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通信站》sasanqua

1、回归-Return-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无法用科学定律来解释。
　　方如意第一次见到庄希言的地方，准确说应该是地球二十九区综合医院的产房。

　　在出生率严重下滑的时代，这间建造在靠近海岸线的医院，因为罕见地同一天迎来两个新生命而显得有些慌乱。
　　护士们匆忙的脚步声，婴儿啼哭声，夹杂着人们的窃窃私语：
　　“一百天，整整一百天，这里终于有婴儿诞生……”
　　“这些都不重要，关键是两个，两个啊！”
　　“就不能匀一下吗？分到两天，可以完成两个指标……”
　　“院长，这可不是你说能匀就匀的。”
　　“真巧，两个小姑娘几乎同时出生，体重也差不多。”
　　“是啊，妈妈还住在同一间病房。”
　　“真是有缘……”

　　当时的方如意还是个只知道哭闹和觅食的小肉团子，当然无法理解医护人员的议论。但或许她已经能够感受到距离自己很近的地方，有一个同自己类似的存在。

　　虽然性格、成长背景和职业大相径庭，但两位母亲还是在无聊的待产时光里结成了终生的友谊。两人都盼望着能够拥有一个女儿，甚至连孩子的名字都商量好了。
　　“我们家的姑娘叫庄吉祥，你们家的就叫方如意，怎么样？”
　　“嗯，不愧是大作家，很有起名天赋。”

　　两位父亲坐在一旁尴尬地相视而笑，然而并不敢发表任何意见。
　　——庄吉祥和方如意，连起来是“吉祥如意”。
　　虽然有点土，但是饱含着母亲们对孩子人生的祝愿和期许。

　　“没关系，如果是男孩，就能说服她们放弃这个名字了。”
　　心存侥幸的父亲们在病房外面窃窃私语。

　　然而不知该说是天遂人愿，还是期望落空，当两个胖丫头呱呱坠地时，两位父亲的欣喜的表情中竟夹杂着一丝遗憾。
　　所谓“塑料姐妹花”，就是要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背刺对方。
　　深思熟虑之下，庄吉祥（暂定）妈妈看着自己女儿圆圆的小脸，最终反悔了：
　　“仔细想想，这个名字要伴随她一生，还是慎重一点比较好。”

　　最后她在好几个备选方案中选择了“庄希言”这个名字，大气又带有一点古色古香的韵味。
　　而“庄吉祥”这个名字便无声地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之中。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方如意那位一向固执己见的母亲并没有任何犹豫。经过地球自治会户籍登记初一系列繁复而又低效的手续之后，“方如意”这个名字最终还是落到了她头上。

　　方如意后来知道这段逸事的时候已经读中等部二年级了。
　　她因此郁郁寡欢了好几天，甚至企图去户籍登记处申请改名字，后来因为手续过于繁琐而作罢。
　　“希言，竟然有人趁我尚且不存在反抗能力的时候，就这样决定了我的命运。”
　　她一脸沮丧地趴在桌子上，对着友人抱怨道。

　　庄希言默默地关掉手中的平板型终端，屏幕上显示着满满一页的改名手续流程和必需的资料，成功打消了方如意的念头。
　　“而且，这个名字竟然是你妈妈起的，明明她的小说里角色的名字都还算正常啊……”
　　其实，那些名字都是编辑修改过的，庄希言心想。
　　但为了不给友人的心情雪上加霜，她还是选择了沉默。

　　“我觉得挺好听的。”
　　过了一会儿，沉默寡言的庄希言难得开了金口安慰她：
　　“你的一生都会称心如意。”

　　-----------------------------------

　　十多年后，人造行星“钟摆”。
　　为了使人造行星上居住的数百人保持与地球生活同样的作息规律，全息投影系统根据地球二十九区的昼夜设置了以二十四个小时为周期的亮度变化。
　　现在的时间是晚上十点。
　　“钟摆”的通信团队，作为人造行星运作的关键部门，在寸土寸金的核心舱拥有着一间不大的专用通信室，里面摆着书桌和文件柜，几台通信终端以及配套的耳机、话筒，还有一个大半区域空着的书架靠在墙边。

　　通信室里，一个梳着马尾辫，穿着灰色连身工作服，二十多岁的女人正端坐在通信终端前面。
　　大概是为了节约能源，通信室里只开了一盏略有些黯淡的小夜灯。屏幕发出的亮光照射在她的脸上，才勉强能看清那张面孔和上面的表情。
　　面容姣好的鹅蛋脸上，因为专注而蹙起的眉头因为身后传来的爽朗说话声，忽然舒展开来：
　　“方小姐，明天就是出发的日子了吧！”
　　她用别人无法看清的速度和角度撇了撇嘴，然后转身露出温和的笑容，回答道：
　　“是啊。”

　　站在女人背后的微胖中年男人同样报以微笑，客套话信手拈来：
　　“哎呀，方小姐的离开真是我们人造行星‘钟摆’的一大损失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上面……”
　　受人尊敬的孙主管，您嘴上这么说，心里大概正在想着：方如意这家伙最好快点滚回地球，永远不见。
　　全名叫方如意的“方小姐”心想。

　　于是心直口快的她不假思索地回应道：
　　“至少三个月吧，到下一个穿梭机窗口期之前，您尽可以安心享受在这颗人造行星上无忧无虑的生活。”
　　也不知道孙主管有没有听出自己的言下之意，至少他的脸上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

　　方如意是人造行星“钟摆”通信团队的首席通信员，这颗人造行星距今五年前发射升空，经过了多次扩建，如今规模已经扩大为拥有近千人口的新世界。
　　这些人多数为建设人造行星的工程师和技术人员，方如意是其中最早一批抵达“钟摆”的，准确而言，她是作为乘组中最重要的一员，搭乘着“钟摆”的核心舱，与另外三位同伴一起奔赴星辰大海的。

　　通信技术的发展速度比其他各类学科和产业要快许多，如今亚光速通信的泛用版本已经进入测试阶段，或许像自己这样的专业通信员，不久之后就会消失于历史舞台之上。

　　送走了孙主管，方如意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边整理好手中的交接文档，用打印机列印出来，仔细地装订成册后，分门别类安放在文件柜里。
　　实际上，正式交接工作在几天之前就已经完成，只不过吃晚饭的时候自己忽然灵感迸发，想到有一些不算很重要的注意事项还需要交代给接班的后辈，所以才会在出发前夕还窝在通信室里辛勤劳作。

　　完成了突发奇想的工作，方如意呆呆地坐在这间包容了自己近五年的通信室里，半晌才回过神来。
　　桌上的通信终端显示着，当前日期是2176年2月28日。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门口，探出头向外张望，确认走廊里并无旁人之后，才锁上了通信室的门。做好这些准备工作之后，方如意走到墙边的书架旁，费力地推动着半空的书架，直到书架与背后的墙面之间露出一条足以容纳一人通过的缝隙。
　　她慢慢走入这个空间，按动密码键盘解锁了嵌在通信室墙面中的保管箱，里面放着几本陈旧泛黄的小册子，以及一个深蓝色的盒子。
　　方如意拿起盒子，摩挲着有些泛白的盒盖，思考再三后还是把它放进口袋里。她锁上秘密的保管箱，把书架恢复原样，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通信室。

　　“钟摆”的穿梭机港位于从核心舱上数第三层区域，在经历了数次扩建后已经初具规模，目前可以同时发送四架载人穿梭机和货运飞船。
　　虽然方如意婉拒了同事们的送行，但她的徒弟殷晴还是来到了穿梭机港。有着一张娃娃脸的女孩大概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穿着便服的样子，视线略微有些不礼貌地上下扫视了好几遍。

　　脱去那身代表了“钟摆”通信团队的灰色连身工作服，换上适合早春时节的淡粉色针织开衫和深蓝色棉布长裙，方如意从外表上努力把自己融入了整个候机大厅行色匆匆的旅客之中。
　　距离登机还有半个多小时，她正在候机大厅里寻找一个合适的座位时，被自己的徒弟叫住了。
　　名叫殷晴的女孩刚从学校毕业没几年，因为父母都是“钟摆”的工作人员，所以也跟着一起搬了过来。
　　在“钟摆”，像这样举家搬迁的例子很常见，反倒是方如意这样的孤家寡人显得格外稀有。

　　“方老师，您为什么要回地球？”一番简单寒暄之后，殷晴单刀直入地问道。
　　“因为有新的人造行星发射计划，那边需要帮忙。”
　　方如意的声音懒懒的，略微欠缺睡眠时长让她感觉头脑昏昏沉沉的，好像有点跟不上年轻人的反应速度。
　　“您是要去参加计划吗？”
　　“不是，是去一个通信站。”
　　她思考了一下才回答道。

　　地球的规模、人口熟练和环境的复杂程度与人造行星不可同日而语，如果没有信息中介的存在，就做不到像在“钟摆”内部那样，人手一部便携式通信终端，可以随时随地交流。
　　更别提与千里之外的人造行星进行长距离通信了。
　　正因如此，人们在各地建造了许多通信站，依靠这些设施充当信息中介，所有的长距离联络会在这里进行自动中转，再次分配和重连接。
　　而其中专门承担与人造行星“钟摆”之间的信息交互的，就是天鹅通信站。
　　——那也是方如意即将前去工作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儿童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