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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钱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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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蓝的天空不见一丝游云,仿佛是上好的釉色,山脉起伏,绵延百里,楼阁院落层见叠出,深绿淡青点缀其间。
稷下学宫开学首月,今日乃下旬假的最后一日,裴开颜刚从藏书阁回来,正往宿舍走去,却见自己的舍友冯含章匆忙跑了出来。
见到裴开颜,冯含章顿时停下脚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慌张中夹杂着几分惊喜:“你回来了!我正打算出去找人呢。”
裴开颜心下诧异,但面色不改:“发生什么事了?”
看她这模样,冯含章似乎也冷静下来,舒了口气,两颊的软肉从晃动中平息:“新来的室友和方珏吵起来了……你回去看了就知道了。”
裴开颜听罢,微微挑眉,冯含章这一句话倒是透露出不少信息。
稷下学宫四人一间院落,包含东西两间厢房,各住两人,房间名单皆是提前分配好的。不过他们所住的白蘩院仅有三人,冯含章同方珏住东厢,她一人住西厢。听冯含章这么说,今日不仅从天而降一位新室友,还和方珏发生了争执。
然而当裴开颜踏入白蘩院,看到面前的景象却顿住脚步,吵起来了?这可不像冯含章说的那样,反倒是过分安静了。
院中两人皆背对着她,一坐一立。一道鷃蓝色背影坐在石桌前的石凳上,宽肩窄腰,手支着下巴,青丝半束半垂,想必是那未曾谋面的新室友。另一道檀紫色身影抱臂站在一旁,熟悉的轮廓表明正是她的另一位舍友方珏。
冯含章站在她身旁没作声,裴开颜用疑问的眼神转头看去,却见他挠了挠头,似乎也不知道对面前的情景该作何解释。
裴开颜也没多言,以手握拳放在嘴边,轻轻咳嗽了两声。
院中的两人果然转过身来。
裴开颜的目光自然落到那位新室友身上,无他,实在是这人长得过于夺目了。对方直直朝她看来,眸似秋泉,鼻若悬梁,眉毛浓而不糙,唇色丽而不艳,仿佛玉山近前,丰神俊朗,可谓是世间顶级的皮囊。
殊不知在裴开颜打量对方的同时,对方也在为她暗自惊叹。一袭月白色直裰,束以石青色腰带,除此之外再无旁的装饰,原该是寡淡的装扮,反倒衬出这人的身姿,更显色若春晓,斯文清雅。
裴开颜在对方的注视下开口道:“我也住在白蘩院,初次见面,裴开颜。”
新室友先是“啊”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什么,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裳,礼尚往来道:“你好你好,我是贺栖洲。”
裴开颜下意识觉得这人似乎不开口的时候要更赏心悦目一点,只是面上不显:“怎么在院中待着,不进屋去?”
话是这么说,却只看向贺栖洲一个人,一旁的方珏被自然忽视了。
贺栖洲迎着对方的目光,仿佛受到什么鼓励,语气里既是抱怨又含委屈:“还不是有人拦着,平白无故说别人偷拿他东西,这算什么道理?”说罢,狠狠朝方珏瞟了一眼。
方珏松开双臂,冷笑一声道:“你说不是你拿的就不是你拿的?之前这院子里就你一个人,我那戒指就摆在桌上,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
“大哥,我都讲好几遍了,我好端端的拿你戒指干嘛?那玩意我拿了也没用啊。”贺栖洲感觉自己跟这人真是说不清,看着人模狗样的,怎么脑子却像被浆糊堵住了一样,他都要懒得吵了。
“谁说没用?那可是枚储物戒指!”方珏脱口而出。
空气霎时安静,方珏一下子成为众人视线的焦点。
储物戒指……裴开颜心下咀嚼着这几个字,若是这样,倒能理解几分方珏的的着急。
空间法器早已有之,但如储物戒指这类简易便携的则要考验炼器师的水平,方珏手里的那枚应当还品级不低,算是稀罕的物件,对于那些出身寒门的学生来说更是难得了。
想到这里,裴开颜目光不动声色地回落到贺栖洲身上。方珏出身扬州豫章郡南昌城方氏,听闻是当地望族,方珏又是家族独子,平日里那股傲气的劲怎么也遮掩不住。不消他们多打听,几个来回方珏便自己抖落了这些信息。
但这位新室友似乎也不可小觑。衣着装束说不出什么特别,但在那张脸的映衬下,硬生生显出了名贵之感,面对方珏又是状似无畏的态度。最关键的是,照稷下学宫的入学门槛,能在开学一月后突然加入,这便不得不引人注意了。要说对方一来便偷拿方珏的储物戒指,裴开颜是不怎么相信的。
一时间无人开口,方珏似乎也察觉失言,面色涨红,又是气愤又是羞恼。
还是裴开颜打破了沉默:“那枚戒指是什么式样?”
方珏目光扫过裴开颜,语气不怎么友好:“一个金的指环,上面镶了块翡翠。”
话音刚落,就听到贺栖洲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
“你要是拿了就快交出来。”方珏仍旧将苗头对准贺栖洲。
贺栖洲却一摊手,面上一片无辜:“我要有我就拿出来了,这不是没有么。”
眼看方珏又要回呛,裴开颜接着往下问:“只有一块翡翠?那翡翠是什么样的?”
“就一块翡翠,翡翠还能是什么样的。”方珏显得没什么耐心,“圆的,绿的。”
“亮吗?”裴开颜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方珏没听清她说的:“什么?”
“我问翡翠,亮吗?”裴开颜重复了一遍。
“废话,不然还能是暗的?”
“那我或许知道了。”她没理会方珏的态度,转身朝院落东北角走去。
一直没出声的冯含章跟了上去,贺栖洲来回看了两眼也跟上前去,剩下方珏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选择跟上。
走到正堂的右后方,裴开颜才停下脚步,面前是石墙,地上则是一丛平平无奇的杂草。
“到这里干嘛?这跟戒指有什么关系?”方珏语气不善。
裴开颜没回答,转身朝冯含章道:“帮我打些水来吧。”
方珏见裴开颜没反应,只好闭上了嘴,也没再问她要水做什么。
接过冯含章打来的水,裴开颜从一旁捡起一根木棍,拨开杂草,只见一个洞口出现在土地上。蹲下身子,裴开颜缓缓将水注入洞口。
小半桶水下去,裴开颜便收手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众人都对她这行为感到不解,但很快就见到有什么东西在洞口窜动。
先是看到一小片浅黄色绒毛,随后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两只长耳朵垂下,紧接着一瞬间,跟着出来了与小巧的脑袋体型不符的硕大的身子。它跳跃了两下,甩掉身上的水珠和泥土,赫然是一只兔子。
“金钱兔!”冯含章迅速反应过来,认出了这兔子。
一只出来后,那地上的洞口又有兔子接二连三地蹦出来。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并非是它们的外表,而是它们前爪中捧着的亮晶晶的东西。金钱兔,顾名思义,喜欢收集各类金银珠宝,用来装饰它们的洞穴。如今家里遭了水,依这些兔子的习性,自然是要把它们的宝贝带出来的。
果然,没等多久,裴开颜就看到一只兔子爪中有绿色闪过,定睛看去,正是方珏那枚不翼而飞的戒指。
她上前捏住这只兔子的耳朵,从对方爪中拿出这戒指,这兔子显然不太情愿,还用爪子挠了挠她,不过这东西总归要物归原主。
摩挲了一下戒指,裴开颜干脆地把东西抛给了方珏:“是这枚戒指没错吧?”
方珏看到金钱兔的时候也立刻反应过来,接过戒指,反复看了看才点头:“是。”抬头看向裴开颜,半晌才挤出一句道谢:“多谢。”听上去也无多少感激的意味。
冯含章却好奇道:“你怎么想到戒指会是被金钱兔拿走的?”
裴开颜解释道:“前几天屋子门帘上的珠子落了,我正巧见到一只金钱兔窜进来把它拿走,后来看到它们往这里来,发现洞穴在这。这戒指听上去会是它们喜欢的,便猜是它们拿去了。”
“那这兔子的窝被水灌了,它们该怎么办啊?”贺栖洲看上去对这兔子很感兴趣的样子,伸手摸了摸一只看上去比较温顺的。
“再找个地方钻洞,或者等水干了再回来。”冯含章解答道。
贺栖洲似乎是放心了,然而眼见方珏要转身离开,出声叫住:“哎,别走啊,你还有事没做完呢。”
方珏显得有些疑惑:“什么事?”
“道歉。”贺栖洲沉声道,“你口口声声说我偷拿你东西,现在真相大白,该道歉了吧。”
方珏面色一下子难看起来,但面对贺栖洲的架势,加上自己理亏,只好不情不愿说了句“抱歉”。说完不等贺栖洲回应,转身就走。
眼看着人影消失在白蘩院门口,贺栖洲忍不住埋怨:“什么人啊这是。”
“嗐,他这人就这样。”冯含章也是一脸无奈,不一会儿就把方珏的事一股脑儿告诉了贺栖洲。
“大概是在家的少爷脾气带了出来,一来的时候就看我们不顺眼。”冯含章顿了顿,修改了一下,“主要是看裴哥不顺眼。”
“这是为什么?”贺栖洲不由得有些好奇,裴开颜也会被那人找茬?
“好多原因吧。”冯含章掰着指头道,“入学考试他考了满分,以为自己在学宫天下无敌了似的,没想到裴哥也是满分,用时还比他短不少。分宿舍的时候,他想自己独住一间厢房,结果名单上分配的是裴哥一个人住……”
“总之就是这么些事情吧。”冯含章咽了咽口水,随后露出一个别样的笑容,“不过今天可能是在别处碰了钉子,心情格外不好。”
贺栖洲果然顺着问道:“是什么事啊?”
冯含章四处望了两下,示意贺栖洲靠近道:“云缈,你知道吧,雍州冯翊郡白水城云家的大小姐,当今逍遥殿掌门的孙女。今天方珏本来想邀请人家共进午膳,结果人家云大小姐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你是没看到当时他那个尴尬的神情……”
贺栖洲不知道云缈是谁,但不妨碍他心领神会,这是癞蛤蟆没吃到天鹅肉,反倒将气撒在他身上,他可真是遭了无妄之灾。
“行了,别八卦了。”裴开颜走到他们身旁,“折腾了这么一遭,该回屋了。”
她说完便转身进了西厢,却没注意后面自觉地跟进来了一个人影。
这倒不算什么,然而当她转过身去,却发现贺栖洲正在宽衣解带,眼见着就要脱去外衫。
她平生头一次见到这种场景,语调难得有些不稳:“你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