里不安全！”李灵月脸都被吓白了。

　　“凶手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在东林寺行凶，当真不怕触怒神灵！”

　　“众目睽睽之下，也敢行凶杀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哼，什么王法，要有王法也不至这么久了还抓不到凶手！”

　　“这些人的死状都一模一样，定是一人所为！”

　　众人议论纷纷。

　　季蓁蓁只虚虚朝那死者瞥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她被李灵月拉着匆匆往寺外走。

　　混乱之中，她还听到有人说，先瞧见了一道白晃晃的影子，看的不甚清楚，然后那人便死了。

　　蓁蓁恍然想起，那天清晨她跟着兄长出门，看到的那道迅疾如鬼魅的白影。

　　心里逐渐出现了一个可怕的猜想……前阵子来过的官爷后面又来了一次，很快就被兄长打发走了，也没为难他，还有墙根处罐子底下越来越多的银钱……

　　难道那些莫名其妙死掉的人，都是兄长的手笔……

　　光是这样一想，她便感觉浑身发冷。

　　回到小院门口，天色已经昏黑。

　　屋子里亮着灯，往常兄长回来的早，她脚步会不自觉变得轻快，今日她竟生出些惧意来，犹豫着要不要回去。

　　兄长在隔间沐浴。

　　她深深的嗅了口气，没有闻到血腥味，稍稍放下心来。

　　“蓁蓁。”

　　兄长在喊她，清冷沉郁的嗓音。

　　她轻轻打开隔间的门，兄长背对着她站立，正起身披衣，薄薄的白衫勾勒出他精瘦的腰身，一头乌发披下来，湿淋淋的，还在往下滴水。

　　蓁蓁不敢看他。

　　他光着脚，转身走过来，身上还带着湿热的潮气。那股若有若无的松木冷香味似乎变得浓郁了些。

　　她垂着头，无意识的往后退了一点。

　　“蓁蓁，你在怕我？”

　　他沉着眼狐疑的看她。

　　“兄长，你白日里去了哪里？”

　　沉默多时，蓁蓁终于问出多日来的疑惑，纤细的嗓音带着些颤。

　　“蓁蓁觉得，我去了哪里。”

　　他声沉如水，视线在她身上逡巡，充满了压迫感，薄凉又肆意。

　　“兄长去了东林寺。”

　　“是。”

　　想到那人惨死的样子，蓁蓁又往后退了退，几乎快要靠在墙壁上。

　　她定定的看着面前的人，瞳孔里渗满恐惧。

　　可她不敢再问，她怕真的是他。

　　“就是你想的那样。”

　　兄长的眼神完全冷下来。月光透进来，他的脸冷白如鬼魅。

　　“那冻死在家门口的刘志呢？也是兄长的手笔？”蓁蓁艰难的问。

　　“他死有余辜。”

　　“兄长，为什么……”

　　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兄长。

　　陌生到让人害怕。

　　“那些人，早就该死。侵吞赈灾钱粮，巧立赋税名目，压榨贫苦百姓，不一而足，蓁蓁觉得，这样的人，还有什么活着的必要？”

　　“可是，自有律法会惩治他们。兄长这样做……总归是不对的。”

　　“呵！”他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是么？”

　　“你真的觉得律法有用？”

　　“不要紧。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为什么这样做。”

　　不，她永远都不会明白，也不想明白。

　　蓁蓁扭头跑了出去，去了李灵月家。

　　她爹今日难得在家，手上的钱都赌钱输光了，在屋子里焦躁的到处翻找，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看到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李灵月，登时气不打一出来。

　　“真是生了个赔钱货！我看嫁给老张头也不算亏了你，他家好歹还有块地，少不了你吃的用的，天天在那给老子甩脸色，害的老子输钱！”

　　李灵月气的小脸涨得通红，当即回怼了过去，“爹，我这个赔钱货可是给您抵了赌债的，您可别睁眼说瞎话！”

　　“反了你了，敢跟老子顶嘴了！老子生你养你，你还想造反不成？”

　　眼看着一个巴掌就要落到李灵月脸上，季蓁蓁动作迅速的将愣神的李灵月拉开了，李二打了个空。

　　“嘿！”

　　李二气的火冒三丈，把鞋子脱了，追着往季蓁蓁护在身后的李灵月身上打。

　　“李伯伯，你可不能打灵月，她马上就要出嫁了，若是身上落了伤，你可怎么交待？”

　　季蓁蓁这番话点醒了李二，他悻悻的将鞋子穿上，耸了耸肩，“也是，这几天就先不打你，你可不要忘了，嫁到老张家也要帮衬帮衬你爹，小没良心的！”

　　李二消停后，便坐在灶台边上喝闷酒，不再理会她们二人。

　　蓁蓁拉着李灵月走出来，李灵月走着走着落下泪来。

　　“蓁蓁，我不想嫁给老张头，我真的很害怕……”

　　“我知道。我就是来同你商量的。”

　　两人商量好了对策，便趁着夜色往回走，回到小院的时候，蓁蓁注意到兄长的房间还亮着灯，步子顿了顿，怯生生的往自己屋里走，没听到他喊她的声音，径自躺下睡了。

　　可一闭眼便是东林寺那人的死状，还有雪地里刘志冻僵的尸体，蓁蓁的手握成了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一直没听到隔间的声音，魏七轻手轻脚的推门进来，目光冰凉的站着看了她许久。

　　似乎感觉到什么，蓁蓁睁开了眼。

　　月色下，看见那张清冷隽秀的面孔，蓁蓁瞳孔微微瑟缩。

　　她偏过头去，试图隐藏内心的恐惧，夜晚的安静放大了她急促的呼吸声，她肩膀有些抖颤。

　　“蓁蓁，不要怕我。”他躺下来，呼吸近在咫尺，“我永远不会伤你。”

　　他伸手将她拥在怀里。

　　蓁蓁无力的闭上眼。

　　—

　　李灵月出嫁的日子。

　　老张头是续弦，没搞仪式，抬了个轿子把人接过来就算娶进门了。

　　天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李灵月盖着盖头坐在床边，手心捏出了汗。

　　“灵月。”

　　季蓁蓁悄悄推门进来，压着嗓子喊她。

　　她是一个人来的，这几天她没跟兄长说话，也不想找他帮忙。

　　老张头家有个狗洞，她是偷偷从那里钻进来的。

　　“蓁蓁！”

　　听到熟悉的声音，李灵月欣喜的一把掀开盖头，换上蓁蓁带来的衣裳，跟着她一起猫着腰往后门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