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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最长的一天(二) 终结与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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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伟于是对樊秀华的关注更多了,毕竟一直是他病区的病人,而且隐隐约约觉得他也有点责任。但其实跟他也没啥关系,毕竟现在的支持治疗基本上靠运气和病人的自愈能力。
一来一往的,就跟老太太熟悉了起来。
有时候张伟问她,可有啥水果零食想吃的,樊秀华说没有,说城里的水果都不新鲜,没家里种的好吃。就想晒晒太阳,张伟询问了住院部主任,回答说可以,适当晒太阳,有利于病人身体恢复。于是张伟有时候下午会找个活动病床推到后院里晒晒太阳。
于是医院里人经常会发现这样一幅景象,夕阳下,一个老人在院子里晒太阳,一个年轻的医生在旁边静静的陪着。
张伟发现这往往是老人心情最好的时候,也是她一天中话最多的时候。老人絮絮叨叨的说,张伟就在旁边静静的听,很少打断。
老太太说她家院子里种了两颗树,一棵枣树,一棵梨树,都是小时候她妈妈种的。枣树先种的,梨树后种的,但梨树反而长得比枣树大。春天的时候,树上雪白一片,风一吹,整个院子里都是雪白的花瓣。那时候家里养了两只小狗,一只黄的,一只黑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夏天的时候,梨树上挂满了黄橙橙的梨子,她妈妈会爬上树摘梨,她就在下面接着。每次都会摘几大框梨下来,村里的人都会过来,一家拿几个,很快就没了。最后会剩一筐留自己家里人吃。那个时候村里人好多,也很热闹,大家都很热情。白天在生产队里种地,傍晚干完了,就一起在打谷场里晒太阳,或者大树底下乘凉,说说话。后来她长大了,她妈妈病逝了,她也嫁人了。后来她也有小孩了,头两个都是女孩,第三个才是男孩,为此还被村里罚了不少钱。其实她本来一点也不想要这个男孩,但她公公婆婆非要个男孩。生男孩的时候已经30多了,躺在村卫生所里,从早晨到晚上又到凌晨才生下来。她心里面最喜欢老大,老大懂事,出生的时候一会就出来了,小时候也懂事。她其实不怎么喜欢老三,从小就调皮,大祸小祸的惹,但一家人很喜欢老三,天天惯着。后来孩子渐渐长大了,女孩出嫁了,男孩也结婚了。女孩渐渐地回家少了,她也有孙子要带了。
尽管张伟细心的照料,可是樊秀华的病情却一天天的加重。又过了一个星期,已经到了上呼吸机的程度。
就是那种传说中开机就要2万的,一天得好几万的仪器。
幸好可以免费治疗,不然,像她这种情况,家里肯定拿不出那么多钱,就算能拿的出,也未必愿意拿。说好听点是保守治疗,说难听点,就是在等死。
这些年,大家可以明显感受到社会的进步,虽然在很多方面还不够好,但是相比于从前,已经好的太多。
张伟这两天晚上都没回宾馆,就住医院的值班室里。
其实也帮不上啥忙,完全就是心里隐隐的过意不去吧。毕竟作为一个医务人员,看到自己的病人一天天的病情恶化,总有种内疚感。
这天早晨,张伟一大早来查房,发现樊秀华没睡着,醒着,睁着眼睛,却不说话,只是看着张伟,脸色苍白。张伟跑过去问她想喝水不,她说不想,想给家人打个电话。张伟于是拨通了她家里人的手机号码,响了半天,却没人接。打了两三次,一直没打通。老人不由得悠悠叹了口气,说应该在忙,又沉沉睡去。
老人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说话越来越困难,已经到了只能嗯嗯啊啊的程度。这两天也不吃饭了,全靠吊水维持着。张伟看她嘴唇有点干裂,拿勺子给她喂了点水,只是一小勺。感觉水到了喉咙里,就是咽不下去的感觉,还有点呛,咳嗽了几声,才咽下去,张伟不敢喂了。
老人的手机响了,张伟拿起来,是老人大女儿的,问怎么样,张伟说不太好,对面说能说话么,张伟说不行,对面一下子沉默了,小声的啜泣起来,说不知道她妈的情况,这几天忙家里事。张伟安慰了下,说会好的,但其实张伟自己心里也没把握。对方说拜托医生一定要照顾好她妈,张伟连忙答应。但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夜里凌晨四点多,张伟在值班室里正睡的迷迷糊糊,突然感觉到沈诚穿衣服起来了,问怎么了,说老太太不行了。张伟也跟着起来,赶到抢救室,老太太已经被推进去了。张伟也没跟进去,看里面人挺多的,进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在外面椅子上坐着,张伟忐忑不安,仿佛在等着自己的宣判。红灯转绿,沈诚走了出来。
“怎么样?”张伟问道。
“没救过来”沈诚颓然道,“呼吸都衰竭了,肺里全白了”
张伟“哦”了一声,有些颓然。
这个时候,老人手机响了,护士接起来,是他儿子的。
大概是问他妈怎么样了,护士说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对方突然就嚎啕大哭起来,隔着好远都能听到电话里传来的哭声。
这一刻,张伟突然觉得自己很失败。
“怎么了?”沈诚看出张伟情绪不对。
“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很差劲的医生?天天守着这一个病人,还治不好”
“怎么说呢,当医生,救死扶伤,是责任。但医生也不是神仙,不能药到病除,妙手回春。不然这世上就不会死人了”沈诚走过来,坐到张伟旁边,继续缓缓道。
“原来我刚进医院的时候,在ICU轮转,每天都有人被抬着进来,每天都有人被推着出去,每天都能听到家属在走廊上嚎啕大哭。刚开始的时候,真心觉得难过,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每天半夜都会惊醒,每天都会梦到我抢救的病人。”
“后来习惯了想开了就好了。人力有时而尽,我们尽力就好。每个人都会面临着死亡,死亡也许并不意味着终结,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沈诚低沉的语气在走廊上回荡,张伟静静的听着,没有答话。双眼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风透过窗户吹到人身上,感觉有些冷。
这是张伟生命中最长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