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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海笙凋零之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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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母后的嗓音带了些喑哑,半晌后复又启唇,声音里满是讶然,“你……你莫不是……”
母后虽仍在颤抖,却镇定了许多,我不敢抬头,更不敢回首去望母后,可我心中知晓,母后此刻眼中定然是充满了痛苦,一如我醉酒那日,纷纷暮雪飘落的时候。
我从未对母后明说心中所思所想,不过轻描淡写一句,她便可精准地将此事猜出了个七八分,蓦然被人洞穿了一切,如扒皮抽筋般将我的面子里子一齐都剥了个干净,面皮上有些火辣辣的。
母后埋头似是笑了一声,只是这一声有些发闷,末了还带上些无可奈何的意味:“罢了,罢了……”
自我记事起,母后向来都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无悲无喜模样,甚至连睫毛都不会多颤上几颤,然而此刻,她却在我面前显出这等柔弱的姿态。
“母后,我……”话说一半,我喉间作痒轻咳了一声,待欲再度开口时,却见母后抬头望着我。
她一双眼莫测地将我凝视,里头蕴了难舍与不忍,双眸里似有水汽氤氲缭绕,见此状,后半句话我是万万说不下去了。
“罢了。”母后将梳子放下,眼中明灭过几番,终了还是将眼中的情愫尽数压制下去,纵然她缓着声音,可我仍听出了她隐忍的克制,“我有些乏了,你……且先回去罢。”
“不,母后,我不走。”我深吸了口气,凛冬的凉气瞬间侵入肺腑,在我的胸腔里横冲直撞起来。
我一时搞不清究竟是什么在我的躯体里肆意横行,竟令我的鼻腔也变得有些酸涩的沉重。
此刻的我只本能地想要拒绝,母后抬起眼眸看向我,不知是不是因为我的愧疚心作祟,在那寒潭的最深最远最幽处,我竟看到了一抹带着丝丝恨意的嫉妒。
可现在,那双依旧澄澈的眸子定定地望着我,里头再也没有了那日复杂戚乱的神色,只复又轻声含混问道:“她……回来了吗?”
我脚下一软,伏在她枕边,垂泪不已,只摇着头低声呜咽:“没有......还没有,母后再撑一撑,就当是为了等她,再撑一撑吧......”
母后艰难地抬起手,五指轻抚着我的额发,我虽未抬头,可手掌却紧紧覆在了她的手背上,半分不敢松动,她的气息轻薄得如同长空中那一缕牵住风筝的细丝,仿佛一阵狂风而过那细线便会崩断。
“不等了,等不到了。”她像是在同我解释,又像是在宽慰自己,“等了半辈子,终究是等不到了。”
母后叹息似是窗外吹落最后一朵海笙的微弱风声,她像是疲倦极了,双眸中沉静与空灵愈加浓厚起来,只是那张一向平和的脸却煞白不堪。
“能等到的,一定能的,她就快回来了。”我哭得几欲断气,可话语却像是替那远在千里之外的人许下承诺般郑重,“阿晏......就快回来了,母后等一等她罢。”
母后恍若未闻,疲倦不堪的神色上似是想笑,可我知道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在我掌中紧握住的那只手已然开始泛着些刺骨的寒意。
我心中狠狠一痛,正欲说话,耳听得宫门外有人通传到“皇上驾到”,我知道,是父皇来了,可就在此时,一直隐忍的母后却微红了眼眶,双眸中晶莹一闪。
那滴泪终究是没能落下来,只是一种看透了生死的淡然。
她像是在诉说着别人的故事般,低柔道:“世人皆知苍玺皇后识‘温良恭俭让’,可又有谁知,这一个‘让’字,便让出了楚海笙的一生......”
“天下有情人都求重逢以重温旧梦,可若得偿所愿,天底下又何来如此多的憾事?那年的凤冠霞帔我未曾等来你,此刻亦如是......”母后顿了顿,随含泪释然一笑,“不过也好,如此一来,你便再也后顾之忧了,往年种种风花雪月似一场大戏,现如今唯剩遗容供你瞻仰,也不枉我临死都还耿耿于怀......”
她的笑容如初冬时第一朵绽放的海笙,是那样的明艳动人却又内涵娇羞,这是我从未见过的笑意,片刻后,她不堪重负地长舒了口气,蝉翼般轻薄的睫毛稍颤,一滴清亮的泪水自眼中低落。
“阿芙......”母后眼中的那抹光亮整在消逝着,可她似是不舍般强撑着望向我,她的声音里含着满足,渐次低沉下去,“往后的日子我就将你交与阿晏了,她亏欠我那么多,定会护着你的......”
我的眼泪无可止歇地簌簌滚落,无尽的悲伤似是塌天一般沉重,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父皇渐朗的脚步声还在一下下靠近,可母后的气息却在逐渐消弭。
我猛然意识到,这十几年来,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恰如此刻一般,一方雄厚,一方薄弱;一方渐次高涨,一方渐次低退。
“阿芙不哭了,你一哭,我走得都不安心了。”母后艰难地伸手想要拭去我的泪,可努力了多次,却发现只是徒劳,她已然并没有任何力气了。
“好,不哭,我不哭了。”我拼命点头,想要听她的话忍住泪水,可手指在脸上胡乱抹了几下却发现这泪越来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母后,母后你别走......母后是不是还在怪我,是不是怪我动错了心,阿芙知道错了,阿芙会改,母后求你别走......”
我能感受到温热的气息正悄无声息地从母后身体的各个部位汩汩流出,逐渐带走她身上仅存不多的温度,她虽在竭力支撑可也于事无补,眼中逐渐流逝的神采是她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的。
她如一捧烧尽的余灰,温热正一点点黯淡下去。
“傻孩子,你又有什么错呢......”母后喘息着,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无力地贴在脸颊两侧,她的嘴角勾起最后一抹微笑,似初春一江刚融了的冰雪,“缘起而聚,缘落而散,何来对错之分,我是无缘等到她了,剩下的日子你替我守着吧,替我等着她回来.....”
她逐渐无声,安静地躺在床上,良久......良久......
父皇的脚步终于在母后息声的那一刻迈了进来,我听到他在我几步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除此以外,空气中是如死水一般寂静,我什么都听不进了,余光中似是有人跪了下来,似是有人捂住口鼻,似是有人双目低垂。
可我统统都理解不了了。
直到耳畔父皇的那声“你母后去了”伴随着宫人们那阵能将人心神都摧碎的哭嚎声一同响起,我才意识到,母后走了。
可我不相信,我明明看到她的嘴角还噙着那抹与往常无二的恬静微笑,眼睛里明明还倒映着如梦的往昔,她的手明明还——我哽咽住了——她的手不知何时,已然从我的掌中滑落而出,毫无生气地垂在床畔。
我的喉骨上下滚动了一番,低声呢喃:“母后,我不知......我不知自己能不能替你撑到那时候......”
她没有回应我,她再也不会回应我任何话了。
云板响了四声,丧音顷刻间传遍了宫闱内苑,哀恸声骤起,尖锐的报丧声击穿了最后那朵飘落的海笙:“皇后娘娘薨——”
母后走了。
她将我一个人留在了这座能将人吞没的皇宫里,自己却走了。
她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