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秋微凉》冬已末

1、再见他（她）

　　夏天
　　再次遇见他，是15年后。在中心小学的校门口。虽说是深秋，但空气中无不弥漫着冬天的寒意，一阵风吹过，门口的梧桐树簌簌地落下几片叶子，在宽大呢大衣下的人，不由得缩了下脖子。不远处的台阶上，一道目光射过来，让半个脸已经埋在衣领里的人，霎那定了神。是他，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他。脚怎么也抬不起来了，忘了刚刚是要进来还是出去呢。一片梧桐叶，从高高的枝头，晃啊晃，透过曦光，在半空中翻了一个跟头，有那么一瞬挡住了她的视线，总算安全地落入了泥土。而此时夏天却似乎经历了天长地久。
　　“妈妈，妈妈。你刚刚有看到我的那回旋的一扣吗？”清脆的叫唤总算收了她的神。那个站在台阶上的人也早已转身，和一个熟络的人有说有笑地走了。是啊，他应该是不记得的，刚才怎么会有那恍惚的错觉呢？15年前，他就不知道她；如今他仍然不可能知道她，更别提会注视她了。夏天蹲下身子扣紧了身旁小人的衣服扣子，牵着小手踏出了小学的大门。
　　回J市也有两年了，每每走在这熟悉的街道，不熟悉的拐角，都会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孩子在边上一蹦一跳，悉数着刚刚自己精彩的表现。夏天很欣慰，孩子很健康，也很乐观，明明刚刚连输三局，现在还在炫耀自己的球技。
　　这晚夏天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自己还在十八岁。那天体育老师带着全班同学在风雨操场检测投篮，眼看同学们一个一个的过了，马上就要轮到自己，夏天想努力地往前，可脚却怎么也移不动，心里很是着急，快要急出眼泪了，忽然风雨操场的门被推开了，伴随一道光，有一个人缓缓地走向篮筐。近点，再近点，才认出是单秋明，是三十岁的单秋明。他走过来，拉起夏天的手，穿过向他们的注视的人群，穿过校园的紫藤萝架，走向了校门口。在门口，单秋明停了脚步转身问：“我们要去哪里？”夏天想着应该去常去的面店吃碗面，可往左还是往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此时梦醒了。半夜，听着身旁夏叮当粗重的呼吸声，再次确认刚刚只是一场梦。抬头看天花板，深夜什么也看不见。
　　“再长的一生，也只是回眸时短短的一瞬。”席慕蓉的这句诗一路都在脑海里回荡。以前很喜欢席慕蓉的诗，席慕蓉所有的诗几乎都能背。早已忘了是先喜欢上他，还是先喜欢上席慕蓉的？对，是因为喜欢上他，才会喜欢席慕蓉的诗；背着席慕蓉的诗就越来越喜欢他。曾经最要好的小月取笑她：“你为他背那么多诗，他又不知道，你傻不傻？”“我的爱情，和别人没关系。”曾经年少故作洒脱地这样回击好友。但真的没关系吗？爱情从来都和甜蜜有关，三毛说“人生第二道茶，甜似爱情。”但没有回应的单恋，暗恋，总是会以落寞收场的。
　　单秋明
　　单秋明站在乒乓球馆门口，摸了摸口袋，在藏青色衬衣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包烟，抽出一根刚要点燃，才记起这是在学校，今天这里是在进行全省青少年乒乓球锦标赛，连忙又把烟塞回了口袋。摩挲了一下衬衣的口袋，嘀咕了一句：“这种天哪有穿大衣的？”边上的秘书凑上来问：“主任，你刚刚说什么？”说什么，没说什么。11年了，是啊，毕业很久了。毕业后再也没见过她，她像人间蒸发了一般。但有一点单秋明很确定，刚刚见到了的肯定是她，再过11年，他也能在人群里一眼就认出她。方才很想走过去云淡风轻地打个招呼“你好，你是J大的吧？我认识你，我们是一届里的。”可是脚上像灌了铅一般，15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时，他没有上前打招呼，如今他们之间隔了千山万水，他更没有勇气上前了。对了，刚刚有人叫她“妈妈”，是啊，十几年了，她早已是为人妻，为人母了。自己也不是成了某个人嘴里的丈夫了吗，更确切的说应该是前夫。
　　今天来这里是代表省教育厅关心和慰问青少年乒乓球发展事业。方才和其他领导与代表队领队一一见面，忽然看到那个身影，娇小，瘦弱，脑后一条马尾辫，只是马尾辫放低了原来的高度，服贴在宽大的衣领上方。他追着身影出来，他自己也不清楚既然没有勇气打招呼，到底是要追出来干嘛。跟随的秘书见他如此紧张又匆忙地跑出球馆，就也跟着出来了。“主任，你是在找洗手间吗？”因为在下属看来这位领导，虽然言语不多，但一向沉稳，练达。单秋明回味过来秘书的问题，笑了笑：“不是，走吧。”
　　由于是周末，所以此处的工作一结束就也不用再回单位了。可此时单秋明也不想回家，他让秘书先把车开回去了，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重来J市也有7年了，为什么来J市，原因已经模糊了。本市梧桐树是市树，这个季节它正掉着叶子，不论怎么扫，掉的速度似乎总比扫的速度快。单位同事有次开玩笑说，天下比梧桐更好的树那么多，香樟、桂花随便换个都要比它好，要提议换掉市树。这个城市有太多的沧桑，也有过曾经的繁华，只有梧桐更适合它。但单秋明喜欢梧桐并不是这个原因，而是因为秋天它似乎有落不完的树叶，在秋风中肆意妄为地飘，而且地上那宽宽的叶子，一片叠一片，踩上去有“咝咝”的声音。不像香樟树在本该落叶的秋天绿得逼你的眼，而在万物复苏的春天，它却老叶掉个不停。街上的某一家小店飘出了陈奕迅的歌“你会不会突然地出现，在街角的咖啡店……只是说一句，好久不见……”。可今天连“好久不见”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