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通信站》sasanqua

22、果实-Gain-

　　方如意粗略计算着时间，本应该到了旭日初升的时刻，但狂风暴雨还在持续，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她戴上雨衣兜帽，弯下腰降低重心，同时努力在视线不佳的雨帘中睁大眼睛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不远处，庄希言趴在悬崖边上，用双手紧紧抓住断裂的铁质栏杆，右腿缠绕着白色的绳索，那是刚才两人目睹的被风吹垮的蔬菜大棚残骸。
　　绳索的另一端，悬挂泛着银光的金属杆，以及附着在金属杆上的隔热薄膜材料。
　　这些残存的大棚结构本应顺着泥水滑下悬崖，却被一根坚固的绳索紧紧地依附在庄希言身上。
　　虽然钛合金的骨架没什么分量，但防水性极强的薄膜材料此时却变成了危险的配重。

　　“希言！”方如意大声呼唤着，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不被风雨声遮蔽。
　　然后她绝望地发现，自己与庄希言之间隔着倒下的围墙，如黑色的带刺灌木丛一般切断了两人之间的联系。

　　大概是为了保存体力，庄希言没有说话，只是腾出一只手做了个代表“没事”的手势。
　　不过她目前的状况看上去并不像没事的样子。

　　随着雨水的聚集，如同储水袋一般的隔热薄膜不断增加着重量，在重力的作用下，想要把附着在它身上的所有事物都拽下深渊。
　　庄希言只能用双手紧紧地抓住嵌在土地中的断裂围墙的底部，无法伸手去解除束缚在腿上的绳索。
　　方如意清楚地知道，她的右手受过伤，不可能在风雨交加的环境中支撑太久。

　　现在应该怎么办？
　　无法接近庄希言的自己，究竟做些什么才能拯救她？
　　方如意回忆起五年前，自己站在旋转楼梯上，望着发射井底部倒在血泊之中的庄希言，双手紧紧地捏着楼梯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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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非你从这里跳下去。

　　自己对庄希言说过的唯一一句重话，却一语成谶。
　　方如意有些踉跄地跑下楼梯，冲到庄希言身旁。她发现自己竟然意外地冷静，知道最好不要随便搬动摔伤的人，在应急救援训练中，教官明确地说过应该把伤员放平，原地等待救援。
　　于是她拿出了移动式终端，也不知道发射井的底部有没有信号，几乎如条件反射般地拨出了她最信任的友人的通信识别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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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方如意的头脑中灵光一闪。
　　记得刚才好像看到了那个东西，只要有它的话，即使无法靠近庄希言身边，也可以……
　　“希言，再坚持一下。”
　　她朝着庄希言的方向大喊一声，然后转身返回菜园。

　　方如意在小木屋的断壁残垣里翻找着。
　　刚才在这里避雨的时候，见到墙上悬挂着那个东西，她才终于明白为什么林笙每次离开菜园都要上锁了。
　　因为她在小木屋里摆放着防身用的致命武器：
　　一支自动步/枪。

　　方如意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林笙的时候，她就把这件武器背在身上，差点把她吓得跌入海中。
　　后来在闲聊的时候听安莹说过，林笙每次离开小岛，都会带着自动步/枪防身。
　　没过多久，方如意在一堆曾经存放过化肥的编织袋下面找到了那把武器。
　　她小心地拿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下，发现跟林笙背着的那把略微有些区别。
　　看样子林笙拥有着不只一把防身武器。

　　方如意清楚地知道，为了适应严苛的战场环境，这种武器一般都是防水的。但为了保险起见，她先是朝无人的菜园放了一枪，确保武器并没有因为进水而失效。
　　“砰”的一声，子弹划破雨帘，准确地命中了一棵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樟树的树干。

　　虽然并没有派上什么用场，但方如意在前往“钟摆”之前，还是接受了相关的军事训练。
　　“自治会是怕我们遭遇外星人吗？”
　　在射击场的时候，她开玩笑般地询问身旁的庄希言。

　　刚刚奇迹般地打出了十枪零环，因为难得碰到了自己不擅长的事情而感到不快的庄希言，一脸严肃地回答道：
　　“乘组发生内讧的概率，比发现外星人要大得多。”

　　后来方如意偶然在“钟摆”上想起了庄希言不知道算不算玩笑的这句话。
　　她转头看到身旁的同事们脸上写满了疲倦，只想着早点收工回去躺平，不禁感叹，忙碌而又繁重的工作非但没有产生足够引起内讧的精神压力，反而让他们连举枪的力气都没有了。

　　方如意甩甩头，把回忆连同脸上的雨水一起甩开，然后拿着这把武器走出菜园。
　　黑色钢铁丛林的另一头，庄希言颤抖着手，面色苍白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看样子已经无法再坚持多久。

　　“希言，别动！”
　　方如意大喊一声，然后举起了自动步/枪。
　　伏倒，寻找合适的支撑点，解除安全装置，瞄准，扣下扳机。
　　庄希言脚下的绳索应声而断。

　　“希言，你没事吧？”
　　感觉到风暴的威力逐渐式微，方如意用尽最后的力气翻过层层阻碍，瘫倒在庄希言身旁。
　　两人之间仅仅隔着一片歪歪斜斜的铸铁栅栏。
　　“我又被你救了一次……”
　　庄希言已经没有力气睁开双眼，大概是根据脚步声判断出自己的接近。
　　“希言，先不要说话了，保存一点体力。”方如意打断了她的话。

　　翻越障碍之前，方如意拿出移动式终端试图联系在室内待命的林笙，却没有收到回音。
　　她猜测可能是岛上的通信中继在风雨中受损严重，希望不要影响到天鹅通信站与外界的联络。
　　现在只能静静地等待风歇雨霁，林笙按照之前的指示前来救人。

　　方如意趴在泥泞的地面上，伸出手，穿过栏杆的缝隙，抓住了庄希言的手。
　　因为糟糕的天气和体力的大量流失，庄希言的手如雪一般冰冷。方如意在心中祈祷着，至少能够分一部分体温给她，让她能够坚持到援兵赶来。
　　她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内心。
　　五年漫长的分离结出了叛逆的果实，无论庄希言过去做了什么，她还是决定从今以后不再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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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听到枪声，还以为你们……”
　　林笙出现的时候，方如意已经陷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一只手抓着庄希言，另一只手则紧紧握着那把自动步/枪。

　　“天鹅”的开发者付芹梦，几周前于百忙之中抽空给她们寄来了新的组件，原本只存在于通信线路之中的工业辅助人工智能，终于有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实体形态。
　　【开始执行清除程序，注意识别生物信号。】
　　“她”操纵者着巨大的机械臂，三下五除二就把围绕在他们身旁的障碍物清理干净。

　　“谢谢你，林笙姐。”方如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向及时赶来的林笙道谢。
　　“先别说这么多，站长的情况好像不太好。”
　　林笙说着，一把抱起昏睡着的庄希言，虽然风暴已经减弱了不少，但两人还是不敢在室外久留，匆忙跑回室内。

　　方如意替庄希言检查了一下，所幸她并没有外伤，应该只是因为低温而失去知觉。但方如意还是不放心，于是请安莹联系了十七区的医院。
　　“医生说，再过三个小时就恢复开放近海航线了，到时候她会过来的。”

　　听到安莹的话，方如意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匆忙洗了个澡，拿毛巾轻轻替庄希言擦去身上和脸上的污泥，然后把她抱到床上，裹紧了被子。
　　林笙进屋送来一个热水袋。
　　“现在这个季节开暖气热得慢，效果不是很好，倒不如用这个可以快速升温。”说着，她把热水袋塞进被子里。

　　“谢谢林笙姐。”方如意连忙道谢。
　　“不客气，我在这里看着，你也先休息一会儿吧，”林笙笑着说道，“距离医生过来应该还有一会儿，可不要再冒出一个病号。”
　　于是方如意便接受了她的好意。

　　来自十七区的医生给庄希言注射了一针药剂，终于唤醒了“睡美人”。
　　正如方如意推测的那样，庄希言并没有大碍，休息几天就可以恢复健康。
　　林笙驾驶着快艇送医生回游隼码头，安莹自告奋勇提出替庄希言顶班，趁着“家长”不在，搜刮了一大堆零食带起了通信室。

　　卧室里只剩下方如意与庄希言两个人。
　　“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方如意轻声问道。
　　“已经睡够久了，”庄希言努力坐起身子，用左手揉了揉肚子，红着脸说道，“都有点饿了。”

　　虽然方如意的上一餐比庄希言稍微晚了一点，但被她这么一说，自己也觉得有点饿了。
　　在“钟摆”时吃惯了营养剂和携带粮食，回到地球后又习惯性依赖着林笙这个手艺媲美餐厅大厨的同事，她发现自己本就不怎么样的厨艺几乎退化得差不多了。

　　方如意站在厨房里，跟各色食材面面相觑了很久，最终视线落在那些茄子上面。
　　没过多久，她带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茄子面走进了卧室，替庄希言在床上支起一张小桌板，自己则把餐具放在椅子上，席地而坐。
　　不过或许是因为早已饥肠辘辘的关系，又或许是因为这种深紫色果实的美味值得两人冒着生命危险前去探查，两人还是津津有味地吃完了面条。

　　“如意，你现在回学校继续上家政课，应该还能合格吧。”
　　庄希言一边擦着嘴，一边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方如意笑着说道：“我想起以前家政课上那盘可怕的紫色的通心粉了，当时你也像这样面无表情地全部吃完。”
　　“比那个还是好一点。”回忆起学生时代，庄希言也露出了笑容。

　　“也不知道梦梦在煮通心粉的水里到底加了什么，竟然能弄出那种颜色。”
　　“好像是一种叫蝶豆花茶的原料……”
　　过去的快乐时光凝结出麻痹心灵的果实，如果就这样继续下去，自己是不是可以忘记内心的疑惑与纠结，原谅庄希言的所作所为呢？

　　不能原谅，方如意心想。
　　庄希言说得对，如果原谅了就都结束了。
　　所以即使被庄希言反复询问，即使她明明知道自己是因为庄希言而返回地球，却无法将这个理由说出口。
　　不管是面对殷晴，还是安莹，都无法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