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世魂》舞镜青鸾

2、葡萄

　　时间很慢，过去了又像是一转眼，千年后，当年的他已经是远近闻名的大仙家，伏魔降妖也不像从前似的挂个牌子定价，慕名前来的修士更是络绎不绝。
　　南冥是座险山，道路崎岖，位置却四通八达，千年来四方百姓都仰仗着山上的仙家照料。
　　爬上不好走的山路，就能看到一大片平坦的院落，最前面的庭院门头清楚的写着两个字——墨渊。
　　诺大的庭院两边，正在种上一批新的葡萄树，几名半大的小修士费力的掘着土。
　　“累死了，说好的学功夫修仙缘，为什么要在这里种葡萄啊”最小的修士只有四岁，扑通的坐在泥地里，一把小铲子不知被甩到哪里去了。
　　“凛真，别抱怨啦，师傅每十五年一收徒，每一代徒弟刚进来都是要种葡萄的，就是奇怪，别的仙家收徒都是四五岁，咱们师傅却专挑15岁半路出家的，这么大的孩子有仙缘的早就被挑了去，剩下的能好到哪去呀”
　　“师兄，等见到师傅，我帮你问问吧”凛真眨巴眨巴眼睛，十分认真的说。
　　一旁几个十五岁的小修士咯咯地笑起来，“师傅还没见到，想法倒是不少，咱们的师叔都不敢问，哪轮的上咱们啊”。
　　“说起来，师傅的闭关也有两个月了吧，每一代选拔修士的时候都闭关，要不是名声在外，也太像个江湖骗子了…”
　　“嘘嘘！别乱说！小心被师叔听见”
　　庭院里的葡萄藤还七零八落的散在地上，小修士们的叽叽喳喳逐渐平息，只剩下铲子插进土地里的声音。
　　穿过庭院一边的长廊，有间石砌屋子，门窗紧闭，大门上扣着把沉重的石锁。
　　跟外面的规规整整不同，这间房的四壁供奉着各路神佛，符咒在墙上歪七扭八的糊了一层又一层，祈福的钱币跟伴着灰尘散落一地。
　　屋子中间跪着一个男人，手里攥着一串包了些浆裂了些缝的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他一袭黑衣，尖头靴子上的珠宝在黑暗里也发着莹莹的光。
　　突然，念着经文的声音停下，男人缓缓睁开眼，流畅的脸庞显出一丝雀跃，喃喃道——“找到你了”。
　　小修士们还在庭院里哼哧哼哧的埋着葡萄藤，突然感到身后有道剑光顺着庭院直冲上天。几名小修士惊的坐在地上，“这……就是我们的师傅吗，传言说他已经千岁，这么大的人居然连个大门都不走，果然是神仙啊”。
　　剑光划过几十里的天际，不久就到了要找的地方。
　　“又是寺庙”剑上的人缓缓落下，一脚踢开挡路的石子，“这庙可真荒啊”。
　　通红的石壁有些斑驳，墙根底下冒出一片片枯黄的杂草，木头做的门满是风吹雨淋的痕迹，让人不敢用力去叩。门口几步处站着一位十几岁的少年，一袭破败的僧袍跟这庙看起来很是相配，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佛，直到剑光迎面而来，才轻轻抬眼。
　　拿剑的人紧了紧握着剑柄的手，走到少年跟前道：“你…记得了？”
　　“不知施主所谓何事”
　　“为何站在庙门口？”
　　“等有缘人”
　　“呵，还真是千年的和尚”男人想着。
　　“我是墨烬铭，南冥墨渊的修仙之人，来接你还俗的，走吧”。
　　“皓烛”。
　　少年也不迟疑，伸手便扶住了墨烬铭的衣袖，“我应该叫你什么，兄长嘛，还是师傅”
　　“你应该——叫我祖宗”
　　剑光又划过庙的上空，男人的笑声渐渐弱去，就像是——遥远的雷声。
　　墨渊内。
　　“今天就是师傅出关的日子，听说会大办家宴呢！”
　　小修士们三五成群的走过庭院，边上的葡萄藤已经完好的种在地里了，虽说有几株打了蔫，总的来说也还算规整。
　　“听说那个新来的修士了嘛，选拔早就过去了还能破例进来，也不知是什么来头”
　　“听说先前还是个小和尚，好像是叫什么……皓烛”
　　“什么鬼名字，老气横秋的”
　　“第一次听说和尚还俗这么痛快的，怕不是个假的吧…”
　　“当和尚终日清心寡欲清汤寡水的，修仙骨，成了就是长命百岁，千岁万岁也是有可能，要是你你怎么选”
　　小修士们说罢便哈哈笑作一团，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正是皓烛。
　　走在前面的修士略带心虚的清了清嗓，先一步开口，“听说你是刚来的修士，我是无念，他们是子沐和青禾，至于这个小不点叫凛真。以后咱们就是同门了，多多关照。”
　　说完他便看着皓烛等他回应，也不知怎么，明明矮他半头的皓烛看上去竟有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不过也就那么半秒钟，面前的小和尚就换上了灿烂的笑容，好像刚才的压迫感是凭空出现了幻觉。
　　“我叫皓烛，不过你们…也已经知道了吧”
　　小修士们尴尬的挠了挠头。
　　“来南冥这几个月连师傅的影子也没见到，终日种葡萄也没什么新鲜事可以聊，皓烛师弟不要介意啊”。
　　“对了对了，晚上家宴，师叔让我们去买点菜回来，要不要一起去啊”
　　皓烛脸上的笑意未消，还没等回答，一低头就看到凛真凶巴巴的拽着他的衣角，顺势便跟他们走了。
　　诺大的庭院归于安静，或者说庭院一直是那么安静，跟吵闹的人们从未合为一体，在日复一日的安静里，等着太阳落下。
　　每十五年的三四月份，都是南冥墨渊选拔修士的季节，十五年一代，循环往复，始终如一。
　　选来的修士都已十五，骨相已定，大多也都修不到三十岁，中途返乡的比比皆是，墨烬铭也不留，这南冥便常年空荡荡的，只有每一届种下的葡萄藤，越是没人打扰，长势就越好。
　　也就是这两个月，尊师墨烬铭会闭关不出，全让年过半百的易恒师叔代为选人，选人也没什么规则，全看师叔开心。
　　其他时间里，偶尔有个一心修仙的人自己找来拜师，墨烬铭也是闭门不见的，再有仙缘也不行。师叔来劝，他只会重复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三四月——最适合种葡萄”。
　　这庭院无人的时候，时间便过的格外慢，不像此刻的厅堂，不留神间就布置的富丽堂皇了。
　　墨烬铭独自坐在最高的椅子上，饭菜每桌都是一样的，不同的是他的手边，还有个沉甸甸的酒葫芦，墨烬铭一边拿手摩挲着葫芦带子，一边笑吟吟的看向坐下。
　　“本以为这场家宴会是在热热闹闹的掌声中请出师傅出场，没想到买菜回来师傅就早早等在座椅上了。谁家的师尊会桌椅都没摆齐第一个出场啊”无念暗想，“要不是看他一身仙气满满，还以为是哪个修士调皮坐错了位置呢”。
　　修士们归了位，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却也受不住好奇，眼睛还要时不时的瞟上去。
　　这年过千岁的师傅，眉目含笑，看着顶多二十出头，传闻中，人一旦修得三分仙骨，肉身便不再老去，看他的脸，难道才二十岁就……
　　“菜齐了，大家可以动筷子了”墨烬铭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下面的小修士们坐的更笔直了，谁都不敢碰桌子上的碗筷。
　　“每届都是这样，真是难带”墨烬铭说完，从椅子上一跃而下，稳稳的站到了厅堂中间。离他最近的小修士吓得脸色发白，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地上的石头缝。
　　墨烬铭倒是不急，背着手走到脸色发白的小修士跟前，俯身道:“怎么不吃呀？”小修士猛的抬眼，看着这个从没见过的师傅，眉峰朗利，眼角含笑，平日里只听过这个人虽是帮着百姓伏魔除鬼，对待妖魔的手段却极其残忍，在他手里殒命的神魔鬼怪，只有虐杀，没有渡化。
　　小修士吞了吞口水，分不清这师傅的问题是在关心还是责怪。下一秒，面前的筷子腾空而起落在了修士手中，他抬头看看四周，不光是自己，每个人的筷子都落在各自的手指间了。
　　墨烬铭背着手悠悠的走回座椅，“知道你们怕我”他转身坐下，“凡人，确实没什么滋味。”他拿起酒葫芦喝了几口，一只脚踩在椅子扶手上，尖头靴子上的珠宝在满屋烛火中显得更亮。“你们既已来到南冥，便好生修炼，我这地方来也自在去也自在，能修到什么，全看你们自己”。
　　“皓烛”
　　听到小和尚被点了名字，周围的修士都替他紧张起来。
　　“你也怕我吗？”
　　皓烛起身，目光始终集中在自己的衣摆上。
　　“弟子不怕，弟子是来修炼仙骨的，师傅是方圆百里最厉害的仙家，当是敬仰至上，不该畏惧。”
　　墨烬铭放下酒葫芦，兀自说到“百里？那是因为只有百里内的百姓找得到我——”他的眼中透出了只有在面对妖魔时才有的锐气，让人不寒而栗，下一秒又换上了一如往常的笑脸，“大家都该跟这位小师弟学学，虽然进来的最晚，脑子却最为清楚”他顿了顿“皓烛……便由我亲自来带，为师明天开始就教你一招悬丝术法，兵器就是你的头发！”
　　看着皓烛光秃秃的头顶，底下的小修士没忍住噗嗤的笑出声，随即就被更多的笑声淹没了。
　　厅堂里终于显出了一丝其乐融融，烛火交错，笑声满堂。
　　从静谧的庭院看过去，恍如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