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载白鹿》花赋酒

2、过往种种 过往种种

　　寒风席卷着雪花，裹住了三人的眼前。

　　女子与一头戴面具的人相对而立，冰天雪地中，那妙龄女子的脸色并不怎么愉快，甚至稍显杀意。

　　紧紧地盯着面具人手中的长剑，阮清习语气不耐，质问道：“这剑你从何处所得？”

　　“……故人相赠。”长苏故意压低了声音，答道。

　　“故人？哼！”阮清习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不屑地哼了一声。心道若是让我抓到是哪个贼子盗了此剑，定不能饶了他。

　　不愿和这人多嘴，对着长苏的百汇、檀中、气海三穴依次甩出三枚银叶针，并有意注入真气，控制着三枚银叶针的速度，三者有急有缓却依然飞速朝着长苏掠去。

　　长苏知晓，这三枚银叶针之间联系密切，通过特殊手法与真气灌输，相互之间配合默契，或是佯攻或是突袭，让人防不胜防。当下不敢轻视，手中长剑如狂风骤雨般将三枚银叶针包围，只听得“叮叮”两声响起，攻向檀中、气海两穴的银叶针被扫落在地。

　　而袭向长苏百汇之处的最后一枚银叶针，则被紧贴面具前的两指紧紧地夹在指中，不能进入半寸。轻轻抽出已经刺破面具的银叶针丢落在地，若是观察仔细，还可瞧见针尖处的一丝微红。

　　就在长苏抵挡银叶针之时，阮清习也随着三枚针一道袭来，紧随其后的阮清习两只粉袄袖一甩，两道粉色长绫便如同蛟龙一般缠住长苏的小臂。抓紧长绫，轻轻翻身一跃，来不及反应，长苏便被带动着在空中翻滚。

　　一番天旋地转之后，阮清习没有半分不适，趁着长苏还未反应过来，落地抬脚，长绫向两边轻扯，半空中的长苏便被摆成了一个十字，身体轻仰，一脚踹在其胸口。

　　阮清习犹不甘心，收回右手长绫，左袖长绫趁着收回来的时机，一道真气顺着长绫点在握剑那手的阳池穴上，长苏一时吃痛放开手来。阮清习趁机裹住长剑，一把夺过握在手中。

　　连续后退了几步，长苏眼神复杂地看着阮清习，果真是长大了啊。

　　夺过长剑，阮清习并没有趁胜追击，而长苏也愣在原地，捂着胸口静静的看着阮清习把玩着手中的长剑。一时之间，两人皆是心中难言，无话可说。

　　并指划过剑身，一声剑鸣轻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阮清习看着剑身上篆刻的“白鹿”二字，这是她为表哥亲手刻上去的，心中悲痛，长剑不能跟随自己的主人，该是多么痛苦。今日，待我斩了这贼子，便为你重新选择一个主人，不堕表哥“一剑长空”的威名。

　　抬头看向对面的神秘人，眼中杀气四溢，阮清习一跃而起，执剑劈向长苏。

　　阮清习身负铸剑山庄所学，少有持剑，虽近年学剑，剑法精妙不落他人，只不曾蕴养剑气，所以称不得剑客。

　　感受到胸口残留的真气，长苏轻哼了一声，看着一剑劈来的阮清习，微微侧身便躲开了这一剑。阮清习也不服输，从刚刚她就觉得奇怪，这人一直以一副长辈的姿态与她过招，只接不出，未曾出手一次，心中早已生怨。因此招招不留手，见他微微侧身便躲过了这一剑，剑势不收，手腕一转改劈为削。

　　见得此景，长苏也不急，弯腰仰身躲过了这一横削。同时左手撑地，右腿蓄势而出，带有破空声响，攻向阮清习上身。

　　匆忙运气于小臂，格挡住了长苏这一腿，却也抵不住其气力之大，向右侧踉跄了几步，使得她生生停下了下一步攻势。

　　击退了阮清习，长苏横身轻旋，重新站立在了雪地上。局势又回到了两人对峙的局面。文字虽多，但两人交手从劈到重新站立也只不过在一两息之间。

　　一旁打坐运功的代长星心中轻吐了一口气，刚刚他的心都要紧张的蹦出来了，生怕二人一个不小心便杀了对方。见得如今的局面，代长星又加快了几分运功的步伐。

　　风雪依然呼啸，却已经减慢了势头，天也不在蒙蒙一片，偶尔隙出来的阳光不甚明亮，却也够用。

　　“噗——”一口吐出黑红的淤血，体内的极寒真气已经暂时得到了压制，来不及更进一步的祛除，连忙开口，“阮姑娘，白鹿剑是我受长苏公子所托送与这人的。”

　　“嗯？”听得代长星的开口，阮清习与长苏皆是一愣。

　　随即阮清习望向代长星，“那他为何对你……”

　　“名剑择主，只是我与他有恩怨而已。还请阮姑娘体谅，让我二人单独较量。”代长星露出苦笑，名剑择主是真的，私人恩怨也是真的，只不过都是一人而已。

　　阮清习并不信代长星所说，但也不愿意相信是有人潜入表哥长眠之处盗取的。紧了紧手中的剑，一时间只觉得心中郁闷无处可说，看了代长星一眼，一言不发便带着白鹿剑离去了，足尖轻踏风雪，悄然离去。

　　代长星低头苦笑，颤巍着站起身来，还不等说话，体内极寒真气四散，便晕了过去。

　　面具背后的长苏眼眸微垂，盯着倒下的代长星不知在想些什么。

　　……

　　等到代长星醒来时，只觉得脸颊炽热，如同在火堆旁一般。

　　模糊的醒来，果不其然，他正在一片火海旁边，还好距离稍远，不然一不小心就会葬身火海了。这么想着，忽然觉得身体轻松，不复之前极寒真气肆虐的狼狈，正疑惑间，就看见一道身影从自己身旁坐起，挡住了火光，偶尔闪过的蓝紫色花纹中透着一股神秘。

　　“想听听我的故事吗？”代长星这才发觉此人是长苏，连忙起身做防御势。

　　“我五岁就被拐来了此地，”不等代长星回答，长苏便开始了自说自话，语气平静地让人发慌，“祈天宫，江湖盛传的邪派组织，专行尊天杀人之道。”

　　长苏出口，代长星这才发觉这里是哪，正是他此行的目的地——祈天宫，如今却成了一片火海。代长星心中微凛，不知长苏又要耍什么花样。

　　“何为天？为何要尊天？我并不知。我只懂得杀人，因为这是我在这里学会的第一课。

　　一家三口，丈夫妻子女儿，都是普通人家，身体佝偻面有菜色，可我还是下了手。我忘记我是先杀谁的了，因为这不是我可以决定的，听着他们一句又一句的求饶，我身后的人似乎很满足，因为他说他就喜欢看别人磕头求饶的样子，还有……鲜血四溅的声音和场景，都会让他感到由衷的喜悦。我像个傀儡一样，被掌控着杀了他们，鲜血像是……像是空气一样钻入了我的生命。”

　　“以至于……当我真正亲手杀了一个人时候，我仿佛又听见了背后那个人愉悦的声音，每一次都有。”

　　说到这里，代长星明显可以看到面前这人身体微颤，似是兴奋又像是害怕，就连接下来的语气都略显矛盾。

　　“当我终于学会了杀人之后，他们似乎很兴奋，因为‘我’杀了好多人之后才学会亲手杀人，他们说我就是天生的杀星，注定属于他们。属于杀戮。”

　　“为此，我才终于从地窖里走出来，看见了太阳。”

　　代长星攥紧了手，指甲嵌入了掌心，罪恶之地！

　　而长苏也是平复了一下心情，才继续说道：“第二堂课你知道他们要教我们什么吗？”

　　“笑！发自内心的笑！哈哈，是不是很可笑！竟然要教一个杀人如麻的人发自内心的笑，简直是荒天大谬！”

　　说到这里，长苏始终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开始大笑，而代长星总觉得笑声中还有着其他什么东西。

　　“……荒天大谬。”长苏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了下来，“伪装成普通人家，接近年龄相近的孩童，玩笑嬉闹，待到时机成熟再借机杀了他们。”

　　“可是你能想到吗？跟你玩的最好的朋友其实也是他们的人，精通优伶淫技刺杀之道，专职逗人开心。呵呵……”长苏的笑声中带着嘲弄与无奈。

　　“最后将两人身份挑明，放在武场之内，决一生死。往往……胜出的便是那些优伶，他们早已被磨平了心中的情绪，无哀无乐，下手时没有半分犹豫，一击必中，俶尔远逝。

　　……但江云不一样，他总是喜欢笑的，也总喜欢逗我笑，就连最后一刻他也是笑着的，‘云是自由的。岂可束一隅？吾伴风月去。’他死在了我怀里，却不是死在我的手中，我不知道是该替他高兴还是难受，解脱了，却永远的死了……从那以后，我真正成为了一个杀手，代号‘壹’。”

　　“十年间，我杀了不少人，俱是高官显贵。他们所说的每一个弃天之人，我都没有放过……我并不信他们所说，因为我读遍百家，也未曾见过这几个字。但我要反抗他们吗？那时我充满迷茫。”

　　“活了十数年，几乎每天都在杀人，我本以为我这一生也就这样了，罪恶滔天不容诛，死后下阿元屠地狱，受寒冰烈火、刀山油锅之刑。可没想到在最后一次任务中……”

　　说到这，长苏垂了垂眼眸，闪过一丝温柔与迷茫，“我最后的一个任务对象，是铸剑山庄庄主——阮丕。”

　　听得这话，代长星一时被惊得说不出话，阮丕是谁？那是阮姑娘的父亲！所以阮姑娘的父亲是被长苏杀害的吗？

　　“并非推卸责任，十数年的杀人生涯，我能保持一份清醒尚且不易，又如何能记得五岁之前的事？”长苏嘴角凄然，却是笑也笑不出来。

　　“那一次任务中，我也身受重伤，是逃亡中的表妹救的我，带我回了白鹿山庄。

　　……十三年分别，父母已白首。”长苏颤抖地说道，“即便是十三年未见，他们却依然认出了我。”

　　“那一个月，是我此生最无忧无虑的时刻，肆意地哭、笑、玩、闹。而我给他们带来了什么？是祈天宫人上门时的死亡。

　　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得而再失，再无复得。……我恨我怨，却无能为力。”

　　“我从没像这样恨自己，恨自己不够强，恨自己五岁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死……”说着，长苏已然哽咽。

　　“我不是不能死，只是我要报仇，要保护表妹。‘爹娘从来没有怨过你，但你确实错了。有错，我们就改。我和你娘能够在死前看到你平安，就没什么可遗憾的了。只是你以后要保护好清习，她父亲因你而死，你便要担起她父亲的责任，保护她的安全，看着她幸福，所以你万不能轻易寻死。答应爹，好吗？’

　　这些话，我记得很清楚，也做到了。护着清习成长，遇见了她的……心上人，也许我早就该放手了，只是我有些不甘心而已。”说着，长苏渐渐转过身，背对着漫天火光，冰蓝、阴影与火光三种神色在他脸上交织，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扭曲。

　　代长星被长苏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握住长苏的手腕，大略探查之后，代长星神色复杂。这是之前打入他体内的极寒真气？

　　长苏并没有在意代长星的脸色，仍自顾自说道，“自我杀了上一任祈天君，屠尽了此地高层，才发现此地是前朝国师的后手，收容齐杨遗孤，将满腔悲愤发泄在杀戮平民上。恶首已诛，那施行罪恶的我们算什么？”

　　将头慢慢转过，目光重新放在了那片火海之上，“这场火，焚不尽此地的罪恶，但至少，已经是我们能想到最好的赎罪方式了。”拂去代长星的手，长苏毅然转身，迈步朝着火海走去。

　　震惊在长苏话中的代长星猛然惊醒，刚要上前拉住长苏，不等代长星近身，长苏便运起轻功跃入了火中，火海中远远传来声音，“血路漫漫，岂可绕行。火海茫茫，自当不惧。以我之躯，净吾之恶，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长苏公子……”代长星仍然保持着伸手的模样，只是心中长长叹了一口气，看来长苏公子死志以明。

　　“……代公子，以后，清习就拜托你了。希望她在你这里能够永远开心。”除了燃烧木头的声音，一道轻声也传了出来。

　　“一定！”代长星高声回应道。

　　这场火足足烧了一天一夜才渐渐有了颓势，而代长星也为了防止火势蔓延在此地守了整整两天。

　　白鹿山庄庄主又一次死了，却无人知道。只是在江湖盛传，少侠代长星以一己之力灭了祈天宫，也得到了祈天宫的不传秘法。

　　江湖，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