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是我的谎言》慎甚

1、第一章－恼人的四月

　　2012年的四月，一个平平无奇的春天。
　　乍暖还寒的时节，秋裤脱了又穿，勒着双腿让人透不过气。少年在狭窄的上铺翻来覆去，试图睡过去。
　　江城的四月是最难熬的，虽然暖气还未停，但户外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空气里满是清冽的泥土味，不住得往人身体里钻。文止戈刚从外面买完零食回来，一边觉得秋裤锁住了寒气憋闷得不舒服，一边又犯懒不想去脱只想快点睡个回笼觉。
　　然而，这时其实已经正午了。
　　昨夜他又通宵画了二十多张速写。
　　那是专属于他的作业，学校很看好他的天分，所以即使才高一，在作业这件事上却和高三的师兄是等量的。
　　他不是没有抗议过，但显然抗议无效。
　　于是在这个周六的正午，室友们都在网吧里指点江山，而他却只能窝在宿舍里晒太阳。
　　“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少年猛地从床上弹起，斜嘴吹了下在鼻尖作乱得刘海，狭长的眼睛里满是不忿。
　　比起在宿舍补眠，他其实更想去网吧开台机子，听同学说最近新出了一款网游号称是简化版的刀塔。他已经心痒好久了，但转念又想到还有几十张作业没画，也只得认命地瘫倒。
　　文止戈瞪着天花板，仿佛是它宣告了他的罪名——出行禁止！
　　瞪了足足两分钟，结局自然是他的眼睛先败下阵来。天花板没有像他幻想的那样塌下来，铁质的双层床也依旧牢牢地钉在墙面上纹丝不动。
　　每个热血的高中男生都幻想过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然后学校塌了；又或者是扮成恐怖分子把学校炸了，当然是从校长室开始。
　　大概吧.......至少他这么觉得。
　　文止戈百无聊赖地从枕头下抽出自己的手机，熟练地打开某论坛。
　　这是所私立的美术高中，高昂的学费使得能在这里就读的学生大多都是富家子弟，即便是人们如今刚从小灵通时代走出来，学生们也是做到了人手一部手机。家长们美其名曰方便联系，其实都只是不舍得自家小祖宗的寄宿生活过于乏味。
　　当然也有一些学生拿着手机真的只是和父母沟通，想玩都是周末偷跑出去找个网吧待一天，偶尔玩疯了还会集体包宿。但这其中显然不包括文止戈。
　　同学们都还处于为了电脑游戏着迷的阶段，可他早就玩厌了，只有类似今天这样有新游戏开服的时候他才会想着去网吧。
　　大多数情况下他都是躺在被窝里偷偷用手机登录社交网站，室友说他是死宅。而他觉得这是成年人的精神世界，其他人还是小屁孩儿，只有他一人独自成熟。
　　这时手机里传来一阵叩门声，是某软件里好友上线的提示音，文止戈连忙退出论坛打开软件翻找，果然是那个人上线了。
　　网名叫鲁鲁修的账号和其他十余个一看就是男孩子的账号被共同放在一个分组里，这个分组叫作《被选召的孩子们》。都是文止戈从论坛上随便加的好友，他们大多都比他大两三岁，是本地的大学生或者社会人士。只有鲁鲁修不同，他只比文止戈大一岁，今年才高二。
　　文止戈喜欢和年纪偏大的人聊天，他认为对方比自己成熟的话会有被照顾的感觉，也能对成人世界的生活得窥一二。然而鲁鲁修和他们不一样，他是自以为很成熟，在文止戈看来反而很可爱。
　　现在是他们之前约好了上线的时间，他们每天都会定时分享各自的生活，如果对方不在线就会留言，隔空对话。而他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抱怨自己的作业怎么这么多，以及食堂今天的饭菜有多么难以下咽，然后静静等待对方小心翼翼地安慰。
　　这让他觉得满足感爆棚，就连酸痛的手腕都能缓解不少。
　　然而今天，他想要的不止如此。
　　“我们见面吧。”
　　发过去这条消息后生怕对方拒绝连忙又补了一条：
　　“就明天，上午十点人民公园正门的湖边见。明天是周日，我知道你不补课的。”
　　发完他就合上手机又将其塞回枕头底下，十根手指开始乱绞。
　　他也不确定对方会不会同意，他感觉得出来鲁鲁修其实是个很害羞的人。因为虽然大多数时间都像个大哥哥一样哄着他，但即便是依托于网络，对方的文字也仍是青涩的。
　　他自己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虽然以前也和玩游戏的队友面过基，但这次对鲁鲁修不一样。他可不是抱着见玩伴的心发出邀约的。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等到耳朵不再烫了，他才忐忑得把手机取出来。半眯缝着眼小心翼翼地掀开手机，找到和鲁鲁修的对话框。
　　上面赫然是——“好。”
　　在心里给自己找好的台阶一个也没用上，这感觉真好。
　　当天晚上文止戈画作业得速度都快了一倍，满心都想着明天该穿什么衣服才好。然而事实上直到第二天的早上九点，他还是没能选出来。
　　也不能说没选出来，而是他精心准备的一身黑色运动装被室友无情地吐槽了。
　　“这知道的你是去见网恋对象，不知道的以为你约了仇家要在公园打一架，还是在林子里藏了同伙儿那种。”
　　白得像瓷娃娃一样的男孩儿坐在窗台抽着细烟，一边吐着烟圈一边伸手拉住文止戈的衣领，满眼都是嫌弃。
　　“怎么着，怕溅自己一身血所以穿身儿黑，到时候跑路不显眼是吗？”
　　“我觉着这身儿挺精神的呀！还有，什么网恋对象?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我就是和他聊聊天！”
　　文止戈生怕自己的小心思被好友戳破，眼珠转得飞快。试图找点别的什么东西来岔开话题，好让自己逃出生天。
　　“你可得了吧，就你，大周日的大老远把人约到家门口来逛公园。咱们两个学校打车都得一个多小时，你糊弄鬼呢？你还不如说你花钱雇他来给你当写生模特的......你把嘴闭上，你要敢说他就是模特那我立马和你一块儿去，正好我也练练手。”
　　白满的连珠炮输出直接怼得文止戈哑口无言，只能选择认命。
　　“嘚嘚嘚、嘚嘚嘚，你们家到底是卖馒头的还是卖炮仗的，这么能说。”
　　文止戈连翻了好几个白眼。说起来这翻白眼还是和白满学的，据他自己说要七分不满两分不屑再加一点媚态才是一个好白眼。文止戈学不出来那么复杂的，十分里不忿占了足足九成九，剩下那点纯粹是为了给自己留点余地怕被打。
　　“那您老倒是受累出出主意，我得穿哪身儿才能旗开得胜抱得美人归？”
　　白满见自己目的达到了，把烟掐掉，边看他边笑，笑得文止戈脑中警铃大作却为时已晚。
　　从学校到公园只需要经过两个路口，而文止戈却生生走了半个小时。现在的他站在公园门口不住得用脚后跟搓地，一边咒骂着白满，一边考虑着要不还是放对方鸽子算了。
　　说起来白满也算是够舍得，自己新买的白色休闲套装一次都没穿过，却眼都不眨地套到了文止戈身上。只是两人身材差了许多，在北方175的文止戈虽然不算高，但奈何白满才勉强168，他本来齐膝的短裤到了对方身上就只能堪堪遮住半个大腿罢了。这套衣服的用料也不是多好，由于静电的原因一直往身上贴，原本文止戈的腰就要比常人细许多，被这身衣服一勾勒就更显眼了。
　　用目睹了全程的另一位室友的话说就是：“像极了勾栏里出来的。”，而白满似乎对自己的杰作很是满意，坚决不让他换回去，直接推出门外还落了锁。
　　“第一次见面就穿成这样，他会不会觉得我很随便啊？”
　　看着手表上的指针已经转动到约好的时间，文止戈咬了咬牙大跨步朝公园内走去，生生走出了英勇就义的感觉。
　　“死就死吧，他要是只看外表的人也省事儿了，直接找借口离开，去网吧玩游戏！”
　　虽然是周末，但由于是将近午饭时间，人们都在家里准备午饭或者干脆还未起床，所以公园里只有晨练后留下下棋的大爷们，倒是没人注意穿得骚包的文止戈。
　　这正合他意，文止戈快步朝湖边走去，双眼不停的搜寻目标人物。在出发之前鲁鲁修已经发了消息告诉他，自己穿的是一件格子衫，会坐在长椅上等他。但文止戈万万没想到对方穿的会是一件蓝绿色的格子衫，而且坐在了柳树下的草坪上。由于地势角度以及颜色的问题，在他看来男孩儿和这湖这树简直融成了一体，着实是找了好一阵子。
　　文止戈反复确认了一下，附近再没有别的身着蓝绿格子衫的男孩了，可以确定对方就是鲁鲁修。可远远看着对方，他的眉头却皱了起来，浓密的眉毛每根都在奋力地表示嫌弃。
　　原因无他，只因对方和他幻想中的形象大相径庭。虽然一早就知道鲁鲁修就读的林海一中是省内排名前三的名校，而且他是重点班的学生，所以必然是个学霸。但谁有规定学霸一定是个书呆子，他一直以为鲁鲁修会是那种阳光的、健气的类型，因为对方一直很健谈也很乐观开朗。但这么看过去，戴着书呆子标志性的黑框眼镜也就算了，气质也有点阴郁，再加上理科男人手一衣柜的格子衫......
　　这实在是太让美术生窒息了，每一点都在精准踩雷。但文止戈一向自诩是个有礼貌的好青年，还是决定陪对方一会儿再去打游戏。正要朝鲁鲁修走去，对方却先回头了。
　　“你就是'今天画室炸了没'吧？”
　　也说不清是因为微风刚好吹过让他迷了眼，还是初夏的阳光自带朦胧感。他只觉得少年的眼神清澈，两个酒窝里像装满了草莓冰淇淋。空气中只剩下湖水蒸发湿漉漉的气息，和少年爽朗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