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 ...
-
“大人??大人!”
祝真知一個激靈,醒了過來。
身旁傳來急切焦躁的叫喚聲,這人在叫什麼來著?
大人?
祝真知魔怔似地想扭頭望去,一牽動卻全身上下撕裂的痛。
他蹙眉深深吸了一口氣,咬牙道:“這是??”
才說了兩字,一股濃烈酒氣直湧他乾燥的咽喉,伴隨沙啞又陌生的嗓音。
祝真知愣住,一時間陷入了茫然。
他方才明明說了話,但那不是自己的聲音。
“祝大人,”有人鍥而不捨地叫他,這回是命令的語氣:“陛下在問你話啊!”
祝真知忍痛循聲偏過臉,瞧見一名身穿紫圓領袍,面長一尺花白胡子的老者正盯著自己,怒目圓睜。
有另一道冰冷尖銳的嗓音響起:“聞說祝大人自号‘詩酒狂客’,好酒如命,整整三晝夜不吃不睡只管喝酒,名聲在外。祝大人此時答不了陛下提問,莫不是宿醉未醒,方才議事時??睡著了?”
言畢,馬上響起一陣哄笑。
祝真知卻對哄笑聲置若罔聞。
他的心思從不安放於閒事上。
此刻他正在思考方才那句話里,‘詩酒狂客’這四字。
他知道,那是指在歷史滾滾洪流里,唯一一個以酒為題,還沾上一個‘狂’字來起名號的詩人。
祝原,號詩酒狂客。
祝真知心里慶幸,祝原這人,他熟啊。
不就是一千年前在朝廷當文官的那個古代詩人嗎?
他隱隱有所感,他以某種方式穿越到古代了。
畢竟在現世,自己應當是死透了。
而地府里,大概也沒有人會一口一個祝大人地叫喚自己吧。
祝大人,祝大人??祝真知這是魂穿到祝原身上來了。
那麼,眼下是什麼處境形勢?
四下顧望,祝真知正身處一座古式宮殿,里面陣設奢華,沉香繞樑,上方一塊偌大的牌匾書刻‘海晏河清’。
十餘個人正肅立著,唯一一位在席上正襟危坐的,是名身穿赤黃天子袍、面相莊嚴的青年。此人只是坐著不動,已令人生出凜然之感。
天子左右兩側,一名帶刀侍衛如石像般屹立。陽光穿過窗櫺,披在刀鞘上折射著冷光。那光落入祝真知眼底,似是提醒席上這位是他招惹不起的。
祝真知斜瞥其餘眾人,瞧著像是臣子和內侍,神態恭敬。
剛剛出囗譏諷自己的那個,一副尖嘴猴腮的尊容,也是一身紫圓領袍。
此人正冷眼盯著自己,猶如看戲似的眼神。
這廝肯定不是善茬。
可祝真知也不是軟柿子。
他斟酌了一下,踏前一步向尖嘴猴腮臉問:“敢問大人,你方才之話是何意?”
尖嘴猴腮臉面露不悅,輕哼一聲幹笑道:“祝大人,說的就是你答不了陛下提問,說的就是你在議事時神游。臣子覲見陛下,膽敢輕佻傲慢,敢問祝大人一句,這算不算是罪犯欺君?”
罪犯欺君。
居然還給扣帽子了。
祝真知才慨嘆,身旁那長白胡子老臣已上前向皇帝拜道:“陛下請聽老臣一言,鄭大人此言差矣。祝大人??乃近日身體抱恙,才致心神恍惚,實不是有意冒犯陛下。”
此番說辭沒有半分底氣,想來是連長白胡子老臣自己也不信。
但祝真知還是多瞧了他幾眼,有點訝異此人竟是向著自己。
席上天子一臉肅容,既未有追問祝真知,也未有回應臣子一句,帝皇心思,無可窺知。
片刻僵持後,長白胡子老臣雙腿一曲便要向天子下跪,但膝未碰地,已被人挽著胳膊扶起身。
他緩緩抬眼,看見了祝真知正微笑著與他對視,眼神堅定。
竟是穿越來的第一霎便趕上了人間善意。
祝真知思忖,這一世,是否值得認認真真活一回?
他馬上做了選擇。
祝真知對長白胡子老臣點頭,把他扶正,然後轉向皇帝,不卑不亢地拜道:“陛下請聽臣一言。”
在席上一直不怒自威的天子終於開了金口:“祝卿家且說。”
穿越一開局皇帝便給送命題,一不知背景,二不知題目,這能答嗎?
來到祝真知唇邊,能答。
“臣面對陛下提問,必須立刻作畫一幅,懇請陛下批准。”
這是要畫圖作答?
皇帝饒有興致地瞧了祝真知一眼,答允:“准。”
馬上便有內侍設置好紙筆墨硯,殿內眾人等著看祝真知表演。
祝真知也是意外,本是試探一問,卻沒料皇帝居然允了他那滑稽的請求。
他抬眼偷瞥龍顏,剛好瞧見天子眼里興致正濃。
祝真知頓時明白過來,這大伙臣子原來在陪皇帝聊天解悶啊。
那麼,他也不必步步驚心。
祝真知矜持地幹咳一聲,提起宣筆,筆下龍飛鳳舞,不過一瞬已作畫一幅??一幅塗鴉。
以成年人的標準來說,祝真知的畫可謂慘不忍睹。畫紙上只有凌亂線條和不規則的圖形,落筆雜亂無章又不成體統,毫無美感可言。
那尖嘴猴腮的鄭大人見了,立刻帶頭哄笑:“祝大人你手上這幅??可堪比小兒隨手塗鴉啊!之前總聞說祝大人這位新科狀元如何如何優秀,如今技窮黔驢,御前獻醜,傳開了怕是有失陛下顏面啊。”
祝真知何嘗沒有聽明白鄭大人的話中刺。
狀元乃是殿試之脱穎而出者,由天子親自加持。如果狀元平庸無能,那豈不是說負責相人的皇帝有眼無珠?
一陣哄笑過後,祝真知依然氣定神閑。
他看去鄭大人,神色不愠不怒。“鄭大人聽起來十分有見地。那不如請鄭大人品評,你在拙作中看到了什麼?”
那鄭大人自然說不出美言,他冷哼一聲,不留情面地批評:“本官看到了一團糟!”
祝真知面不改容,不忘道謝:“謝大人品評。”
其他人見祝真知一臉胸有成竹,不知他胡蘆里賣的什麼藥,都屏息靜氣等他下一步行動。
果然祝真知又朝長白胡子老臣問:“大人,請你也為拙作品評,請說說你又從中看到了什麼?”
長白胡子老臣捋了捋胡子,讚歎道:“我看見了龍飛鳳舞,氣勢磅礴。祝大人此作匠心獨運,意境高遠!”
祝真知欣然接受了他的吹捧,恭敬言謝後,轉向皇帝求品評:“最後請陛下評鑒。請賜微臣金口,陛下在拙作中看到了什麼。”
天子雖覺得此番有趣,但仍不失威嚴,實話實說:“朕看到了一片混沌。”
“回陛下,正是一片混沌。”祝真知又對皇帝作揖,沉聲道:“臣畫的乃是森羅萬象,反映觀者的所思所想。請陛下再細看此作,臣敢問陛下見了此混沌之象,能否以一言兩語道出所思所想?”
祝真知的話宛如心理暗示,天子端詳面前這幅塗鴉,不禁蹙眉沉吟:“朕如細看此作,會感覺憋悶??想到最近一些煩心事。”
所謂旁觀者清,那鄭大人見祝真知如江湖術士般擺弄皇帝,顧不得御前禮節,插話說:“祝大人你故弄玄虛些什麼!陛下的煩心事不正是我等臣子有眼可見,何用你旁敲側擊!陛下命我等编纂詩集,前後五十多回詩稿皆由官里精挑細選,可惜均未能定下終稿,陛下正因此心煩!要不然何以向你問話呢?祝大人表演了半天,依然未就解決之法出言半句,當真以為自己可以糊弄天子嗎?”
終於被祝真知套話了!
原來皇帝要编印詩集,卻一直覓不到最滿意的詩作收錄其中。
他找來幾位臣子一起商討此事,還問上得列的祝原。
恰巧祝原尚未開口回答,祝真知便魂穿到他身上接這一道送命題。
祝真知理清這一切,頓感豁然開朗。
剛好祝原這朝代的詩作,祝真知他也熟啊。
而且,他熟得很!
那鄭大人糊里糊塗被套話了,卻懞然不知,只見祝真知朝自己微微一笑,很是真誠,又聽見他說:“鄭大人字字珠璣,下官受益匪淺。”
如鄭大人所言,這詩稿修改了五十多遍,皇帝和一眾臣子居然仍在此事上糾結,當然令人心煩。
但這可是一千年前的朝廷,作風因循守舊,祝真知自然理解。
瞧這一國之君竟然在文縐縐的事兒上如此費神,肯定是個要求極高的文學愛好者。
就這一點,祝真知和他是同道中人。
祝真知記憶中,這朝代出過一位皇帝,是出了名的書痴。
這天子為至臻完美,花逾十年時間去編纂詩集。
文學史上曾經的一樁美事,一旦來到自己身上,祝真知只有兩個字回應。
不可。
祝真知把心一橫,大著膽子提議:“陛下,關於編纂詩集一事,臣有一想法。”
皇帝等了這麼久才等到祝真知這一句,此刻仍是語調平和,臉上不見半分急燥。“愛卿但說無妨。”
“臣此想法大膽,怕冲撞了在場幾位大人。臣不知應不應當直言。”
皇帝眼看面前的年輕人。
此子表面恭謹,所作所為卻化板滯為跳脫。
御前塗鴉的膽子都有,卻還有不敢講的話?
天子的唇角似有若無地陷下。
“愛卿有何想法,儘管與朕講。今日花璃殿內,可有哪位卿家介意?”
殿里,鴉雀無聲。
祝真知聽得皇帝語調放軟,連忙道:“臣愚見,编纂詩集一事應拋棄前事,另辟蹊徑。”
“愛卿此話何意?”
祝真知見皇帝眉心微皺,眸光透著疑惑,便立即解釋:“常言道,最好的尚未來臨。既然宫里挑選的詩稿不合適,臣願為陛下到民間訪尋賢能之士,帶回尚未現世的理想詩作!懇請陛下批准!”
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祝真知解決送命題的方法竟是遠離深宮,自我放逐到民間!
所謂山高皇帝遠,祝真知相信日子還能好好過。
那邊皇帝聽了,神情微妙,不知是否正在琢磨話里含意。
而後,天子勾唇一笑,意味深長。
“推陳出新,乃勇氣可嘉,此事准了。”
祝真知立即拜謝皇帝。
天子指尖在膝蓋上輕敲幾下,側頭思索了一會,又道:“祝卿家,朕今授你正六品御前修撰官一職,從民間收集到的詩作可直報花璃殿。另賜你紫袍,准你宮外長期走動,無需回宮畫卯。”
祝真知挑眉,再謝過皇帝。
授六品官卻獲賜紫袍,這相當於門面上的三品官了。
天子是真闊綽還是綿里藏刀,誰又拿得准呢?
祝真知只樂見那鄭大人一身紫袍,卻氣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這算是暫時解決了穿越後的第一件事。
接下來,祝真知要去辦第二件事。
一件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