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捆》在沙洲上画一弯月亮

4、第 4 章

　　早上，唐珊儿醒来，身旁是凉的，昨晚这样折腾，怎么还能起这么早。

　　洗漱完之后，她到后院找赵日云，看见她坐在木凳上择着菜，长得快到地上的头发散着，走过去把她把头发挽起来，扎成一个丸子头，然后坐着和她一起择菜。

　　总觉得昨晚像梦一样不真实，恍惚了一会儿，菜已经择完了，赵日云提上了篮子，唐珊儿也跟着进了屋。

　　“我……”唐珊儿想问她要不要跟自己走。

　　“你……”赵日云也同时开了口。

　　“你说吧。”唐珊儿笑着接过她的菜篮子，提在手上。

　　“你能当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吗？”赵日云神色淡然地说，却没有看着对方的眼睛。

　　“不能。”唐珊儿想都没想回答道。

　　“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我……”赵日云还没说完，就被唐珊儿抱上了供奉神仙的神台，亲了上去，低声地问，“是昨晚做得让你不够喜欢吗？”

　　赵日云觉得自己真是大不敬，污了神的眼。

　　“跟我走好吗？”唐珊儿轻轻地捧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你知道的，我离不开这里。”

　　“那我也留下。”唐珊儿还是说。

　　“不要这样，唐珊儿，我们只是一时错爱了，就让我们回到正常的生活好吗？”她们两个这样的异类是不会被这个收神庇佑的小山村接受的。

　　“如果你没有哭的话，我就相信你，小骗子。”唐珊儿用肩膀盛着赵日云的泪水，“我等我们可以在一起的那一天，那一天你一定要来找我。”

　　等赵日云侍奉完她奶奶，就能自由了。

　　唐珊儿走了，这个小山村并不会因为一个人来一个人走而发生变化，就像几十年、几百年还是一个样子。

　　春天梨花开了又败，结了几颗长不大的硬邦邦的小李子，夏天的太阳不管多热烈也烤不到这山林深处的小村庄，在厚泥墙沏的屋子里，仍旧阴暗寒凉。

　　奶奶的精神越发不好了，前几天夜里下了暴雨，说着要收衣服，在天台摔到了，脚上肿起很大一个脓包，只能卧着床。

　　赵日云给她洗澡的时候，奶奶突然用力抓住她的手，赵日云抬起头，被她仇恨的目光吓得怔了怔。

　　赵日云哄她松了手，继续帮她洗着头发，叹了口气说：“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虽然知道不喜欢一个人有时候是不需要理由的，但是赵日云还是问出了口，为什么别人家的奶奶都这么慈爱，而自己却永远没办法拥有。

　　“你杀了你弟弟。”奶奶眼神很空洞，但是说出的话把她吓了一跳，再问却什么也不说了。

　　赵日云帮奶奶穿裤子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她脚上的包，它破开了，流出一滩脓水，赵日云拿旧衣服给她擦干净，等把衣服扣上的时候，奶奶已经没有动静了，以为她睡着了，可是怎么也叫不醒了。

　　给奶奶办丧事的时候，几乎全村人都来帮忙了，一辈子都受人敬仰的奶奶，死去也是很体面的。

　　住在赵日云隔壁的人家也回来了，在吃席的时候，那个人家的父母说是回来带云儿妹走的，赵日云小时候和他儿子结了娃娃亲，还说是她奶奶的意思，最后还拿出玉佩给大家看，是赵日云小时候佩戴在身上的玉佩。

　　村里人都说这是神的旨意啊，金玉良缘啊。

　　赵日云觉得很荒唐，她差点都没想起他们儿子是谁，后来听到名字想起还是自己的小学同学，奶奶在的时候她被捆着，现在依旧没办法逃脱所谓的神。

　　晚上，赵日云决定登门去说清楚，可是对面的人家只是一味地说以后嫁进我们家定会幸福的，再生两个孩子，最好是一男一女，以后还要帮着操持家务……

　　赵日云听得呼吸困难，只想脱离这个地方。

　　赵日云想起奶奶说的那句话，打电话问她妈，原来妈妈本来怀的是两胎，生的时候难产，生了很久，最后先出来的那个活下来了，还有一个胎死腹中，奶奶一直觉得是她抢走了这个活着的机会。

　　奶奶因为重男轻女将失去宝贝孙子的仇恨加在孙女身上二十多年，赵日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这个地方，还有自己做的一切，都很没意思。

　　一大清早，她就坐上了离开这个地方的客车，她要去找唐珊儿，内心雀跃又不安，唐珊儿还喜欢自己吗？是爱吗？还是只是自己强求的爱？会不会后悔和她做了那种事？

　　她依着昨晚唐珊儿给她发的地点，找到了唐珊儿的厂，前台给她倒了水，说“唐老板和她的小男友去跑项目了，下午就回来。”

　　“她有男朋友？”赵日云觉得这错得彻底的爱更让自己窒息了，只想逃离。

　　“是呀。”前台笑着说。

　　男的正在追唐珊儿，在厂里传着传着就变成他们已经在一起，准备订婚了。

　　赵日云没有等到唐珊儿回来，唐珊儿打电话问她在哪，她听见自己说：“珊儿姐，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我要结婚了，就是陈东旭，你还记得他吧？”

　　电话那头沉默着，赵日云以为她挂了，才听见对面说：“嗯还记得，我以前还拿虫子吓过他来着吧？青梅竹马啊你俩，阿云妹，一定要幸福啊。”

　　赵日云忙挂了电话，她哭得没办法出声。

　　在车上，她做了一个好长的梦，她梦见自己被绑着，身上穿着大红嫁衣，和一个陌生男人成亲，在夜里，她杀了新郎跑了出去，去见唐珊儿，可是唐珊儿不理她，她怎么也追不上，然后她的世界陷入了长久的黑暗里。

　　唐珊儿打完电话后就待在房间里，床帘也不拉开，从白天坐到了黑夜。她原以为……阿云妹是来找她了。

　　赵日云一辈子都待在了这个村子，她已经很老很老了，在这里待了一辈子的人居然在老了的时候想着离开。

　　她念叨着要去找她的珊儿姐，住着拐杖走进深山中。

　　她看见了唐珊儿，唐珊儿还是和以前一样意气风发，一点也不老，她问她为什么不老，唐珊儿笑着说：“怕老了你就认不出我了。”

　　她想去找唐珊儿，可是有一堵透明的墙阻拦着她，就这么一下，眼前的唐珊儿就不见了。

　　赵日云转头念念叨叨地走了，走进了一潭水中。

　　唐珊儿被梦吓醒，感觉到一身的凉意，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已经过了一百年，赵日云老了，还想着来找她，错过了一辈子，最后也没办法相见，醒来觉得悲伤就要把她吞没了。

　　她想马上回到小山村，问一问赵日云，是否还爱着她，如果她哭着说不爱，那就是骗人的，她一定要带她走。

　　夜里唐珊儿开着车，驶向老家。

　　赵日云梦见唐珊儿来找她了，唐珊儿真的很爱很爱自己，唐珊儿说要带她离开，她们一起在大神阿公庙前拜别这个地方，祈求她们的爱情能够长久，抛出去的灵石成了对儿。

　　赵日云困在美梦里没办法醒来了，她坐的顺风车因为司机疲劳驾驶，车开下了悬崖。

　　赵日云死在了山中，这个庇佑她长大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