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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子非鱼 不知谁会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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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谁会像我这般无聊之极,打自己的手机。不知为何,中午休息时,我抓起办公室电话拨了自己的手机号码。电话通了,听筒里响了好几声,我的手机却没响。正怀疑电话又坏了,听筒里传来一个人的声音:你好。简洁有磁性很温暖的男声,听起来年龄不会超过二十八岁。我的心莫名地跳了一下,赶紧挂断电话。是我拨错号码了?只有如此解释才合理。
电话马上又打过来,我没接。铃声固执地在响,我只得接起。你好,哪位打电话?对方彬彬有礼,隔着长长的电话线,我仿佛看到一位穿白衬衣扎领带的翩翩男士,在我的想象中,白领都是如此,而我不是。我慌乱地说,对不起,我打错电话了,我本来是拨我的电话的。拨自己的电话?他在那边温和地笑了。对不起。我轻轻挂断电话。
我倚躺在电脑椅上闭目养神。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于我,仿佛件件不如意,情场战场皆不利。考研差一分,失恋。相恋三年的李向前一夜之间弃我而去,如他的名字一样,他一心向前,他执意要去北京寻求发展,而我,还想接着考,不能去奔波,继续住在校园附近的那座平房里。谁也不肯相让。爱情也许就是如此,大限来时各自飞。艰难地找工作,找到这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广告公司共十二人,一个经理两个副经理,两个文案,其余都是业务人员,四处拉广告,极少碰面。我白天工作,夜晚学习,不到凌晨两点不睡觉,我对自己说,我能。
第二天中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我拨自己号码时接电话的那人。我看看表,几乎和我昨天打电话同时。你好,他说,是我,在休息?我马上听出他的声音,温和而有磁性的声音。我点点头:是。我觉得我的周围缺少温情,我愿意听到他的让我感到温暖的声音。是办公室电话?是。我又答。然后我告诉他,这是全省知名的一家广告公司,公司的人口被我扩大了四倍,有四五十口人,业务天天不断,我们忙得不可开交。我可以感受到他在那边的微笑,可是此刻我想说话,我整天面对电脑,无话可说,也无人可说。你呢?然后我问。我的公司的人很少,只有六个,总公司在南京。外地在济分公司?是这样,他说。你是经理?他笑了,算吧,一共只六人。他是一个谦和的人,说话语气和他的声音不般配,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到二十八岁。我们又谈到城市的感受,我说我不喜欢这座城市,成天灰蒙蒙的,但是在这里生活很安心,他说他喜欢,朴实。最后他问我,你到底拨错了哪个号,拨到我?我说了我的号,最后一位拨错了。他说,好险,你要是全拨对了,那我就不会认识你了。我哈哈大笑。毕业以来我从未如此开心笑过。
另一位文案吃过饭回来上班,问我,男朋友打来的?我笑笑,和他说再见。这位同事回家吃饭加给孩子喂奶,大概没戴胸罩,上身松松垮垮的,有几次我想说说,让她利索点,但始终开不了口。我打开电脑。同事说,千万别过早结婚,就是结了婚,也别早要孩子,要不就被套住了。我笑笑。她虽然如是说,可还是满脸幸福祥和的样子,不管我感不感兴趣,每天向我汇报她儿子的新动向。也难怪,办公室里常坐的除了她,也只有我。
这个叫做刘星,手机号码和我只差最后一位数的男人便常常给我发短信。第一个短信是:小米,在干什么呢?我笑了,回说,不要叫我小米,我听着浑身起小米粒。我在搭配广告颜色。他立马回过来,米非。我笑回,这还差不多。昨晚学习到几点?一点五十,我回,不会超过两点,我还要上班。我刚刚从你公司路过,今天忙,有空去看你。谢谢,我回,不用看,我很好。刘星公司在和平里街,有时我去办事路过那边,果然发现有一个南京某集团公司的分公司牌子,离我办事的地方有二百米,来来回回从那里过,竟从未注意过。我给刘星发短信,我就在你公司附近,我去看你吧。欢迎你,他回。我笑,他和我都很明白我不会去的。我站在马路对面的法国梧桐后看了很久,希望看到有一个人坐在临窗的办公室。可是由于远,什么也看不清,进进出出的人倒不少,也不知哪一个是他。看到我的脖子和眼睛都酸痛。
刚回到公司,接到刘星的电话。他急切地问我,你还在公司附近吗?不,我已回到广告公司。我告诉他我站在马路对面的法国梧桐后往他公司里看,望眼欲穿。他笑了,说,当时有一个客户在,我边和他谈话边朝窗外看,害得他问我是不是把什么东西丢马路上了。我说习惯了,总想往外看。猜我心里怎么想的?我想我把一个可爱的女孩子丢在马路上了。我呵呵笑。他又说,我还借故出去好几趟,东张西望也没发现你,没想到你在马路对面。主要是马路上美女太多。但是我能认出你,我听你的声音就能认出你。真的吗?我问。下了班我去接你,我想见见你,他说。
我拿着一本《家庭医生》站在离公司一里多路的站牌下,以往我是从这里坐公车上下班的,今天在这里等刘星。时间地点约好了,然后就是暗号,我灵机一动拿起《家庭医生》,告诉同事我想借了看看。大姐高兴得什么似的,仿佛她从我这里借东西借到了。为了孩子,她订了这本杂志,而我只是无事可做的时候才信手翻翻,倒也不错。如今成了她的知音。
一辆银灰色的伊兰特开过来时,我装作无意间把杂志扬一扬,等待对暗号。其实我并不认识车牌标志,只是直觉,刘星说让我等一辆银灰色伊兰特,正好有一辆银灰车从刘星要来的方向向我这边驶来,我便以为是了。如果不是,我想,马上离开,跳上公交车回家背单词。车在我身边停下。你好,米非。这是一个斯文的男子,寸头,戴着眼镜。我对戴眼镜的男子有莫名的好感——或多或少他们总有文化。李向前也是戴眼镜的,不过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斯文,傻傻的,还有些慓悍。我笑笑,坐上车。你这么确定是我?我问他。穿白裙子,拿一本杂志,长头发,从老远就看到你了。看来我还是有些与众不同,我有些得意,接着又黯然伤神,既然我有出众的地方,既然好多人都说过我漂亮,李向前为什么还要离我而去?前途真的如此重要?你看起来有些累,他说。是的,我点点头。我并不累,只是心情不好。我不再说话,把头转向车窗外,一位烫着大波浪的长发女子翘着细高跟鞋迎面跑过来,我知道后面来了一辆公交车,是她要乘的。如此时尚气质也好的女子翘着高跟鞋在大街上跑当然不雅观,甚至狼狈,但是没办法,或许她急着与男朋友约会,或许如我的同事大姐家中有吃奶的孩子等待。不过她跑起来让她的曲线毕露,我的眼睛从她耸动的胸前滑过,她的丰臀在风中摇摆。我仿佛看到平日挤公车的我,个别时候也会如此狼狈,至少现在我不会这样。我有些理解李向前了,去北京他有可能过上不用挤公车上班的日子,在这个城市里希望就渺茫,他在这座城市没有关系,找的工作不理想,所以他走了。而且,我恶毒地想,也许他觉着我考研,再读三年会拖累他。
刘星不高,一米七一的我穿平跟鞋走在他旁边和他差不多。他似乎有一点不自在,但也只是一刹那,又神情自若了。他并不像我想象的穿白衬衣打领带,而是穿米色休闲短袖衬衣,灰色休闲裤,整个人看起来很舒服。我也乐意走在他身边,坐在他对面吃饭。
吃饭时他问我,你喝什么饮料?我抬头望着他,他细细的眼睛,温和的嘴唇。你喝什么饮料?他又问。和你一样,啤酒。他笑了。我的心情忽明忽暗,我想喝酒。酒喝到一定程度,话自然多,他比我想象中年龄要大,所以我借着酒意问,你结婚了吗?是的,四年。那么你多大了?我又问。刚好而立之年。三十岁?是。我二十二岁,我说,离三十岁还远着呢。我不知为什么莫名说这些,人说女子的年龄是不宜透露的,我不光说了,还和他比。有男朋友了吗?他也借着酒意问我,当然,漂亮的女孩子怎么会没有男朋友?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有过,被抛弃了。为什么?因为毕业。我尽量让自己装作冷静,平淡地说自己的事情,学业,失恋,工作,仿佛是说别人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虚伪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其实我一直想哭。自从毕业我和李向前各奔东西,我就把自己的时间填得满满的,除了工作就是学习,我不让自己有哭的时间,我要做得更好。刘星静静地听着,细长的眼睛眨也不眨,我忽然喜欢上这双眼睛。
刘星身上有烟草味、酒味和成熟男人身上特有的气味,不知我是迷失在这种气味里还是迷失在我的想象里。总之我紧紧地拥住他,拼命和他接吻。几个月?我一个人上班,下班,吃饭,学习,唯一可以听到别人动静的就是我的复读机,一个悦耳的男中音在朗读英文课文,我几乎都要爱上他;旧桌上散乱的全是书,计算机,政治,英汉大词典,高等数学。统统见鬼去吧,我需要的是一个温暖的身体,在初秋的微凉中让我感到安慰的身体。我碰歪了刘星的眼镜,好几次,它差一点掉下来,刘星把它摘下,轻轻放到桌边。刘星开始拉我的裙子拉链,拉链是一拉到底的,他却拉得缓慢,缓慢到我想帮他。我的肌肤一寸寸地露出来。李向前却不,他总是迫不及待地掀起我的裙子。
房间简单却不凌乱,不像是单身男子的房间。我披上裙子光着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客厅里是沙发,卧室里有床,另一个房间里有一张电脑桌和一个手提电脑,电脑桌上有书和一些资料,整齐地竖在那里。有一个七寸的镜框,镜框里是一个小巧的女子,不漂亮,但气质很好,烫着发,温婉地笑着,看着我。这是刘星的……我犹豫了一下,说妻子太一本正经,说太太又太矫情,还是老婆随便吧。我走过去问他,这是你老婆?蛮漂亮的。他掩饰着一时的慌乱说是的。他只穿着内裤,悠闲地坐在床上抽烟。他不胖,但是有一点小肚腩,柔软光滑,像是女人的肚皮。李向前的却不,我印象中是平坦坚硬的。刘星不自然地拉过毛巾被盖上身体。我把镜框放在床头的桌上,只一掀,掀掉他身上的毛巾被,甩掉我的裙上爬上床去。我侧过身把脸俯在他脸上说,你戴上眼镜,穿上衣服,坐在车里,走在路上的时候很斯文,可是在床上……我还想照我刚刚想好的说下去,逗他玩,却说不下了,我的脸慢慢变热。他扔掉烟,来不及摘下眼镜就如我所说,不再斯文起来。我想到有一双温婉的眼睛正看着我,看着我和他,她就在床头上。这种想法刺激着我,我的身体和欲望一齐膨胀,我抑制不住地大声尖叫。刘星喘着粗气在我耳边说,米非,我喜欢你,第一次听到你的声音我就喜欢你。我也是,我含混不清地回答。
第二天是周末,我第一次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要在平日,我早吃过早饭背过几篇英语课文和单词,做过N道数学难题了。十一点了,我竟还不想起,回味昨晚的点点滴滴,把我的学业抛到九霄云外。这时有敲门声,咚,咚,咚,缓慢地三下,小心翼翼,然后又是三下。是谁?我问。是我,李一浩。是他,我的大学同学李一浩,一个个子不高有些腼腆的男孩子。我以军训的速度起床收拾自己和床铺。
一进门,李一浩说,昨晚熬夜太晚了吧,要注意身体。我点点头,竟然莫名地感动。他给我带来苹果和蛋糕,看见蛋糕,我恨不得立刻抓起来全吃掉。但是我没动,肚子咕噜了一下。我先吃一点垫垫,我说着去拿蛋糕,谢谢你。李一浩看着我的吃相笑了,说,一定要注意身体,又要上班又要学习,不注意身体怎么能坚持到考试。我笑笑,眼睛湿润了,起身去给他倒水。还好,暖瓶里还有半壶温凉的开水。记得刚毕业时,我那两床被子一床褥子两个大纸箱的书还有其它脸盆之类的乱七八糟就是他帮我搬到这里来的,不知他从哪里借了一辆三轮车,蹬了两趟帮我从学校拉到这里。彼时李向前已经去了北京。他和李向前同一宿舍,他的女朋友亚丽睡在我上铺。亚丽和他一样不起眼,他们俩安安静静地走在校园的树荫下,一起上课下课吃饭去图书馆。
屋里只有我吃蛋糕的声音,沉默了很长时间,李一浩忽然说,其实,我一直很喜欢你。我吃惊得差点把蛋糕掉到地上。你在说什么,我说,一浩,你在说什么?我说我爱你。他说着低下头去。别忘了你有女朋友。我知道,但是我心里更知道,我爱你。蛋糕噎得我难受,我一口气灌下一大杯子白开水。我今天来只想问问你,我有希望吗?我低头不语,他也不说话,我的小闹钟不知趣地嘀嗒嘀嗒响。你知道,我要考研,不知要考到哪里去,我结结巴巴地说。他家境好,分在本市做公务员,当然不会随便换工作换地方。也就是说,向前走了,我仍然没有希望?我没有说话。也不知多长时间,他站起身说,我走了。他看着我,我可怜巴巴地说,别走,我给你做饭,吃过中午饭再走。他又看了我一眼,坚决地走了,我留也留不住。
多年以后,我依然清晰地记得李一浩走出屋门的身影。他瘦小的背影在阳光下有点驼,脚步不稳地走出大门,并没有回头看我一眼。我想这就是我的宿命,如果我的初恋是李一浩而不是李向前,我将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回屋的时候手机正在响,是刘星。他说米非你起来了,一起去吃饭吧。我懒懒地说,不,我还没睡够,要睡觉。他暧昧地笑着说,累着了?我下午再给你电话。我无声地挂断电话躺在床上。我强迫自己学习,却怎么也学不进去,满脑子里都是李一浩的话和刘星的身影。然后又想到那可恶的一分,差一分,米非你从哪里找不出这一分?我捶着脑袋问自己,我真的想把脑袋撞在墙上。我从屋里出来又进去,我把李一浩给我买的蛋糕和苹果一点一点全吃掉,我依然平静不下来,我始终理不清自己的生活,不知以后的路该怎样走。
下午四点钟,我给刘星打电话,让他到站牌下来接我。
我只想放松,好好玩玩。这样做易如反掌,我和刘星一起吃饭,喝咖啡,周末自驾游,游山玩水,在他的大房间里□□,有时候他做饭给我吃,有时候我做饭给他吃。时间就这般一点点流逝。
一日下雨,我立在阳台上看雨。雨丝很细,缠缠绵绵。记得春天也下这样的雨,被风吹起如柳丝。我和李向前共撑一把伞,走在校园幽静的小路上,他一米八二,高大魁梧,他揽着我垂至腰际的长发,我们是校园一道美丽的风景。有一种天长地久地老天荒的感觉,如果能够,我希望时光停留在那一刻。然而时光依然残酷地走下去,到秋天,仅仅半年多,仿佛已是上个世纪的事了。我从未如此孤独过,我上班,学习,坐在公车上,和刘星一起出去玩,到处都是人,可我觉得从未有过的孤单,从未有过的无助。李一浩,他也不肯和我联系了。
不知何时刘星站在我身后。我淡淡地说,下雨总是让人伤感。我知道自己眼中泪光闪闪,所以并不回过身去看他。他从后面拥住我,看看这是什么。我看了一眼,是包装精美的化妆品,兰蔻。我接过来说,谢谢。在此之前,我从未用过超过二十块钱的化妆品,我不知道它们之间有什么区别。你不高兴?他看着我问。像不高兴吗?我歪着脑袋问他。他穿着米色休闲西装,打着暗红领带,头发一丝不茍。我忽然想看看把这一切都弄乱是什么样子。真够帅!说着我把他的领带拽松,把手伸进他的西装里面,西装挣开来。我摘下他的眼镜,开始吻他,用一种让他也让我窒息的方式吻他。他拉上窗帘,说,拍下来看看。于是他把摄像机调好,对着我们。他调摄像机的时候我一直在给他脱衣服,然后他给我脱。我用目光搜寻镜框和镜框里的女子,早已被刘星不知放在什么地方。从第一次看到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非非,刘星叫我。我在迷乱中睁开眼睛,说,叫我米非,非非,听起来像只宠物狗。他说,你就是我可爱的宠物。我挣开他说,叫我米非。
我迫不及待地看录相,我简值不敢相信录相中的人会是我,那是别人。没想到你比A片中的女主角……他没有说下去。我说,是不是每个人都是黄色录相的最好主角?说完我哈哈大笑,完全是个疯子。听说过一个小说叫什么像某某一样疯狂,不用了,像自己一样疯狂就很棒。他把它刻录成光盘,锁进最隐秘的抽屉里。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和他有时会兴致勃勃地翻出来看。
我给刘星说要学习,坚持不让他送,挤上回去的公交车。其实我并不想学习,只想一个人呆着或闲逛。不远处,正坐着我的大学同学小慧。小慧如愿考上本系研究生,她男朋友早她一年毕业,他们也租住在学校附近的小屋。我走上前去,小慧依然短发,像个可爱的男孩子,一笑起来,嘴角有两个小酒窝。她一点都没变,看起来像个大三的学生,甚至比考研前脸色更滋润了——考研要过一段非人的日子。她非要让我坐,问我的工作和学习,喋喋不休地说着各个同学的近况。只是李向前,她只字未提。我听着,感觉一切都很陌生,包括小慧。回去后我照镜子,发现镜中是个陌生人,脸上多了一种风尘感。我老了。自从一毕业我就老了。
深秋的一个夜晚我给刘星打了好几个电话他都不接,我很恼火,怒气冲冲地去找他。在门外我听到一个温柔的女声,虽是温柔,却有慑人的力量。这个声音阻止了我破门而入的打算。阿星,你不必掩饰,我都很明了。我的心提了起来,怪不得刘星不敢接电话,原来老婆大人来突袭。奇怪的是我一点都不吃醋,刘星本来就是她的。阿娜,我……即便在外面有八百个女人,我也只爱你一个。是刘星的声音,听得我差点晕过去。八百,什么样的数字?夸张得如此过火。而阿娜竟也能听下去。阿娜,我一直希望你来的,你知道,可你不愿随我来。我来了也是如此,不如和学生们在一起多一些快乐。阿娜……要不我回总公司,陪在你身边?不,你还没有干出你想要的业绩。那,总经理那边……爸爸那边我什么也不会说,他一向看好你……是你一向看好我……我能想象出刘星说这话时的表情,涎着脸,细眼睛眯成一条缝,眼缝里射出魅惑的光芒,无可抵挡。没有提起光盘的事,看来没发觉,明天就让刘星毁掉。我想看看这个女子的模样,看她的照片听她声音,我并不反感她。我俯在门孔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才想起门孔是从里往外看的。她肯定上万次地被他魅惑了,门里没了声音,也许他们在亲热。我站在漆黑的楼洞里,夜深风凉。我想起李一浩离开我的出租屋时的背影。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刘星的短信:出差,一个礼拜左右回来,等我。我没回,也不再给他打电话,我“等”着他“回来”。
隔一个周的周末下午刘星发过短信来,说已回来,下班后来接我。我如约来到初次见面的站牌下。到了刘星的房间,我们像小别的情人一般互相拥抱,来不及做别的先上床。我发现房间里干净整洁了许多,处处有阿娜的气息,于我仿佛陌生了。不知为什么,我心中念念不忘阿娜,我想和刘星开一个小小的玩笑。欲望缠绕着的时候,我说,刘星,你那么好,娶我吧。娶,娶,娶,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坐在刘星身上喝酒,吃饭,我打开音响,把声音放到最大,听当下最流行的歌曲,而我并不知他们要死要活地在唱些什么。两个人都有些酒意,我提议看刘星自制的光盘。我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现在,他拉过我。我推开他,我说真的呢。我也说真的,他说着吻我。好吧,马上行动,我说。好,他把我按在沙发上。我挣开他说,别顾左右而言他。他搂紧我说,你觉得我好吗?你还年轻,我不想耽误你。我就想让你耽误,我给阿娜打个电话,告诉她你要娶我。刘星搂着我的身体变得僵硬:米非,不要闹!他当真了。我说出一个号码,我从他的手机里看到的,然后走到电话机旁。我并不是真的要拨,我只是想和他开个玩笑,而我做起来却像真的,连我自己也吃惊了,我拿不准我会不会拨这个电话,但我知道他会阻止我的,我也就有了台阶不去拨。刘星飞快地追上来拉我,我没想到他用力这么猛,我摔在地上,额头磕在茶几角上,火辣辣地疼,我拼命地揉,摸到一个包。我爬起来看着他。他说,米非,对不起,他的镜片在灯光下闪着寒光。我把光盘拿出来说,我要让她看看这个。刘星冷静下来,坐到沙发上说,米非,不要逼我。逼你又怎样?你就不怕你的这些照片被贴到网上?我的心一下子冰凉。事情怎么会成这个样子?我只是想开个玩笑,他就认真了,还马上想出对付我的办法。也许事情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它在不经意间暴露了。
好吧,你害怕光盘让阿娜看到,我害怕照片被贴到网上,就让它彻底消失。我把光盘放在茶几边上使劲折,折不断,放在棱上折。断开的光盘如刀片般锋利,划过我的手心,还没觉到疼,鲜血就直流出来。我还是折,终于它成了碎片。我的手也被划了好几道血口。刘星坐在一边看,等我把光盘折碎,无力地坐到地上,他走过来抱住我,我也抱住他。我说,什么都没有了,咱们喝酒吧。我闻到了酒香。记得有人说过,不会喝酒的人喝着酒又苦又辣,会喝酒的人才喝着酒香。我把满满的一杯洋酒喝干,这本是庆祝刘星出差归来的美酒。然后我给他倒上,喂他喝。他边喝酒边说,我爱你。我说,我也是。然后就是一杯杯地喝酒。
刘星烂醉如泥而我却还清醒着,我像拖猪一般把他拖到床上,他仰面躺到床上便一动不动了。我迅速地找到他的剃须刀,从里面拿出刀片。我试了试,还没使劲,手指就有血渗出来,并没感觉疼痛。刘星,我叫着他,一边摸他的脸一边吻他,他没有反应。我把刀片放在他的手腕上,用力划。有鲜血汩汩地流出来,我想再使劲,让刀口再深些,可是浑身无力,好像马上就要晕倒。血淌了一地。
从刘星那儿出来,我打李一浩的电话,我说,一浩,你在哪里,我去找你。发生什么事了?他问。我要见你。我在和平里街的东首。出租车在街口犹豫的功夫,一个矮小的人影走上来,不是李一浩还是谁。我仿佛此生力气已尽,他半搀半抱把我带进一幢楼里。看到我手上的血痕,他边给我擦洗边问,怎么了米非,谁欺负你了?谁敢欺负我,我说,我厌恶了自己——这是谁的家?我的,他顿了顿,我和亚丽登过记准备结婚了,我父母付的首付款,我们还贷。打量这座房子,正在装修中,乱七八糟。你喝了多少酒?他痛惜地问我,然后半拥着我,用湿毛巾给我擦脸,喂我喝开水。
第二天醒来,我躺在李一浩客厅的沙发上,房间不似昨晚凌乱。我检查一下自己,和衣而睡,盖着一床印着某某大学标记被罩的被子,正是我们的大学,是李一浩学生时代的被子了。李一浩走近前问,你醒了,睡得怎么样,想吃点什么?他有时候像个女人。不过看到他眼中的血丝,我的心马上软了,他昨晚睡的不好。我向卧室望去,里面并没有床,两个大纸箱的硬纸板并在一起,上面是一床褥子。他睡的地下。我握住他的手说,对不起,害你没睡好。他局促地说,没事,我睡好了。我闭上眼睛,很平静,心思也从未如此纯净过。良久,李一浩被我握着的手动了动,米非,吻你一下可以吗?我睁眼看他,记忆中这是第一次和他对视,他从不直视我。现在他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怜惜。你安静起来的样子真美。为什么不可以呢,他爱我。我向他仰起脸。米非,米非,米非。他叫我的名字。我在这里,我回答,也回吻他。这个吻如此漫长,我感到他的颤抖和紧张。他把手伸进我的衣服,试探着去脱我的衣服时,我并没有拒绝,为什么拒绝?除了我的父母,在这一刻,就只有他爱我了。米非,米非,米非。他一直在叫我的名字,我这一生仿佛都没有今天听到有人叫我名字的次数多。我吻他,抚摸他,让他意识到我的存在。
他的笨拙和紧张出乎我的意料,他完全没有经验。他俯在我胸前,久久不肯动,我只听到他的呼吸声。终于,他起身穿好衣服。我把被子拉在身上。你知道了,我并没有你想象得那样好,我对他说。他背对着我,我又一次看到他的背,在屋子昏暗的光线下有些驼。尽管这样,我还是爱你。他说,并没有转过身来。他的声音嘶哑,鼻音很重,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哭了,他始终没有转过脸来。然后他去了卫生间。
从卫生间出来,他完全恢复正常。他问我,你想吃些什么,我去买,麻辣串?听亚丽说你喜欢吃辣,又麻又辣,别人吃了脸上长疙瘩,你吃了皮肤越发光亮。看来他从亚丽那里把我的习好了解个滴水不漏。什么都行,我说,我饿透了,买些酒。
酒真是个好东西,怪不得杜拉斯酗酒。它能让人忘却烦恼,不再用脑子而是用嘴巴用身体思考问题。吃饭喝酒的时候,李一浩一直在看我。他说,真想天天都能这样看着你。我不说话,喝酒,吃菜。我问他,以后你会对亚丽好吗?会非常非常好,以前是这样,以后也是,我对不起她,从一开始,我心里就一直想着另外一个人,但这不是我的错,我并不想这样子。我的眼睛湿润了,我说,对不起,一浩,我没想到会是这样子。这也不是你的错,他说,我知道,向前走了,你很难过,我也知道,你不爱我,但是我爱你,永远都爱。我流着泪说,一浩,别说了。你聪明,漂亮,坚强,我爱你,没有自知之明地爱你。你一定要坚持,不能放弃,你会考上的。如果说人生需要一知己,那么我的知己就是李一浩了,而我不是他的知己,他的知己是亚丽,她比他更关心他更了解他,除了关于我。关于我,或许她也知晓,只是装作不知?以亚丽的聪明,不会一点都没有觉察。我会努力的,我说,从今天开始努力学习,一个人能够把握的,也许只有自己了。有时候连自己也把握不了,他说,明知没有希望,我还是爱你,每时每刻都想拥有你。我扑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他也哭了,没有丝毫掩饰,像是狼嚎。这是我听过的最最绝望的哭声了。
我在李一浩那里呆到晚上九点回家。在路上,我发现手机不知什么时候关了,或许碰巧自己关了,也可能昨晚睡觉一浩帮我关的。我打开。不到五分钟,我接到刘星的电话。他问,这一天一夜你跑到哪去了,也不开机?我一楞,问他,你的手没事了吧?我想起他手腕上的刀口,还有汩汩往外流的鲜血。你昨晚真的喝多了,是你的手,你的手好些了吧?他的声音柔和下来,我很想你,到我这里来吧。今天我没有心情。说着我挂掉电话,关机,把手机扔进路边的臭水沟里,它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这个城市整天叫嚷着治理环境,可是类似这般堆满淤泥的臭水沟在高楼背后还随处可见。
我分明地记得我捏着刀片,刀片的冰凉至今还能感觉得到,我用力划向他的手腕,鲜血汩汩地流出来,淌到地上。这难道是我醉酒后的幻觉?抑或整个过程并没发生,只存在我的想象中而已?也或许是刘星很快地发现并制止了流血,他忽略了这件事情?无论怎样都不重要了,他的死活与我也已经没有关系。他不知道我的租住屋,再打公司的电话,会发现要找的人不辞而别。
在霓虹闪烁的大道上走了许久,大约二十分钟,我拐进小巷,从这里回我的出租小屋近一些,我平常是不愿走这里的。夜风微凉,正如我以前所见的,在晦暗的路灯下有姑娘们零落站着,惨白的脸,鬼魅般的眼影,美丽的与不美丽的,在这样凉的晚秋夜晚,穿得这样少,倒也难为她们了。我和她们对视,她们打量我,我打量她们,酒意上来,我微微笑着,我真的没有嘲笑她们的意思。以前有,今晚没有,而且以后也不会了。脚底下像踩了棉花,总也踩不到实处。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子非鱼,安知鱼之不乐?每个人都是一条独立的鱼,我,李向前,李一浩,亚丽,刘星,刘星的老婆,还有这些姑娘们。彼此互不相干。
拐过去,居民楼里有歌声传过来,英文经典《昨日重现》。李向前握着话筒装模作样唱这首歌的时候我爱上他。和刘星去唱歌,我让他唱这首歌给我,他却唱不完整,晦暗的音乐包房里如此压抑,我只想冲出去。每个单词我都听得如此清晰,即便是一滑而过我也知道,我第一次发现许久我没有背英文单词了,英文单词在此刻亲切得如同风中我的小红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