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空－和风五十题》jeerbear

5、石灯笼

　　“你真的遇见了那样一个人？”外祖母皱着眉头问道。那盏写了“石”字的灯笼端正地摆放在桌上。
　　圭点了点头。
　　“那条路，他应该是走不过来的，正因为这样，我才放心地让你去了武家。连这种怪物都出现了……这可是个不好的兆头……”
　　“那个人是谁？”圭很想知道。
　　外祖母摇了摇头：“没人知道。武家的人因为这个灯笼的关系，称呼他为‘石君’。”

　　石君？圭隐隐地觉得那个人并不适合这个名字……
　　为什么这几天总遇见奇怪的事？

　　西洋壁钟敲了八下。
　　“外婆！我回去了！”
　　“那么晚还要回去？晚上就在这里住下，明天直接去学校吧。”
　　“今天是周二。我和茂约好了，每周二晚上上网聊一会。”
　　“呵呵！这样呀。可惜外婆眼睛不好了，要不也想要学学这些先进的东西呢。”
　　“那我回去了。”
　　“等等！”外祖母叫住了圭，从壁橱里拿出一双新鞋：“你的鞋已经不能穿了吧？”
　　“啊！”圭瞪着外祖母手中的鞋：“Nike最新款的复古鞋！怪不得茂有的时候会冒出一双新鞋，原来是外婆……真是偏心……”
　　外祖母掩嘴笑了起来：“我这个老太婆偶尔也是会赶赶时髦的。”

　　虽然穿着新鞋感觉很好，但是路程是不会变的。圭花了一个小时回到了家，也不管双脚依然是又酸又痛，急急忙忙地就往电脑上扑。
　　茂还没上线。圭看了看时间，九点半了，依着往常的惯例，茂早就在线等着他了，今天是怎么了？

　　圭无聊地听听音乐，浏览网页。
　　房间的灯闪了两下，灭了。当然，电脑也停止了工作。
　　停电了吗？

　　圭下楼来查看电闸，却看见那盏写着“石”字的灯笼躺在玄关。
　　灯笼里的蜡烛是点亮的，或者说，根本没有熄过。这点滴的明亮在没有了电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耀眼。
　　圭皱了皱眉头，明明记得自己把这个灯笼交给外祖母保管了，为什么现在会在这里出现？

　　圭无奈地把灯笼平放在桌子上。
　　灯笼是半透明但很有韧性的纸糊的，密不透风。
　　圭觉得自己这几天不合常理的事已经看惯了，所以也不在乎这盏不合常理的灯笼了。至于里面点的是什么燃料，怎样点燃怎样熄灭，圭更是一点都不想去知道。

　　于是圭完全不去管那个灯笼，打着手电筒对电闸好好地检查了一番。自家的电闸似乎没有什么问题，同时邻居家的照明是正常的，那大概是线路的问题了，圭不得已只能打电话询问供电局。
　　圭正要拿起电话，却听见窗上传来“笃笃”的敲击声……

　　圭感到恐惧。无论是突如其来的停电还是窗上的敲击声。但他还是回头望了一眼窗外。

　　窗外站着一个青年，看样子二十有余。面庞分外清秀，一头漆黑的长发没有束起来，温顺地披散在双肩，垂落在白色的外褂上。
　　他敲着窗，轻声问：“那盏灯笼……可以给我吗？”
　　那样轻的声音，居然可以透过厚实的玻璃窗传达进来！
　　窗外的人似乎担心自己的声音不能被里面的人听见，于是走近了一些……
　　圭很想逃跑。看着那个青年如若无物般地穿墙而入，圭惊惧万分。

　　“对不起……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拿走那盏灯笼。”青年温和地说。
　　圭点点头。那种奇怪的东西，我原本就不想要啊！

　　青年得到了同意，感激地捧起桌上的灯笼，紧抱在怀中。
　　许久，他向圭表示了感谢。并且微笑着说道：“我呀……被抛弃了。”

　　……
　　圭不太清楚这种情况下自己该说什么才好。或许应该为这位闯入自己家的失恋者泡杯咖啡？
　　圭没找到咖啡，这才想起咖啡前几天已经被自己喝完了。于是用茶来替代。
　　当茶香在整个房间渐渐弥漫开去的时候，圭觉得那盏原本很明亮的灯笼似乎变得黯淡了。大概只是因为灯笼被那个人抱在怀里的缘故吧……

　　“真是好茶啊！”不速之客称赞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喝到这样的茶了。”
　　“还有，谢谢你让我拿走这个灯笼。”
　　“不用谢。反正本来就不是我的。”圭回答说。
　　青年摇摇头：“不，这种东西在谁的手上就属于谁，特别是原主人赠与的。”
　　圭疑惑地看着面前的青年，莫非当时你在场？

　　还不等圭将这句话问出口，青年悲伤地说道：“其实，我被抛弃——很久了。”
　　……
　　“我叫石川淳，原本是个画师……喏，身上的这件衣服也是我自己画的。”
　　圭这才注意到青年身上的白色外褂只是自己在黑夜中误以为是全白的，现在那个灯笼被他抱在怀里，那件褂子披在橘色的裙子外，连最细微的图纹都渐渐清晰起来——是一副墨竹图。
　　圭在心底暗暗赞叹，即使自己这样一点艺术都不懂的人，也看到了那几杆竹子在风中摇曳的苍凉。“连影子都在动呢！”圭情不自禁地称赞道。
　　青年淡淡地笑了起来：“承蒙夸奖……以前我家少爷也这样评价过我的画，这真是一个很让画师满足的评论呀。少爷虽然到了求学的年龄，但是因为身体不好只能呆在家里。老爷为他请了家庭教师，可他总是溜到我住的地方陪我画画，一呆就是一天。
　　那个时候，我暗恋上了邻居家的小姐。少爷很清楚我的心思，常常和他表妹邀请邻家的小姐来做客。小姐很喜欢那两个孩子，每邀必到。这样我也能作为陪客离得小姐更近一些，即使隔着帘子，但能那么近距离地听见小姐的声音，我也觉得很满足了。
　　事情还是向着违背礼法的方向继续了下去。我应该是感到幸运的那个人，小姐并不厌弃我，真真实实地得到了她的爱情，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福。
　　但是，即使那个时候我已经是名声远扬的画师，可我的身份无论如何都配不上小姐。而小姐的父亲却为小姐定了门亲事。那年冬天，小姐就要远嫁北国了。
　　我们想到了逃跑，但是失败了……
　　我被主人家驱逐了。站在人群后面，我能看见嫁车上的小姐在哭泣。
　　少爷偷偷地资助我，我追着嫁队留下的足迹一路向北。
　　那里是我并不熟悉的北方，我在原野中陷入了暴风雪。等我脱险了以后赶到了目的地，却完全打听不到小姐的消息。这是一件令我吃惊的事——小姐出身名门，婚嫁这样的事应该会是街头巷尾很长一段时间的谈资。虽然打听不到消息，但我并不死心，在北方漂泊了五年，继续寻找小姐的下落。
　　当我陷入绝望的时候，少爷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少爷已从一个孩子长成了翩翩少年。虽然幼年体弱多病，但他一直都是开朗的性格。那次他来找我时，已经完全康复了，但无论在哪里都披着一件黑色斗篷，斗篷的帽子压得低低的，似乎不愿让人看见他的脸，这让我觉得他变得有些阴沉。”

　　黑色的斗篷？圭觉得刚才才体验过的那种恐惧又一次浮上了心头。难道……

　　石川继续讲述着他的故事：
　　“……不过，他为我带来了好消息：小姐在那次暴风雪中失踪了，但前几日，他在一个小村落发现了小姐。
　　小姐失踪的事被那两个家族封锁了消息，所以我才打听不到。
　　少爷带我去了那个村子。他对我们说，请你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吧。
　　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感谢少爷才好。为此，小姐亲手织了一件素衣，我在上面画了墨竹图，送给了少爷。这只能是表表心意而已，少爷对我的恩典是不能用物件或是言语就能表尽的。”

　　石川停止了他的讲述，静静地看着怀中的灯笼。
　　圭不解地问：“不是很好吗？你并没有被抛弃。即使五年是一段漫长的时间，但你们还是在一起了啊。”
　　石川抬起头，露出一个凄苦的笑容：“知道吗？同样的故事，换一个人来述说，结局就会两样。”
　　“？”
　　“少爷他……对我撒了个谎。”
　　“嗯？”
　　“小姐并没有在暴风雪中失踪，少爷也没有在偏僻的村子里找到小姐。甚至，从一开始起，就没有什么北方的大家族要迎娶小姐。小姐要嫁去的地方，是同一个城市里的另一个望族。而小姐……她早已厌倦了我。她对我们隐瞒了一切，不惜亲自出演了一场私奔的闹剧，想让我去北方死了心。”
　　“怎么会这样……”即使是与自己无关的事，但这样的故事也的确让圭感到震惊：“但是你的少爷又带你去见了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石川皱着眉头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少爷是怎么做到的，我只知道那些只是一个梦。但他给了我悠长时间的幸福。”
　　悠长时间？你不是还很年轻吗？
　　“只是突然间，我似乎明白了一切，好像有什么神明在我耳边告诉了我那个事实。我感到疲倦了……虽然幸福，但都只是假象呀。不过灯笼在少爷手中的话，再疲倦我也想一直待在他身边。只有当他松开了手，我才能安心地离去。你看，他将我感谢他的素衣还给了我，这就表示，一切都结束了。”
　　石川饮下最后一口茶，慢慢地站起身来：“其实少爷是个很好的人。你会感觉到的。”说着，他的身形飘离起来，逐渐地向屋外移动。
　　“等等！你说的少爷是谁？他叫什么名字？”圭喊了起来。
　　石川抱歉地摇摇头：“我没有权利告诉你。不过我想他自己会告诉你的。谢谢你把灯笼还给了我，还有，谢谢你的茶，再见了……”
　　他回过头来，脸上露出孩子般悲伤的神情：“其实呀，这一次，我才觉得自己是被真正地抛弃了呢……”
　　如雾气般，青年的存在变得不确定，逐渐消失在今夜与明晨的间隙中……

　　这时，屋子里恢复了照明，一切回归正常。
　　圭低头看见刚才石川坐过的椅子上，端正地摆放着那个灯笼。
　　不一样的是，灯笼熄灭了。圭想拿起来，却发现变得分外沉重——这是一个灯笼的石雕……一侧雕着一个“石”字；另一侧，一幅玄妙的墨竹图被镌刻在石灯笼上，痕迹浅显，若隐若现。
　　原来是这样啊……

　　“武瑛姐姐！不好意思，我来打扰了。请借我一个灯笼吧，嘻嘻。”一个少年的声音从厚厚的黑色斗篷中传了出来。
　　“哎？你那只一刻都不离身的灯笼呢？嗯……他是叫‘石君’吧。”武瑛迎了出来。
　　“‘石君’已经走了。我约束了他太久的时间。他也会感到厌倦的吧。”少年一贯嘻笑的语调变得有些落寞：“我呀，真是个自私的妖怪。我那么喜欢他的画，所以才会去雪原上找到他的灵魂，用一个美梦将他一直留在身边。”
　　“……不，你是个很体贴的人。”武瑛说着，拿出一只新的灯笼递给少年。
　　少年拿着灯笼似乎有些迷惑，他举起灯笼琢磨了半天：“武瑛姐姐，为什么我觉得这个灯笼那么灰暗？”
　　武瑛笑了笑，没有回答。
　　“武瑛姐姐，还给你吧。我觉得，我没有必要拿着其他的灯笼……”少年将灯笼递还给武瑛。
　　“随你。”

　　圭看了看时钟，已经过了零点。
　　因为外祖母让自己去帮忙，搞得今天尽是不可思议的事，甚至连茂都没有出现在网上。想到这里，圭不甘心地再次打开电脑，MSN上显示茂已经在线了。
　　圭点击了一下“音频”，听见的却是哲也懒洋洋的声音：“唷！小圭呀！”
　　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