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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事故-Li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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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干的老魏和技术组的其他同事们奋发图强,很快解决了方如意提出的这个哲学性问题。办法极其简单粗暴,就是不惜代价放大亚光速通信的传输功率,提升能够收发的信息量上限。
然而在后面的测试过程中,各种各样的问题如雨后春笋般不断冒出来,好不容易摆平了一波,另一波就如同商量好的一样,前赴后继地摧残着方如意脆弱的神经。
不仅仅是通信系统,“钟摆”那个庞大而功能全面的核心舱,牵涉的技术复杂而全面。能者多劳的庄希言被赶鸭子上架,不得已又承担了其他几个系统的监督管理职能。
方如意每次看到她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出现在自己面前,心中就充斥着愤怒与揪心。然而自己能替她做的事情就只有尽职地完成自己分内的工作,不去给她添乱。
哦,还有就是避开人群,偷偷让女朋友在自己怀里靠一会儿,补充一下能量。
2270年的新年,两人是在“钟摆”核心舱的装配车间里度过的。
“钟摆”面临的问题很严重,方如意几乎每天都在通信控制中心呆到半夜才回家。
至于庄希言,就如同是住在办公室里一般。
方如意好几次都想拉着她一起回家,却被劝说道:“如意,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一点资料,看完就走。”
方如意才不会相信她口中的“看完就走”这四个字,拉着庄希言的手又劝了几回,实在拗不过就使出杀手锏:“那我也不走了,反正妈妈今晚也不回来,家里就我一个人。”
庄希言笑了:“如意怎么还像个小孩子。”
小时候,只要自己说出这句话,因为担心她无法独自承受孤单与恐惧的夜晚,庄希言总会带着睡衣跑到方如意家里去。
十几年之后,同样这句话又包含另外一层意味在其中。
通常情况下,方如意使出这招后,总能把庄小姐从名为“工作”的恶魔手中拯救出来。但新年的那天晚上,两人决定摸黑溜进装配车间,陪着建造中的“钟摆”核心舱一起度过。
庄希言简单清理了一下杂乱无章的车间,辟出了一小块干净的地面,铺上厚厚的毯子,摆上一张折叠式小桌板。
方如意则抽空回了一趟家,做了一些简单的下酒菜,又从母亲的藏品中偷了一瓶酒,悄悄带进了装配车间。
“方小姐,装配车间严禁饮食。”
庄希言嘴上装模做样地说着工作守则,手却不听话地从方如意的手提包里拿出了酒瓶,仔细端详着瓶身上的标签,说道:“这个酒的度数还蛮高的,没关系吗?”
两人之前只在学校举办的庆祝毕业的晚餐会上喝过一点低度数的果酒,当作成年的纪念。方如意知道庄希言的酒量不太好,一小杯果酒就能让她脸色泛红,头晕目眩。
“少喝点就行了。”方如意说道。
“那你要监督我。”
嘴上这么说,结果庄希言还是喝多了,先是趴在桌上装死,然后倏地坐直了身体。
方如意发现她喝多了之后非常喜欢说话,仿佛切换了性格一般。
“如意……你说……按照现在的进度,工期来得及吗?”
庄希言眯起眼睛侧身靠着方如意,如同树袋熊一般抱着她的一条手臂,絮絮叨叨地开始自问自答:
“没可能了……预定发射时间是今年年底吧,就算从现在开始不吃不喝,不分昼夜赶工,也来不及了。”
她松开手臂,换了个姿势,把额头抵在方如意的肩膀上,继续抱怨着:“乱七八糟……没有规划……所有技术都是不成熟的……这是把‘钟摆’当成测试场了……”
方如意往嘴里塞了一块辣味风干火腿片,辛辣的气息驱散掉了一些酒意,她望着不远处,被深红色脚手架包围着的“钟摆”核心舱通信系统模块,叹了一口气,语带笑意:“不能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嗯……”庄希言半梦半醒地回应着。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睁大眼睛,盯着方如意的脸看了很久。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俩只有一个人能登上‘钟摆’的话,我会把这个机会让给你。”
方如意替她抚平后脑勺翘起来的头发,在她耳边用劝慰的语气小声说道:“那可不行,上面已经定了由你担任指令长,被赶下去的肯定是我。”
“没有比如意你更好的通信员了,四十六号通信码……倒背如流……还有谁能办到?”
方如意被庄希言的执拗逗笑了。
她让再次陷入昏睡状态的庄希言躺在自己怀里,喃喃自语着:
“那我们就都不去了。”
大概是庄希言借着酒劲把所有怨气都发泄出去的缘故,进入新的一年之后,“钟摆”的建设工作奇迹般地顺滑如丝绸,之前碰到的所有困难都迎刃而解,看上去真的有机会赶上年底发射的预定时间。
事故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后来方如意回想起那天的事情,觉得一切都有预兆。
早上喝咖啡的时候,不小心摔坏了心爱的天蓝色的陶瓷杯,那是庄希言去二十区出差带回来的成对杯子的其中一个。
“真倒霉。”方如意一边用抹布擦拭着沾满褐色液体的桌面,一边低声自言自语。
“如意,我先出门了。”耳边传来母亲的声音,“今天下午我会去你们那里,希言说通信终端的集成器状态不是很好,我过去看一下。”
“哦……”方如意并没有在意母亲的话,随口回应道。
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方如意正在通信控制中心里忙得不可开交。
所以一开始并没有听清来人的话语。
“你说什么?”
“方小姐,装配车间发生了通信阻隔爆燃事故,徐博士和庄小姐都在现场,她们……”
头脑忽然变得一片空白,方如意甚至没有听完后面半句话,就匆忙扔下耳机夺门而出,朝着装配车间的方向狂奔。
秋意渐浓的时节,空气中渐渐有了丝丝寒意。方如意迎着风奔跑,明明是在进行剧烈运动,血管中的血液却好像因为被寒意渗透而冻结了一般。
通信阻隔是一种优良的屏蔽材料,却有着致命的缺点。
夹层中充斥着的电磁屏蔽粒子非常不稳定,如果高浓度的粒子发生泄漏,并且因为接触到空气中的热量或者电磁辐射而激活的话,其散发出的能量会瞬间引起连锁反应,很容易发生爆燃现象。
放置在“钟摆”核心舱内的通信终端,为了避免受到宇宙射线的干扰,同时减少终端之间互相影响,在集成器中使用了大量通信阻隔作为屏蔽材料。
虽然知道有一定的危险系数存在,但这是最理想的方法,而且目前运行中的空间站和穿梭机都采用了同样的结构。
是因为亚光速通信!
方如意恍然大悟,亚光速通信的原理决定了它所需要的功率比普通无线电信号高得多,释放的热量和电磁辐射也会同比例扩大。
方如意赶到装配车间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狼藉。
大火已经被扑灭,烧焦的“钟摆”核心舱通信系统模块旁边,站着一个瘦弱的身影。那是庄希言,她的脸上沾满了灰黑色的余烬,额头上破了一大块,鲜血混合着粉尘化为一股泥泞,淌过太阳穴。
“希言!你没事吧!”
方如意冲到庄希言面前,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想要替她压住流血的伤口,却被她用力挥开。
“是我的错。”
庄希言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是我不小心弄断了通信终端的高压电源线路,线路烧坏了通信阻隔的外层材料,引起了泄漏和爆燃……”
说着,她深吸一口气,双眼直愣愣地盯着面前的方如意:
“本来我们有机会一起逃出来,但是你妈妈……徐博士,为了救我,为了不让核心舱其他模块受到波及,她……”
泪水从她的脸颊上滑落。
“……她又自己一个人冲进了核心舱里面。”
方如意如断了线的提线木偶一般垂下了手臂,手帕掉落在地上。
明明现场已经开始进行善后处理,她的耳边却响起了像是爆燃的巨响,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钟摆”的发射计划被推迟了,毕竟人命关天,从夏天开始就变得过于顺利的施工进度让大家忽视了很多应该考虑的安全方面的细节。
同时,庄希言并没有被自治会追责。
她在医院仅仅呆了一天,做完全身检查确定并无大碍后,马上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面,重新调整建设方案,重新排定施工周期,如同机械一般沉溺在工作中,仿佛是要将那起事故的影响降到最低。
方如意再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母亲的葬礼上。
“对不起。”
庄希言双目低垂,从方如意的手中接过白色的花朵,放在覆盖着黑布的骨灰盒上。
方如意没有吭声。
她的头脑此时格外冷静,想着正常人在这样的场合,面对害死自己唯一亲人的头号责任人,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是不是应该揪着对方的衣领痛哭流涕,宣泄一通?
还是应该用无休止的谩骂和诅咒把她驱赶出这个充满悲伤的空间?
可是方如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因为庄希言在说谎。
就算她能轻而易举地瞒过事故现场的所有人,却无法瞒过方如意。
然而直到六年后的今天,方如意也没能从她口中获得哪怕一丝一毫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