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陆侯》燕飞蝶舞888

1、第 1 章 元光五年，

　　元光五年，大汉立国七十二年，我出生在河东平阳一户县吏之家，父亲曾因勤快伶俐被支派去京城的平阳公主府打杂，回来之后在平阳县衙谋得了一份长期稳定的衙役活，自此家中温饱无忧却也说不上有什么富贵。像父亲一样做个县吏给家里多谋几石粮食是我幼时最大的理想，那时，我又何曾想到自己竟会掌握一个帝国命运的走向，孝武、孝昭、孝宣三朝，后世史书无论如何提及这段大汉历史，必伴有博陆侯之名出现其中，而我人生轨迹的改变是从元狩四年开始的。元狩四年，前119年，大汉军民每每提及时永远记得哥哥那年驰骋漠北，封狼居胥，自此匈奴人于漠南再无王庭的心潮澎湃；夜静时分，我孤自一人在庭院中想起最多的是那年跟着勇冠三军的哥哥走出平阳踏入长安时的惊惶诚恐；作为先帝的托孤重臣，在我口中不断提及讨论到的是从那年起全国实行的算缗令和盐铁官营，哪曾想究竟该如何经营一个庞大的帝国竟然会成为我一生的承重。
　　从元狩四年至元封五年，十余年间，我听见了从长安到茂陵五郡铁甲齐喑的哭泣；我承受了泰山之巅封禅之际大司马骠骑将军唯一遗孤猝死的哀涕；我亦看见了阴山墓冢闭落后大司马大将军府门口罗雀的悲戚。在亲人们逝去的同时，我却凭借门荫入仕，从郎官、侍中、奉车都尉直至成为光禄大夫，后世文人因此对我评价为：“无尺寸之功，而才气术数，又非有以大过于群臣”，但是，我所侍奉的可是英明神武的孝武皇帝啊，后世文人对我如此评价时，却可曾记得：“古之人，惟汉武帝号知人”！我虽出身武将门中，但随哥哥进入长安前，我只知耕牛，不识战马，相比哥哥飚勇纷纭、饮马翰海，我擅长的只是做个钱谷小吏。铸五铢、设均输、行平准、榷酒酤，出入宫禁二十余年，我在孝武皇帝身边看到的是为何战、如何战、战之目的与意义。正因此，我方可跟随孝武皇帝二十余载，从未行半步差池，终受赐《周公辅成王朝诸侯图》。
　　楚人一炬焦土致我汉家立国庶事草创，元封五年在史书上留下的浓墨重彩并不在于自此再无人劝慰戾太子不可袭亡秦之迹，而是自元光五年重修《汉律》至今，汉家终于依《禹贡》、《职方》等古籍，分天下为十三州，设刺史，以六条问事来监察州内地方官吏及豪强，这是封禅泰山后，汉家天子终于完善规章典籍的里程，越二年，正式推行的夏正太初历更是汉家沿袭华夏上古一脉传承的昭告。正因此，听闻少时玩伴破大宛、回扜弥国祭拜的消息后，我从未考虑过西域番邦之子能成为天下共主，相反，滹沱河畔逐鹿之郊手持钩弋立尧母门的奇女子却是我不可不敬的华夏传承。
　　孝武皇帝晚年，时常诏我入宫，史书上不能记载的是寥落行宫中，两位合计超百岁的鬓白老汉竟会在满庭姹紫嫣红中相顾无言泪千行。为什么啊？汉家军旅连出，师行三十二年，牵回大宛宝马，却仍未能踏破龟兹琵琶，扬我汉家天子独尊的威严！为什么啊？管子的官山海可寓税于价，见予之形，不见夺之理，成齐桓公千秋霸业，于我朝竟生苛暴擅赋，废弃农本，致海内虚耗、户口减半！孝武皇帝正是带着这样的遗憾驾鹤西去，究竟该如何看待民所疾苦、究竟该如何确立教化之要已是年幼的孝昭皇帝所要面对的沉重课题，而推举贤良文学进行盐铁会议，是我为汉家挽回天下同心的应对。以德治国、仁者天下，这是孝武皇帝晚年的感悟，这是孝昭皇帝即位后一直努力的方向，可那傅介子的一怒冲冠见匕首使我刚休养生息之汉又起亭隧，复施扰劳天下忧民之行，且以当时国力只能募囚徒送匈奴使者，明封侯之赏以报忿，这可是五伯所弗能之为啊！
　　一面猪突豨勇亟待战功封侯的极度饥渴，一面河东民众摆脱苛捐杂税的竞相西迁，一面土绅大家联手强取豪夺的疯狂兼并，这岂是可明辨秋毫的少年天子所能承受之重。我身受孝武皇帝重托，效周公吐辅之行，但在孝昭皇帝大难之际，为先帝振兴华夏之雄图霸业不致毁损，不得已，我只能效法伊尹，率三公、九卿、大夫定万世册，以安社稷，遂天下蒸庶咸以康宁。
　　元平元年，前74年，19岁的孝宣皇帝踏进未央宫门时，我已早知天命，老夫行将就木之际，就让我用尽余生之力来为孝武皇帝开创的巍巍大汉再打下一片百年的坑基。本始二年，前72年，集全国铁骑16余万，节制5万余乌孙骑兵，分五路东西夹击，于西域传唱起五星出东方利中国，自此，旌节过处，匈奴人望风而逃，自大将军起从河套至西域，大汉终于行商天下使万民得利。经轮台诏令、盐铁会议、族桑弘羊、灭上官，朝中再无人敢对“与民休息”提出异议，老夫最后能为孝宣皇帝献上的唯有小女成君，皇后霍氏坐镇中宫，可助孝宣皇帝威慑河西五郡，老夫临终唯一心愿只盼孝宣皇帝见皇后时能念起那年老夫所嘱呓语：“我大汉本是草莽起家，立国之初并无前朝典籍可鉴，至孝武皇帝封禅泰山后，汉家方才自诩华夏后裔。夏禹之后，上古三代，以家国情怀传承千年，然，夏有寒浞、商有伊尹、周有共伯，华夏城邦自古实则以共和立国，老夫追随孝武皇帝终尽一生，仍无法敛尽天下末利于朝廷，与民休息，使民得利，方可免袭亡秦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