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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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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之既往 我之蚀光
一
给祁朝研墨是遥遥极爱做的事儿。她给他研墨时手上动作轻慢,只是用余光觑他作画,祁朝作画时最是细致,生生如一株苗圃里的植物。
他将蘸了浓重墨色的笔尖在笔洗里涮,墨色散淡开来,一丝一缕的,像是绳索丝绦。祁朝将笔一甩,喟叹:“这一生,便是被笔墨绑住了呀。”
她吃了一惊,看他,他径自拉开椅子推门出去,站在翠竹丛中,闭上眼眸深吸一口清气。眼角眉梢里有她不懂的情绪。她还只有十五岁,本就是不谙世事的年纪,更何况自幼长在这深山里。
她只是知道他有心事。
她拿起笔,斜着笔蘸墨,用笔极轻巧,那本不长的笔尖上,自上而下深浅不同的三味墨色,斜笔游走纸上,便是灵动的一尾池鱼。
祁朝画鱼只用墨色,朱红曙红概免,他曾说过,自从离开帝都那一日,这个世界的颜色便悉数凋零了。
翠竹丛中祁朝负手而立,淡青色衣衫,像是本就长在那其中的修竹。她认识他已经七年,在外人看来,她长大了他却还未老去——那不过是外人看来。
这些年来,她清楚他的每一寸苍老,不在容颜,只在内心。半个月前江南神医来过了。祁朝自身亦是大夫,医毒双修,这一次却偏偏请了千里之外的江南神医——月朗星稀的晚上,喝醉的祁朝坐在翠竹丛中,一手提着酒坛,偏过头凑到遥遥耳边,他唇齿间的酒香扑鼻,祁朝轻笑着说:“我自知,归期已至。”
他说:“你可知道我这一生最重的疼?与她的错过和与他的反目。年轻时候,我们纵马天下,什么都不畏惧。我这一生最快活最无谓最好的时光皆扑在了他们的身上。我看着她为他人披嫁衣,看着他割席,看着他断袍,心里渐渐就冷了下去。”
他说:“我余日不多,只希望,可以去她的墓前祭拜,然后,去他那里,诉别离。”
那一夜,他字字句句遥遥记得清清楚楚,渗进血脉的言语,任是如何,也无法忘却。
他与她,七年来固执的存在于遥遥与祁朝之间的人。遥遥不知他们名姓,却明晰懂得,那是祁朝时时想时时念的两个人。
或许,我应当知道他们的名字,知道我所不曾知道的先生的前半生。跪在祁朝的竹席上收拾远行的衣物,遥遥如是想。
夜间,她醒来,看见书房里灯还亮着,他清癯的身影映在窗上,在写些什么东西。
二
“若说我年少的时候,确是个足够混账的小子。”
南方之地气候潮润,因此森林遍布,稍无人烟的地界树木便纠结成林,他们在这树林里行走了半日仍不见尽头,祁朝干脆便倚着树坐下,拍拍手心里尘土,唤遥遥坐下。
“我出生在帝都,因父亲是官宦出身,所以年少时顺风顺水,也就养成了骄矜的纨绔性格。”
雾霭渐渐沉下来,蓝雾里祁朝眉目隐隐,撩拨一下篝火:“那时我确是什么也不缺的——生活优渥,才子的名号不缺,披肝沥胆的朋友不缺,更自然的,有一个很好的未婚妻,美貌帝都人人赞誉,更难得的是心灵手巧,不仅熟读诸子百家,还有一项寻常女子不会的本事——她喜欢做扇子,她做出的扇子,连做扇子的师父都不得不佩服,也是,寻常的匠人哪有她那般的丹青修为?”
自腰间慢慢寻出一把折合的扇子:“我收到来自她的第一份礼物,就是一把扇子,她自己养蚕,捣练,自己砍竹子做扇骨,自己在扇面上绘图——一切都是自己做来。”
徐徐展开扇面,蓝霭里眉目耸动,刹那黯然,祁朝抚着残破的扇面,喃喃自语:“二十余年不曾展开,现在,果真是人非物也非。”
遥遥好奇,凑过去看,扇面上一股霉气,巧笑嫣然的少女左眼下有虫蛀,恰似一滴经年的泪珠。
祁朝合上扇子,眼眸微闭:“是,画上是她,她把自己画在扇面上送给了我。可是最终我除了这把扇子,一无所得,失了妻子,也失了朋友。
篝火渐渐熄了,已是中秋,遥遥心细,知道祁朝畏寒,特地带了冬日里的狐裘出来,祁朝将狐裘一裹,便如同一只肉粽:“早些睡吧,明日赶早启程。”
看看天色,又兀自叹一声:“我只怕,明天已经紧跟着今日扑在了我身上。””
遥遥自己裹了狐裘倚在另一棵树下。却看见祁朝突然睁开了眼睛,定定的看着遥遥:“遥遥,那扇子,是鸳鸯扇。”
半夜里,遥遥因秋寒醒来,看见祁朝面前惨淡一团篝火,祁朝早已醒来,正披衣俯身写些什么东西。
她不敢惊动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下,心里,却已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三
“这里距离帝都只剩了五十里。”
黄昏已至,祁朝打定主意不再前行,就地坐下,却看见不远处一株植物长的奇特,除了研究医术,通读杂书是祁朝最大的爱好,这株植物却是他在书里从未见过的。
遥遥搀着他上前几步,脚底踩到什么东西,定睛看,遥遥不禁呀的一声。
那植株所在的土地,微微凸起,教其他地块而言,长了各色杂草,遥遥脸色发白的拉一下祁朝的衣袖,嗫嚅道:“这不会是什么人的无主荒坟吧?”
祁朝笑笑:“就算是,又有什么关系,坟上能长出这般美丽植物的人,就算做了鬼又有什么可怕?”
蹲下身来,言语里带了叹息:“只可惜,今年的花期已经过了。”
遥遥宽慰他;“花春日里自是会开的。”
他抚着那花的颈,只怕,我是等不到春天了。
转头见她眉目间恼了,忙转移话题,你看这花的颈子,像不像美人的颈?
她扑哧一笑,谁家大夫像你这般,把花的茎说成颈子?
仔细看来,确实像女子垂头对镜梳晓鬟,遥遥指尖停在叶片上;“你看她枝头偏向南方,莫不是在等什么人吧?就像是诗里说的,梳洗罢,独倚望江楼。”
祁朝心神一震,眼眶竟不觉湿濡。
临睡前,祁朝对遥遥说,若是我出了什么意外进不得帝都,你便将我的尸体放在此处,带着我的扇子与行李进帝都,去翰林府找一个叫新符的翰林。
遥遥如鲠在喉。
自祁朝病重,半夜里醒来已成为遥遥的习惯,这次醒来看见的景象,却将她骇了个魂飞魄散。
她看见祁朝在画画,笑容淡淡恬然,他说,你莫总要这样偏着头。
她觉得毛骨悚然,祁朝的对面空无一物!
他突然恼了,扬声道,告诉你不要偏着头你还偏!还往右偏!明知道我不擅长画侧脸。
半晌,又柔声道,这样偏着头,对你的脖子不好呀。
她刹那醍醐,顺着祁朝的目光看过去,那一株未开的花正迎着风微摆,枝头向南,似一个纵贯几十年的等待。
他画着画,自顾自言语,说,原来的时候你总是让我画你,我总觉得,一辈子长得很,长的……总有一天会让我们彼此厌倦……
她屏气走到他后面,看见画上一个少女,巧笑嫣然,如同祁朝被虫蛀的扇面。
他丝毫未注意到遥遥,突然搁笔认真询问,我把他也画上好不好?
又忙改口,好,不画不画,就单单画你。脸上宠溺的笑容渐渐浮起,是我错我错,你莫要恼。那时候我就总是喜欢和那一群兄弟混在一起惹你生气,二十年过去了,还是这副德行,很可恶吧?
遥遥眼睁睁的看着,只感觉他的精魂正被那一株未开的花拉近阴曹地府,却仿佛被法术定在远处,连呼喊都挣不出喉咙。
祁朝手下的画渐渐完成,点到那一点朱唇色,他舒一口气。你道我全然无情,实际上,你成亲那日,我去过——那日,我打马门前过,看见红色锦缎,直觉的满眼鲜血扑打过来。
四
祁朝离开帝都的那一日,她正嫁人,而新符未来相送。
他牵着马,长亭伫守,无人相送,最终转身落寞而去。那一日天阴,他转身雨便落了下来,左边渡口,右边古道,祁朝却知,自己这一转身,不管向哪,不是海阔天空,便是万劫不复。
无边丝雨细如愁,苇草带了墨色,河水湖青,像是一幅丹青图卷,他骑着马,看见整个世界颜色凋零。
秋寒侵到骨子里,遥遥浑身战栗的听祁朝向那花讲述前尘。
他说,我离开京城那日,半夜在破庙里醒来,呼吸阻滞胸间,抬头茫然,竟觉得,辨不清东西南北。
我知道,一个人一旦犯下罪过,莫管独自承受了多少苦楚,也不堪被原谅。这一生,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他。
他诉说了一夜,遥遥与那个不知姓名的亡故女子听了整整一夜,浓情蜜意是他,喜怨参半是她。遥遥心知,自己不过局外之人。
天渐渐明了,翠色初阳打在遥遥眼眉上,遥遥这才觉得肢体有了感觉,伸手拉一下祁朝的衣袖,祁朝回过头,青白脸上却晕染着火焰濒临末日的潮红,遥遥捏一下他的手臂,他勉强一笑,张开嘴,却是满眼红色喷薄而出。
可是那红,分明……带着不详的黑色。
五
长守一生,依旧觉得短暂,近在咫尺,依旧觉得遥远。
地老天荒这四个字,怎恁的动人。
遥遥就近找到一个山洞,将祁朝的尸体藏在里面,他眉眼安详,只是唇角染了鲜血,遥遥俯身在岩缝间接一捧清泉润湿衣袖,为他擦去脸上尘埃与鲜血。衣袖遮在他的鼻梁,遥遥全身虚脱一般,脸儿贴着他渐渐冰冷下去的面颊,祁朝,祁朝啊。
今你已去,谁许我个天荒地老,纵然你在,你又可否知道我,心悦君兮君不知?
遥遥遥遥,自你我相识,自你为我赐名,七年来从未相离半日,一朝分别,隔在中间,竟是个生死。
自他腰间抽出那把扇子,指缝间还存留着黑红的血液。遥遥跟随祁朝七年,自然知道,这是中毒的迹象。
祁朝他一心入帝都见故人,全无服毒自杀之理。遥遥忽而想起昨夜,他说,若自己出了什么意外,便去找帝都叫做新符的翰林……他早有预感会出意外,且,心甘死在那人手中。
那人,定然是祁朝不设防,更或者,自觉亏欠的人。
他对那花说,我这一生,最对不起你和他。那女子已然死去,活着的,唯有新符——他牵着祁朝年少时的线索。
六
翰林府门楣高阔,遥遥不花力气便找到了。
只是,对着那祁朝自觉亏欠的人,那极有可能是杀死祁朝凶手的人,她只觉得前言万语都堵在了喉间,闭着眼眸,半晌才说出三个字,他死了。
那本坐在太师椅上的中年男子忽然站起来,转瞬,颓然的坐下,膝上像是绑了千斤的重量,他闭着眼睛,沉重的呼吸,怎么……死的。
遥遥睁开眼睛,目光犀利,中毒。
瞬间展颜,笑容苦涩,可实际上,就算不中毒,他身染沉疴也活不久了——你们何必又忙着取他的性命?他心心念念的,不过是重回帝都一遭,在她的墓前祭拜,再同你追忆年少。
新符睁大了眼睛,不待辩驳,遥遥的话已经堵了上来,即使是你害死了先生,我也无心力报仇,我来这里,一是因先生临终嘱托,二,我想知道,先生的前半生。
眸子垂下,苦涩笑容渐渐漾开,或者说,那是他的全部一生。
七
二十年前的帝都与今日并无甚区别,或者,再过三十年四十年它也是一样静默。朱雀大街依旧宽阔,只是打马走过的少年已不同。
它是一盏走马灯,转尽千万年悲欢。
二十年前朱雀大街前那一群马上少年是帝都的神话,那般的丰神俊朗,儒雅或是孔武。朱雀大街的尽头是经国书院,集中着帝都甚至是天下最有资质的年轻人,那一时的整个天下都是他们的。
春日里帝都风光正甚,经国书院学生每年春日在郊外赛马已成为惯例。兵部尚书家的公子祁朝向来是个胆大妄为又标新立异的人。赛马日这天所有学生齐集书院,挑好各自中意的马再同到郊外,唯有祁朝,待到比赛即将开始,才看见他一身青衫牵着马悠闲走来。他的马五花连钱,马鞍上系着青色丝络。
“那时我们都调笑说,祁朝公子恨不得将他的马也整个刷成青色。”
黄昏渐近,遥遥坐在翰林府的花园里,只觉得暑气从地底蒸出来,熏得自己头昏眼花。这是她从未涉足过的土地,却是先生存生了二十余年的城池。
二十年前,日日,他行走在这条街道上,上学,放学,回家。
“不过,他的马术是极好的,书院里人人佩服。只是他爱惜自己的五花宝马,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骑,只是牵着它上学下学。那时侯,祁朝公子牵着马在街上走也是帝都的一景,祁朝这人也是无聊,竟然将学堂里同学们出的丑讲给马听,这不是对牛弹琴了么?只是那马似乎也有灵性,听他讲完就谄媚的喷个响鼻,一人一马,腻歪得很。”
“这件事情,我从未当面调笑过,因为,那马,是晴川送给他的第一件礼物……”
“晴川?”遥遥睁大眼睛。
“是”,新符叹道“那是他的未婚妻子,经国书院里人人都知道,他有个好未婚妻,长得漂亮,文采非常。”顿了顿,他苦笑道“更难得的是……父亲权倾朝野。”
八
郁将军家的小姐郁晴川在二十年前的帝都无人不知。
她是个极好的女子,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却也像普通小女子,遇到心爱的人之后也乱了分寸,爱用些小性子小手段。
她与祁朝是皇帝赐婚,却难得,兴味相投。
“我最初时觉得奇怪,爱好琴棋书画的人多了,怎么偏他们二人兴味相投,后来才明白,其实是‘臭味相投’才对——一一对胆大包天的家伙!”
……
祁朝少年时便才名远播,长到十七岁时更是被好事者冠为‘帝都七子’之首,这帝都七子是京城中最有才学的七个年轻人,有出身贵胄的比如祁朝,有身份低微的比如新符。还有一个人,无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他叫做昌平。
而其中,祁朝相貌秀美,才学最甚,更兼有一位不凡的未婚妻子,时至今日,依旧可以从还活着的人口中搜罗出他当年的风流轶事。
祁朝总是与朋友混在一起郊游或是诗会。因而忽略了她,她不在乎外界风言,将心事付与信上。差人骑马送给他,信上问,是否最近有见她的打算。他回一个字,有。她回信:沧浪居士明日下午要同师父郊游,后天起闭关四十日。
她起号沧浪居士,因她喜欢乐律,擅长音律,一把沧浪弦就是她一整个小世界。
他微微一笑,写了一封信回过去:既如此,沧浪居士甚忙,予不便打扰。
当日晚上,他晚睡,在书房里好整以暇。看见南天星子闪烁,山风送来碎叶清香,更有少女胭脂味,他似笑非笑,扬声道,客人既来了,何不进来小坐。
墙头一阵窸窣,他便看见,粉色衣裙翻飞,她果真翻墙而来,气鼓鼓的样子。跳下墙直视着他径自踩着月光走来,说,你明知我心意。
他笑语盈盈看着她,不作回答。
……
“他们还好的那些时日,大清早就看见一匹汗血宝马撒开四蹄奔驰祁郁两家,端的煞人场景,只可怜骑在马上那小哥,最初搂着马脖子吓得脸色发白唯恐被甩下来。后来终于直起了腰一副指点江山的气派,可是过了不知多久,那骑马小哥又趴在了马上,你道是为什么?”
遥遥不解地摇头,新符诡秘一笑:“因为,那日,马上的人换做了她,她骑在马上,穿着簇新的红斗篷,斗篷极红,她鬓发上他送的翠玉极翠,马蹄下飞扬起的雪又极白,煞为养眼。”
他领遥遥到马厩前,看见一匹老马倦卧马槽前,见有人来,倦怠的抬起眼皮,鼻子里有气无力的哼出暗淡的响鼻。
新符抚着马的鬃毛,喃喃道:“这许多年过去了,除了我,谁还记得这些,连这马,都老了。”
转过脸来却笑了:“你看,郁家大小姐就是这样一个不顾忌世俗言语的人。祁朝他也一样,都一样。”
他说:“你可知道,他爹逼着他从仕,他自然是不肯,逼急了,竟然对他父亲道,你让我从仕,不过因为我是个男子,若我自宫,你是否便不再逼我?把个祁大人吓得够呛,叹息说‘偏生儿子是个胆大妄为的,我祁家一门的荣耀,便在我这儿到头了’。”
“我们在京城里号称帝都七子,实际上,每次的聚会,我们都乐的隐逸,抱臂看他一个人在万人中间光满万丈,意气勃发。我们与昌平都不怎么熟识,唯有他与昌平似是知交,哦,对了,似乎,昌平还是他带来的。”
“我记得那一日书院同学重聚,想起先生曾写的一幕戏,说的是一对恋人,因性格太似都太倔强而分离。不速之客昌平当即起哄要演。只可惜没有女子,祁朝便在众人起哄下演了那女主角。你知道他人长得秀美,又是极瘦怯的,披上女装娥眉一勾,那风骨比之女子,少了媚气,多了清气,直看得先生蹇足喟叹,说是自己本也不信世上有女子能如他自己戏中女子的。”
“演至深情处,那女子与爱人分道扬镳,他站在台上,忽而发了痴,垂眸叹了一句‘圣经无道安此处,却向心海植藩篱’。端的应情应景,我们那活了半辈子的先生竟因遇着了知音而滴下泪来。他便是这样一个无法无天的人,也是个百年难遇极真的人。也难得这世上有他们两个妖孽存在着!”
从腰间寻出那把扇子,徐徐展开那扇面上女子笑容,遥遥只觉得鼻子酸涩。喃喃道:“我无法懂得他,也难怪,他对我只有师徒之谊。”
新符吃了一惊:“这是……”
遥遥无力的笑笑:“是,是二十年前的那把扇子……郁晴川送给先生的第一件礼物,”
新符挑眉,神色里满是不可置信:“怎么可能……这分明是祁朝送给晴川的七夕礼物……晴川送与祁朝的,是那匹五花马,晴川什么时候学会了做扇子?”
遥遥惊诧的睁大双眼:“是先生告诉我,晴川极爱做扇子……”
新符急急打断她:“不可能,晴川名门闺秀,哪里学的这些技艺,倒是祁朝,因年少不羁,跟着朱雀大街上的师傅学了做扇子,且做的极好。”
突然瞥见扇子下虚飘飘的荡着青色丝络,新符捉住丝络:“扇坠去了哪里?”
扇坠?遥遥茫然:“先生临终前几日才把这扇子给我看,我从未见着什么扇坠。”
新符叹一口气;“二十年,物是人非……那一年,祁朝想到要在七夕时送晴川一把扇子,于是自己养蚕,捣练,削扇骨,画扇面,却叹息找不到美玉做扇坠子,我陪着他逛遍朱雀大街的古玩店仍旧无所获,倒是昌平,赶在七夕前送来了一双美玉,说这玉不仅玉质上佳,更难得的,是所谓药玉,可以解毒保命……”
突然间灵光一现,新符抓住遥遥的衣袖:“祁朝他临死前说过什么,有关扇子或是晴川?
遥遥呆立着,许久,才说道:“他说,那扇子,是鸳鸯扇……”
颓然的松开双手,新符跌坐在地上:“你说,他是中毒而死?”
他抬起脸,似笑非笑,忽而咬牙切齿道:“祁朝,二十年前你就是这副鸣锣敲鼓看好戏的看客嘴脸,如今,怎么连自己都算计了进去……”
遥遥觉得恐惧,跪下来拉他的袖子,他抬起头,言语都已经哽咽:“遥遥姑娘,你家先生尚在人间……他故意设了这个局,以自己的生命为赌注,考我,考晴川,赌我们二十年前的情谊,考一切活着的人。”
雾霭沉了下来,遥遥在秋寒中瑟缩如枯叶。
……
祁朝他,确实是胆大包天,妄为到,连自己的命都不吝惜,只为换一个原恕。
他确实是服毒自杀,但尚有一丝生气——解他毒的药在鸳鸯扇的扇坠里。他只是通过遥遥给了新符两个线索:会做扇子的人,以及这扇子是鸳鸯扇。
如果说还有第三个线索,那么,便是自己扇子上缺失的扇坠,自然,如果新符不够心细,注意不到这一点,一切皆是枉然。
他视新符为生平知己,因为新符虽然出身卑微,却是自己所见唯一心意相通智能相当的人,若是新符猜不出其中玄机,那么,他便是枉惦念了新符二十年,认错了知音,死有余辜。
若新符猜出玄机却不说出,他自然还是一个死,新符不肯原恕他,他死的应当。
这一考,考他们的知交之情。
即便新符想出玄机,但鸳鸯扇的另一把在晴川手中,若是当年晴川扔掉了扇子,祁朝必死无疑。
这一赌,赌晴川仍惦念旧情。
但是,晴川早已去世,即使扇子未丢,只要晴川的家人心存怨怒,不肯拿出扇子,祁朝还是一个死。
这一赌,赌的最无把握。
祁朝啊祁朝,你果真天生一个赌徒。
九
二十年前,晴川嫁了别人,早年间就已经死去,据说是郁郁而终。只留下了一个儿子,今年已经十六岁。
“祁朝走后,晴川曾对我说过,聪明人,如果我不是祁朝的未婚妻子,如果祁朝不是视朋友如命,我应当会比现在喜欢你,如果你们只是我的两位兄长,或许我们可以一起踏马入咸阳,识遍长安花。”
去晴川家的路上,新符絮絮叨叨讲起这些,遥遥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他们二人这般情深,却为何分道扬镳?”
新符神色闪烁,许久,叹息说:“你记不记得我提过的昌平?”
……
帝都本来只有六子,而所谓的第七子昌平,除却祁朝,无人知道他的来历。
“我本以为,昌平此人,看上去气宇不凡,非富即贵,只是没有想到,他的身份竟如此显赫。”
遥遥翕动一下嘴唇,最终无语,新符苦笑:“不错,他就是当年的少年天子。”
“天子容颜,寻常人怎么得见?可是祁朝不同,他的父亲官至兵部尚书,他本人更是早慧,因而常常入宫,与生逢同年的皇帝熟识。
大将军郁顾,两朝元老,更兼边关擎天之柱,把持着朝政,亦掌握着军权,那时节,皇帝不过傀儡,兵部尚书也只是摆设。
皇帝登基时候还年幼,长大之后却也不满意被朝臣掣肘。
要夺回属于自己的江山,必须除掉郁顾这块绊脚石。莫管郁顾是否有篡位谋反之心。
这个江山,不管是歌舞升平还是生灵涂炭,总归,不可以姓郁……
皇帝一无所有,有的是什么?对,只有几个垂垂老矣的忠臣,再者,就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小表哥。
……
新符苦笑:“那时候,我竟忘却了,祁朝一家的显赫,不仅在于仕宦,更在于,他们是皇亲国戚。就连祁朝与晴川之间,也是先皇赐婚……”
……
从郁府里搜出那封通敌卖国的信时,郁府满眼凌乱郁将军被押解上囚车时,围观的人竟没有一个出来指责出来质疑,这就是郁将军拼命守卫的江山与百姓……忠君之说,不仅荼毒了郁将军,也荼毒了天下百姓,更荼毒了祁朝,我这一生唯一的知音……
趁着乱,我翻墙跳进了郁府,找到躲在祠堂里的晴川,拉着她钻狗洞,飞奔到祁家。不敢叫门,我让她踩着我的肩膀翻进墙,可是我们在他门外听到什么?
我看见,昌平,不,是那小皇帝拍着他的肩膀,我听见,那小皇帝对他说,这些年来委屈你了。
……
那时候,我想,或许是他在做奸细的那些年里多少动过真情,郁将军虽然被削夺军权,却并未被处死,只是囚禁在天牢中,而他的九族也并未受到太大牵连,只是,将军府是定然要被封了……
将军府清府那一日我去了,祁朝也去了,晴川抱着她的沧浪弦出来,他倚着门她抱着琴,我觉得自己似是局外人,站在原地竟生生挪不动步子。
城中只数日,心上已万年。我想起祁朝那句‘圣经无道安此处,却向心海植藩篱’,如鲠在喉。
出府门,晴川脚步不稳,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琴抛出数尺落在地上,祁朝想要去捡,却有一个抄家的官兵急匆匆走过来,一脚踩在上面……
新符停下脚步,仰望着前面高大门楣;“就是这里了。”
十
站在面前的少年眉目若画,遥遥想起那扇面,那幅午夜的生死画。
风骨,恁的相像。
“那扇子是先妣遗物,母亲去世时曾叮嘱要妥善保管,只是……”他面上似有难色。
丫鬟托着漆盒上来,少年小心翼翼掀开上面的布:“尽管悉心保管,却在昨日夜里,这扇子突然化成了粉末,连这坠子也一并碎成了粉。”
一阵风吹来,转眼尘归尘,飘散缤纷。遥遥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伸手去摸扇子,却只得满手粉末。
新符怔怔的看着这一切,苦笑,不解其意。
……
春日思睡,学堂里暖风熏然,更兼有窗边花树正缤纷,新符手支下巴,不觉摇头晃脑。
祁朝瞥一眼夫子,悄悄用手肘撞一下新符,新符大惊,睡意顿时消散。
祁朝眉眼里带着笑意:“莫要睡了,总归我也听不下去,出个问题考考你如何?”
新符满脸的不乐意,却还是强打精神:“说吧。”
祁朝神神秘秘:“你知道,知己与爱人有何不同?”
新符满脸错愕,祁朝得意道:“这其中的不同就在于,知己之间总有一处细微心思不能相通,而爱人,即使生死相隔,不用言语,也能懂得彼此心意。”
新符满脸鄙夷:“胡说,懂得彼此心意?那前日惹了晴川又趴在狗洞前求她原谅的是谁?”
祁朝涨红了脸,挥舞着拳头:“那叫情调,情调!”
……
思及往事,新符不觉微微一笑:“祁朝,看来,你当日,说的是对的。”
十一
心愿既了,遥遥执意要回南方。
新符送她出门,临了,问;“他死前,可曾说过什么话么?”
她说:“有,他说,若是我死了,将我的尸首分成几块,一块埋在她的墓地附近,一块埋在她的故乡附近,一块埋在他家附近,一块埋在他的老家。我想,来世,遇见的可能大些。故事最好是来世的一睁眼就开始。我不惧,亦不悔,将这一切重新演习一遍。最重要的,我的心定要埋在帝都,那里我们初遇。此心宁处,便是故乡,此心歇处,便是来世归途。
他的泪快要被逼出来,说:“你将他的尸首囫囵埋在她的墓前,我死后也葬在那里。来世,不分先后,一起遇见。
她点点头,转身离开,却被他唤住:“遥遥姑娘,你可知晴川的墓在何处?”
遥遥回过头,笑容浅淡:“城郊五十里,无碑,连坟头也要平下去了。先生他,就死在那里。”
泪终于痛痛快快落下来,新符抚掌大笑:“原来,祁朝你早已找到了她……”
她临死时,特地找来自己,要求那般固执蛮横却不可抗拒,她说,将我葬在城郊五十里外,不要立碑,不要去拜祭,任它荒芜。如果未来某一日他回来,路过那里,认出了我,我便是在地府,也原恕他。
十一 最终曲
伫立在马厩前许久,心脏震动的感觉愈发强烈,蹲下来抚着老马的颈子,喃喃自语:“老马,我觉得,归期到了。”
那老马抬起眼皮看他一眼,不胜倦怠,伸出粗糙的舌头,舔舔他的手心,复又闭上眼睛。视线模糊里,有家丁飞奔而来,说院子里那棵枯死了二十年的夜合树开花了,他疾走过去,迷蒙了许久的世界复又清晰,日光熏然里,他看见他站在那里,笑语盈盈。
时光迁徙了二十年,依旧是故人眉目,负手而立,竹色衣袍,清晰淡然。身侧,少女脚尖踢着石子,顾盼不安,见着他,轻舒一口气,你怎还不过来。
二十年,淡的是怨,浓的是情。新符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像是灌输了年少时的锐气,飞奔过去,听见后面一声骏马嘶鸣。
……
遥遥牵着马一个人慢慢往回走,突然想起那些个夜,祁朝独自起来书写的那些文字。
从包袱里找出那些信笺。
‘沧浪居士明日下午要同师父郊游,后天起闭关四十日。既如此,沧浪居士甚忙,予不便打扰。’
同一张信笺,不同的字迹,前者娟秀,后者清朗。
那些信笺,皆是当年她遣人送来的,他一直留着,留到生命的最末,把当年自己的回复一一写在上面,续这些前尘。
听见马奔声,遥遥转头,看见一个红衣少女骑在马上,伏在上面搂着马脖子,马撒蹄飞奔,叫声恁的欢快,忽而道旁一个青衫男子飞身拽住了缰绳,衣袂一荡,人已稳稳坐在上面,一手握了缰绳,一手揪着少女的衣裳。马儿嘶叫一声,马蹄踏起尘埃阵阵,后面玄衣少年拎着下裳气喘吁吁的追,祁朝,晴川,等等我……
她呆呆的牵马站在帝都清早的宽阔街道。遥遥杳杳,她这才明白自己这名字的意思……
她看着他过去的时光扑打在脸上,自己的时光,便渐渐的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