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通信站》sasanqua

19、狭路-Narrow-

　　方如意完成三楼的房屋安全检查工作时，窗外的能见度目测已不足五米。
　　她回到一楼，看到庄希言在厨房烧起了开水，然后端着两杯热可可走进起居室。
　　黑云压境，呼啸的狂风把木制防风板吹得嘎吱作响。
　　这一幕与沉睡在记忆中的某个片段忽然产生了共鸣。

　　“希言，你还记不记得，我们读初等部的时候，在二十九区也遇到过一次风暴。”方如意站在起居室的窗前，小口啜饮着热腾腾的饮料，忽然开口说道。
　　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印象中，打从回到地球，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主动跟庄希言提起过小时候的事情。

　　然而说出口的话并不能收回。
　　方如意转过身，看到庄希言坐在沙发上，呆呆地捧着那个鹅黄色的陶瓷杯，她或许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说这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努力挤出一句回应：
　　“我记得，那时候……”
　　但她并没有说完这句话。

　　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庄希言起身去开门，外面站在如落汤鸡一般的林笙。
　　“林笙姐，你怎么回来了？”庄希言见状询问道。
　　林笙有些慌乱的声音回荡在门廊之中：
　　“站长，小莹说她一个人没事，我就想去菜园看看茄子，但是风太大了，雨衣……还有口袋里的钥匙都被吹走……”

　　说着，林笙打了一个喷嚏，抱紧双臂瑟瑟发抖，方如意连忙给她递上毛巾。
　　“谢谢。”
　　方如意追问道：
　　“茄子还没全部收完吗？”
　　她记得前几天说起关于茄子的话题时，自己提出想要去帮忙，但林笙说已经全部采收好了。

　　“能吃的我都摘好了，剩下的一些果实我打算留种的，所以还没来得及去采摘。”林笙一边拿毛巾擦拭着头发，一边回答道。
　　庄希言从柜子里拿出了雨衣，说道：
　　“林笙姐，我们出去看一下吧，如果状况不好，就先全都摘下来行吗？”
　　林笙微微一怔，然后有些犹豫地回答道：
　　“可是……钥匙被我弄丢了。”

　　菜园的入口并不在通信站的院子里面，必须走出大门，沿着悬崖边的小路绕过一小段铸铁围墙才能抵达。
　　为了安全起见，林笙每次离开菜园的时候都会锁上栅栏门。虽然方如意并不觉得有谁能够避开围绕着小岛的“天鹅”的传感器和监控报警系统偷偷摸摸潜入岛上，但必要的安全防范措施还是应该的。
　　“唉，备用钥匙被我放哪里了……”看着急得团团转的林笙，方如意建议道：
　　“林笙姐，能描述一下那片茄子的具体种植位置吗？我们先站在栅栏外面试着看看情况，如果情况真的差到需要进去处理，我们再回来一起找钥匙。”
　　“好，那我先去二楼房间找找，”林笙说道，“哦对了，菜园里的温室大棚应该已经全灭了，里面没东西不用管它，只要当心不要被吹起来的金属骨架和绳子伤到就行。”
　　“好。”

　　室外的狂风大约有十五级吧，方如意猜测道。
　　她只能紧紧挽住庄希言的手臂，依靠着两个人的力量勉强支撑着不被吹倒。
　　庄希言打开移动式终端的照明功能，两人绕过通信站的大门，沿着黑色的铸铁围墙慢慢向前走着。

　　通往菜园入口的道路比她们平时登岛必经的石板小道要宽阔一点，足够两人并肩通行。只不过，右手边是通信站的铸铁围墙，左手边就是断崖，在今天这样风雨交加的天气，稍不留神就会因为失去平衡而遇险。
　　等走到菜园门口时，方如意感觉风雨小了一些。
　　“应该是到达风暴圈中心了，”她对庄希言说道，“趁这段时间风小，赶紧看看茄子的状况。”

　　果然不能小看植物的生存能力，方如意心想。
　　隔着雨帘和菜园的围墙，庄希言把照明功率放到最大才得以看清里面的状况。不远处那几棵低矮灌木，虽然有些东倒西歪，但都能勉强保持直立。枝头垂落的紫色果实，因为沾满了雨水，此刻倒是显得更加娇艳欲滴。

　　不过旁边的温室大棚已经完全垮塌，白色的隔热材料像一面破败的旗帜一般迎风招展。
　　“应该没事，”庄希言在身旁大声说着，“我们赶紧回去吧。”
　　话音刚落，仿佛是要跟她们作对一般，两人的身后传来了一声巨响。
　　明明应该比菜园里的植物更加坚不可摧的铸铁围墙，就这样在风雨中轰然倒下，在方如意身后的小路上树起了黑色的荆棘丛林。

　　“是的，围墙倒了，断了我们的退路。”信号被雷暴干扰，方如意尝试了好几次才成功联络上林笙。
　　“你们没事吧，要不我让‘天鹅’来处理一下，清出一条可以回来的通道？”
　　虽然信号断断续续的，但方如意还是从林笙的声音中听出了夹杂着懊悔和焦虑的情绪。
　　她赶紧安慰道：
　　“没事，还是等风暴圈通过之后再处理吧。”

　　信号有些不稳定，这个时候让工业辅助人工智能出来进行障碍物的清理作业似乎有点危险。
　　方如意切断了语音通信，心想，早知道就应该在菜园也放置“天鹅”的传感器，可以随时远程监控茄子的状况，省得两人冒着风雨出门了。

　　不幸中的万幸，因为围墙倒了，两人得以越过防水堤坝进入菜园，在放置化肥、农药和园艺工具的小木屋里暂避风雨。
　　“地球的气候真不简单，”方如意一边说着一边脱下雨衣，用毛巾擦拭着滴水的长发，“相比之下，人造行星的气候调节系统还算是手下留情。”

　　“嗯。”
　　听到身旁传来有气无力的回应，她转过头，借着微弱的照明，看到庄希言拿着毛巾呆呆地站着，雨水从额头淌下，顺着脸颊流到了下巴。
　　方如意伸出手，用手背轻轻擦着庄希言脸上的雨水，笑着调侃道：“庄站长，不是说这里的建筑很安全，建造的时候就考虑到了气候因素吗？”
　　“嗯。”庄希言明显没有听清自己的话语，方如意只得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把庄站长从神游中拯救回来。
　　“在想什么？”方如意问道。
　　“你刚才问我，是不是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黑暗的室内让方如意看不清庄希言的表情。

　　-----------------------------------

　　读初等部三年级的时候，一场百年难遇的风暴入侵二十九区的海岸线。
　　方如意的母亲接到公司的紧急通知，必须去现场值班，因为担心独自在家的女儿的安全，所以离开之前把她送到了庄希言家里。
　　庄希言的家靠近海岸，距离地球自治会划定的撤离警戒线仅仅一步之遥。
　　“我把家门钥匙放在背包里，如果这边也有受灾的风险，需要紧急疏散的话，你就带着他们全家一起到家里避难。”
　　离开的时候，母亲这样叮嘱自己。

　　不过他们最终还是没有等到撤离通知。
　　后来方如意回忆起当时的情形，觉得比起出门直面暴风雨，还是躲在海边小屋里更加安全。
　　“我们一起检查一下家里的窗户有没有关好吧。”庄希言的母亲试图用分配工作的方式缓解两个小女孩心中不安的情绪。
　　“爸爸负责车库和储藏室，我负责一楼，你们俩负责二楼，可以吗？”
　　“可以。”方如意大声回应道，然后拉起庄希言的手，噔噔噔地爬上了楼梯。

　　检查完所有的房间，已经到了小孩子应该睡觉的时候了。
　　庄希言蜷缩在床铺一角，依靠着墙壁，手里抱着她的小黄鸭毛绒玩具瑟瑟发抖，直到方如意匆匆洗完澡，爬到身边抓住她的手之后，她的紧张情绪才变得稍微平稳一些。
　　“希言，别怕。”方如意说着，拉起了被庄希言踢到另一端的被子，企图制造视觉和听觉的隔离。
　　两人裹在同一条被子里，一边听着窗外风雨和雷电齐鸣的交响曲，一边小声说着话，互相给对方壮胆。
　　不知不觉陷入了梦乡，等两人再次醒来的时候，迎接她们的是一个风平浪静的早晨。

　　-----------------------------------

　　“那天晚上电闪雷鸣，明明是夜晚，却比白天还要明亮。我害怕极了，但是你说不要担心，以后每次碰到风暴都会陪着我。”庄希言回忆着当时的情形，手中的毛巾掉到了地上。
　　方如意明白自己食言了。
　　天鹅通信站位于远离陆地的小岛，碰上风暴圈的几率比二十九区的海岸线要大得多。
　　在方如意离开地球的五年中，庄希言遇到过几次风暴呢？
　　她会不会跟小时候一样，抱着小黄鸭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泣呢？
　　与此同时，自己却躲在一个不会有风暴的地方，依靠回忆度过难熬的日日夜夜。

　　身处不可理喻的命运风暴之中，她们最终相背而行，走上了一条荆棘丛生，无法回头的狭路。

　　“如意，我等了你五年，五年来你连一条通信都没有发过来。先不说是发给我的，难道地球上就没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吗？”
　　庄希言问道，脸上夹杂着雨水和泪水。
　　“没有了。”
　　方如意温柔地替她擦干脸上的水滴，然后狠狠地往她心脏处扎了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