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走这条路了》沈六於

1、第 1 章

　　14年的夏天。
　　我读高二，在回家的巷子里见到了林臻。

　　他像个小混混一样蹲在里面，面前躺了一排人。
　　烟雾缭绕间，我看不清他的脸。

　　我并不想离这种人太近。
　　我的生活已经够烂的了，要是再掺和进这些麻烦事，我就要跟我的人生说再见了。

　　这样想着，我特意沿着墙根目不斜视往里走，结果还是被他给拽住了书包扣在原地。

　　我问他，“想干嘛？”
　　他看一眼我衣服上的校徽后就笑了，笑的比当时的太阳还要刺眼。

　　等笑够后，他才松开拽住我书包的手说：“好学生，以后别走这条路了。”

　　我心想这是你家开的路吗？说不让走就不让走。何况路的尽头就是我家，我不走这我走哪？

　　林臻笑笑，说让我自己看着办。
　　我没理他，甩着马尾往家里走。

　　在后来的每一天里，我都能在同一个位置看到他。
　　林臻说，“我们真是有缘。”

　　高三那年，父亲把病历单扔到我面前，我随意瞥了一眼。
　　胃癌晚期。

　　可是那又怎样呢？我依然在随便地挥霍。
　　我逃了晚自习，和林臻一起坐在海边，看海水涨涨退退，却始终漫不到我的身上。

　　夜晚星光点点。
　　林臻问我，有没有梦想？

　　我摇摇头说，我真的好累。
　　我的生活简直烂透了，不对，应该是我烂透了才对。

　　我拿着父亲的钱，辛苦钱变成救命钱，肆意地在泥泞里挥霍自己的人生。
　　班主任不止一次找过我，也不止一次找过我的父亲。

　　他没有打我也没有骂我，只是沉默了好久后问我，是不是要把他气死我才会开心。
　　我把抽了还剩一半的烟掐灭扔到他面前，点头说是。

　　母亲被他气死在了三年前，要是这会儿他被我给气死了，也算是风水轮流转了。

　　说到这里，我就抑制不住地笑出声。

　　转吧，转吧。
　　最好他-妈-的往死里转，要是能转到我身上就再好不过了。

　　林臻吐了一口烟，像我第一次见到他那样，烟雾迷了他的脸。

　　我又告诉他，我的母亲是在我生日那天死的，被我的父亲活活气死的。

　　他在外面养了一个小情人，母亲带着我去到那间小屋子里时，他俩一个躺在床上用被子盖住自己，一个半裸站在门边。
　　母亲有先天性的心脏病，一下子没喘上气来就倒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
　　我的生活也跟着碎了一地。

　　林臻看着我不说话。

　　我低着头沉默一会，说我简直恨透了他。

　　可是我更恨我自己。

　　我才是那个拖着他们害他们少条活路的人。

　　口袋里的手机在不断地震动，我明白是他们找来了。

　　林臻指着天边喊我抬头看。
　　我笑了笑，从他手里接过烟。

　　乌云遮住了星星，月亮也不见踪影，我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但是既然他说好看，那便看一下吧。
　　可是我没有告诉他，其实他的眼睛比星星还要好看。

　　电话还在不停地响，我借口说自己去上厕所，然后跑了好远。
　　是父亲打来的。

　　我以为他要像之前那样问我为什么不去上晚自习，结果接通之后，他笑着告诉我他要去广东谈生意。
　　如果成功，那就是三百万的大生意。

　　他好像忘了自己还在生病。

　　我也没提这件事，问他什么时候走？
　　他说，“明天早上。”

　　父亲一走就是半个多月，像是怕我担心一样，每天下午都给我发信息问我有没有吃饭。
　　我一次都没回。

　　百日誓师那天，学校给每个人都发了一条红围巾。
　　我笑着把它挂到了林臻的脖子上。

　　林臻嫌丑，死活都要拿下来，我按着围巾不让他拽。
　　拉来拉去，就把我自己摔到了他的身上。

　　这是我们第一次接吻。
　　苦苦的，一点也不甜。

　　我打了两下林臻喊他不要再抽烟了。
　　他眯着眼睛笑，说，“好。”

　　一个多月过去了，父亲还是没有回来。

　　班主任把我喊到办公室，问我以后到底要干什么。
　　我摇摇头。

　　他又问我能不能让父亲来一趟学校。
　　我也摇摇头。

　　班主任拿起书本狠狠拍向桌子，说我冥顽不灵，无可救药。
　　我点了两下头，说：“你说的对。”

　　班主任把我赶出了学校，我就去找了林臻，可是网吧里没有他，酒吧里也没有他。

　　幸好他的同事告诉了我他的住址，我可以去他的小破出租屋里找他。

　　外门是开着的，我数着楼层，找到了他的家。

　　这种小租房隔音都不好，也幸亏它不好。
　　不然的话，我就要跟母亲一样了。
　　……

　　我用力拍着他的门。
　　等了几分钟后，林臻才踩着拖鞋把门打开。

　　他一脸错愕看着我，我一脸冷静看着他。
　　屋内的女人披了个浴巾就靠在他身上，嗲着声音问我是谁。

　　林臻，我到底是谁呢？
　　是你的小情人吗？

　　我甩了他一巴掌，又扯着那个女人的头发往外拉。

　　尖叫声，咒骂声，低语声。

　　我的世界已经好久没这么嘈杂过了。

　　林臻，这都多亏了你啊。

　　女人的浴巾被我扯下来了一半，她尖叫着把我推下了楼梯。

　　滚到最低的阶梯时，我听见自己的身上传来“砰”的一声。
　　我的生活又碎了一地。

　　离高考还有一周的时候，父亲终于回到了家里面。
　　我却差点没认出来。

　　他整个人瘦的跟皮包骨一样，两眼无神。

　　他告诉我，公司不要他了，那个项目是骗人的，他被骗了一百多万。
　　他还说，他已经没有钱交医药费和我的学费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哭。
　　也是最后一次。

　　父亲放弃了治疗，我高考完回到家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睡得安宁。

　　我说我考完了。
　　他不理我。

　　我放大声音又喊了一遍，带着不安走到床边，看着桌子上的安眠药愣神。

　　他怎么能这样？

　　他怎么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我瘫在地上，哭得歇斯底里。

　　我也想跟着父亲一起走，可是林臻闯了进来把水果刀丢的好远，比那天的星星还要远。

　　别救我了，有什么用呢？

　　我拽住林臻的衣服趴在他身上哭。

　　我说，我的世界里面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林臻，我没有家了。

　　我跟林臻又纠缠到了一起，他跟我解释说那天的女人是他的姐姐，跟男朋友分手后来找他散心，我笑着相信了这个说辞。

　　高考落榜后，林臻说要一边打工一边陪我复读，我摇摇头说我不想读书了。

　　父亲的保险金全赔给了我，我拿着这些钱和林臻一起在广东开了一家奶茶店。

　　林臻长得白白净净的很招小女生喜欢，所以店里面的生意一直都很好，用不到两年时间，我们就攒了一套房子的钱。

　　19年的春天，我和林臻在武汉定居。
　　我们去东湖看了樱花，去武大的大门门口看学生进进出出。

　　有个女生问我能不能接受他们的问卷调查，她笑得一脸灿烂摆摆手跟我说问卷里面只有两个问题，耗不了我太多的时间。

　　我看了一眼。
　　你有梦想吗？你实现了你的梦想吗？

　　我浅浅笑了一声，拒绝了她的调查。

　　回家的路上，林臻问我为什么不回答。
　　我沉默着不说话。

　　林臻，我还能有梦想吗？

　　小时候的梦想是想跟爸爸妈妈一起开开心心地生活，可是它在我生日那天碎了。
　　后来的梦想是想跟你一起开开心心地生活，可是它也碎了。

　　林臻，我真的还能有梦想吗？

　　生活好像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到了年底，武汉疫情爆发，我和林臻被封在小区里面不能离开。

　　我抱着林臻说我好怕。
　　我怕你会先我一步离开，我怕我的世界里面又会只剩下我一个人。

　　所以我像个小孩子一样拽着林臻的小拇指，倔强地要他跟我承诺，承诺他会在我后面死去。

　　林臻说我是个自私的人。
　　我点点头说：“对。”

　　20年的三月份，林臻不知道从哪里买回来了一堆气球，笑着说要给我布置生日派对。

　　我调侃他说怎么对我这么好，他伸手把我抱在怀里说我是他的女朋友不对我好对谁好。

　　我没有告诉他，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过生日，没有人会希望在自己生日那天想起来自己母亲死去时候的画面。

　　可是他的笑容真的很耀眼，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耀眼。
　　如果是他的话，也许过一次也不错，我这样想着。

　　三月到了尾声，我的生日也到了。

　　我起床后发现林臻不在身边，以为是他又准备了什么惊喜要给我，哪里想到刚走到客厅就看到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我的不安在慢慢加深，哭着喊着把他带到了医院。

　　医生说他确诊了肺炎，要拉去隔离，而我作为密接者，同样也要隔离。

　　一瞬间，医院墙壁上的白色好像漫进了我的心里，我像个小人一样被困在无光的白色密闭空间里面，什么人也没有。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林臻。
　　我紧紧拽住他的手，眼泪滴到了他的身上。

　　你说过要在我后面死的，林臻，你不能抛下我一个人啊......
　　你说过要一直陪着我的。

　　隔离的日子枯燥也无味，林臻的身子也一天比一天瘦弱。

　　他躺在病床上，两眼无神望着天花板，好久后才招手喊我过去。
　　牵住我的手，眉眼弯弯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他说，没给我过成生日，他真的很抱歉。
　　他还说，他知道我从来都没有相信过他，但那天的女人真的是他的姐姐。

　　他又说，那个承诺他应该是兑现不了了。

　　“又让你变成一个人了，我真的很抱歉。”

　　“下辈子，别再走那条路了，别再投胎到那种人家，也别再遇见我了。”

　　我哭着让林臻不要再说了，可是我握不住他的手，他在我面前睡得好安宁。
　　林臻，你真的是个混蛋。

　　四月初，武汉解除封城，举城欢呼。
　　可是我的少年并没有活到这个时候。

　　我从医院回到家后，亲手做了一个小蛋糕，又全部吃完。

　　我熄灭了家里的所有灯。

　　这次不会再有人来拦住我了。

　　林臻，我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