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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蔚蓝 生活,平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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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的工资二十二元,阿妈是十八元,单位的职工工资收入都差不多。为了孩子们的口腹,厂里总会想办法来改善大家的生活,比如打台风时,会从市里外贸单位购买出不了口的荔枝,那个时候的情形会堪比过年,每家每户都会多少买点。在吃荔枝的头几天,孩子们碰见总是会以这样的方式来打招呼的:“你家买荔枝了没?”然而过了三两天后,无论男孩女孩,吃荔枝时总会小心地剥着外壳,比谁的荔枝内膜没剥破,那就算谁厉害。其实,是再也舍不得一口一只地吃。
宿舍只有六幢,各两层,都是座南朝北,背靠着山。单位很多的职工下了班都返回市区,只有一小部分人住这里。房间虽不多,但每家都有两个以上的孩子,所以,也不缺热闹。
托儿所是阿时喜欢去的地方,她与小朋友们通常在大通铺上玩耍,阿姨们各忙各的,只要不拆床,不会有人管。孩子的两个袖子大多是擦鼻涕用的,他们会想着法子来玩,讲着听来的故事在这里复述是孩子们最基本的普通交流。有时候会看着高挂在墙壁上的婴儿竹吊篮,指着其中一只很自豪且很确切地说:“那只是我小时候睡过的,是我的。”其实托儿所里的每个小朋友都会这样说,而且是跟最好的朋友说。
阿时最喜欢的是阿佩姨,全托儿所的孩子们都最喜欢阿佩姨,因为她会跳舞给孩子们看,哪怕是仅有的一次。
那天上课,孩子们被安排围坐成一个大圆圈,只见阿佩姨腰里套着一条墨绿长裙,不知是向哪位职工借来的,在全民穿裤子的年代,一条深色的裙子也能吸引周围全部人的目光。阿佩姨弯下腰,深深地呼吸了一口,低头确认了一下两条挽好的裤腿,没有露出来。一只搁在胸口的手放下,稳了稳情绪,然后直径走到圈子的中央。低顺着的那双眼皮在静止了两三秒后,阿佩姨的双臂缓缓地扬起,向外舒展,紧接着前行几碎步,又突然停下,双腿错开,一条站直,另一条向后斜伸,脚尖绷直点地,细腰柔软跟着向后仰去,身体形成了一个很好看的C字,左右臂随之舞着波浪。
略显拘谨的阿佩姨的额上、脸上有细小的汗光,窗户外的光线投入,照得阿佩姨熠熠生辉。都是些几岁的小娃娃,阿佩姨努力稳住紧张,连连跳跃了几个不是很连贯的空中一字马,这是画报里样板戏的经典动作,可能没有音乐吧,是阿佩姨自己小声哼着节奏来跳的,所以影响到了她的发挥,略显生硬。
站在教室门口的有杨阿姨、谭阿姨、阿戴姨等,几乎所有的托儿所阿姨都来了,小朋友们屋内围成一大圈,大人们屋外围成一小圈。有一点很肯定的是,谁也不会去计较阿佩姨舞蹈的不专业性,单单从几百个工人当中,挑出一个比较年轻的女孩来做托儿所的孩子王,这已经足够让人投来羡慕的目光了。
这段舞蹈表演虽说只有短短的几分钟就结束了,一字马弹跳不到位,裤腿也在快结束的时候掉了下来,小朋友们却看得痴醉,小手直拍,更加喜欢阿佩姨了,她简直就是女神的存在,比厂长还要值得尊敬。尽管托儿所的玩具从来都是不够分的,唯一的一个洋娃娃更是绝大概率被分给了阿戴姨的小女儿花莲手里,但这些,不会妨碍孩子们对阿佩姨的喜欢。
下午,大家被带到吃饭的大石台前,套着各色罩衣的小朋友们吱吱喳喳,先后落座在凉凉的长石凳上,阿姨从隔壁厨房端出一碗碗小麦粥,放在每一个小朋友的面前。阿时不知为何,把麦子粥碰翻了,看着香喷喷的糖粥,躺在油腻的长石台上金灿灿的麦子,阿时的心里很是沮丧,内心责备自己为什么不小心点?在小衣兜里掏出几颗珍珠糖就可在小伙伴面前炫耀一翻、喝白糖水就当是补品的七十年代中期,倒洒的这碗,搁谁身上都心疼。重要的是,这可是阿时第一次吃麦子糖粥啊。有个阿姨在骂……
工厂不大,可玩的地方不少,礼堂就是其中一个。工人会时不时地到礼堂开会,他们经常会高举着一只握着拳头的手,每喊完一个口号就放下,会连续举好多次。跟着父母进去的孩子在气氛的渲染下也兴奋起来,散会后捡一些小纸旗,有粉红的、绿的、蓝的,上面写着各种标语,在放眼尽是灰白蓝的世界里,粉、绿、蓝就是点缀世界的缤纷,他们不在乎认不认识上面的字,只想在回到宿舍的时候举着小旗杆告诉没有到场的伙伴,他拥有这一小三角的色彩。
阿时的阿爸在机修车间工作,冷作切割钢板的水平是厂里公认的,时不时带一两个学徒,他们都尊称他为周师傅。阿爸有两只大的工具箱,里面挂着大中小一套套的工具,喉钳、板手、梅花板手,和各种重量大小不一的鎯头、铁钎,分门别类,很是整洁。能吸引阿时的当然不是工具,她的兴趣点是放小工具的上层,那里有小半瓶的酒和一个硬纸盒,纸盒里面有一沓沓用胶箍捆扎着的饭票菜票,二分五分一角五角,一两二两,码放整齐。阿时自从能自己跑饭堂打饭开始,就爱上了阿爸的这个工具箱,与工具箱的钥匙。
周师傅的个头不高,精悍,说话中气十足,典型的南方男子特征。同时,阿爸又文质彬彬,下班后,从厂里回宿舍也只有五六分钟的路程,他也会收拾妥当。冬天,阿爸喜欢套一件半高领藏青打底衫,中间是手织厚毛衣,外面穿一件干净的深蓝工作服,一双高筒水鞋,头戴一顶黑色的平绒列宁帽。眼睛大且有神,鼻梁不算矮,鼻头大,一脸络腮胡给这位年轻的父亲增加了不少的庄重感,那个年头,阿爸的这身形象很有范儿。夏天时,阿爸就穿得随意很多了,由于地理环境以及气候的原因,阿爸的日常穿搭是一件白色的文化背心、一条深蓝工作裤、一双木屐。被毒辣太阳凌虐的人们,消暑祛湿热才是头等大事,尽量的穿凉爽些,以免身上长痱子。胡须,这个时候不会留。
阿爸为人和善爱笑,但不妨碍他会时不时地来句国骂,特别是对所在国企壅滞的生产模式与松散的管理制度,如,车间主任管理不到位,工作安排欠妥、哪个同班组的工友上班时经常偷懒,别人都开工了他还坐那看报纸、哪个工友下班时衣服里夹带着焊条出厂,有时候价值不菲的不锈钢焊条,一包包地偷、哪个人上班干私活等等……当然,这些都是在家关着门抱怨。
有一回,在厂里找玩乐四处浪荡的阿聪,看见比他大几十岁的厂长时,大声地质问:“肥佬关,为什么我阿爸这次加工资没有份?” 打那以后,阿爸就很少在家说比较敏感一点的话题了。
当年二十岁出头的阿爸那会是没有牢骚抱怨的,是位积极上进的青年,工作卖力认真,为人正直。每个月发放的劳保,他都会省着用,攒到了一定的数量,便捐还给工厂。所以青年阿爸时不时地被评为优秀生产工人,经常以班长的身份去参加市里的工人表彰大会,家里的奖励品不少。更是力排众议,唯才是举,极力推荐根正苗红的班组青年郑阿福到工农兵大学读书,虽小伙子干活有些松散,但总要给年青人慢慢成熟的机会,努力争取到了一个名额,小学水平的年青人郑阿福,从此踏上了改变命运的路,若干年后,郑阿福做了厂长,套处级。
阿爸赤诚、做事认真,对生活热忱。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实现他的人生理想,那就是成为一名光荣的党员,入党申请递了无数遍,终都石沉大海。而很多年后,一些口碑不太好的或有生活作风问题的人,都入了党,阿爸悲怆,这是后话了。
走在回宿舍的泥泞小路上,路的左边是农舍,时不时会碰到一两个农民,不是担着水桶,就是扛着锄头,无论是农民抑或是工人,都会热情打招呼。
“下班了?!”
“是啊,下班了。你还忙着呐?!”
攀上几句,递上个烟包,卷好点上,寒暄几句,然后相背而行。
小路的右边,是村户人家用竹子与老木隔离开的菜园,一个挨着一个,中间还有几个简易粪坑,苍蝇群在嗡嗡飞舞,是很大只的绿头蝇。
无论什么时间段,只要路过这里,总能闻到煮的猪食、泥土的气息、菜园里沤的肥料、不知哪家烧的柴火,这些味道全混一起。神奇的是,这种复合的味道却也不觉难闻,如果离开的时间长了,再回来,心里竟然会滋生起这股不是故乡的故乡味道,亲切又熟悉,眼角会湿润。
一帝偶尔的几棵黄皮、龙眼树还没有挂果,穿过茂密的树叶向下望去,那是谷口山嘴,有一片冲积出来的平地,面积不大。一块块规划不整齐的稻田,有大有小,但无一例外,现在都已插了的秧苗。田埂弯弯道道一层一层,杂草中开着不少的野花。
水井,是这一带几十户人家的生活饮用水源,里面游着几条小鱼、一只躲阴处角落的乌龟,井边有人在洗东西,还有几个农村小孩在打闹、嬉戏。村民操持的语种语调高亢,外放力很强,能穿透整片稻田来递话,如菜园子这边与水井那的人聊天,都不带听差的。
白色的蝴蝶在春末夏初最常见,它们飞来飞去,一会在园子里,一会停在你的身上,蝴蝶的翅膀有粉,大人说粘到这粉会烂手,所以孩子们在捉蝴蝶时都会小心翼翼,一是怕美丽的翅膀会弄破洞,二是怕手真的会烂。宿舍的父母并不指望哪个孩子会饭前洗手,但在捉完蝴蝶后,孩子一定会去主动洗干净手。
再往小路的尽头走,有一个晒谷场,本地人都叫它作大和地,农民的谷子一年只晒一回,大多数时候,大和地是闲置的。整个晒谷场是由水泥铺成,很平整,只有在最靠外的防风四边处,有些车前草会从风化了的缺口钻出,翠绿的叶子硕大,伸着它粗壮的花柱,迎风中摇曳。
延伸入宿舍的土路不宽,泥尘总会被路过的脚步带起,飞落到两旁参差不齐的野生杂草木上,青绿被裹上了一层厚黄土。那些杂草有怎么也除不掉的扫把枝、火炭草、鸡屎藤、虾钳草,还有很多叫不上名。
大和地的西边、有一间泥砖砌的黑瓦平房,是学校,只有一年级二年级两个班,三年级以上,就要步行到四队,那也有个学校。教室的后排是生产队的牛栏,两个牛栏黑咕隆咚,水牛也长得黑咕隆咚,牛粪更黑咕隆咚,一坨一坨,四处散落,味道浓烈且呛眼。宿舍的孩子们会时不时地去看牛,这牛比画册上的大太多了。吱喳讨论,却也无人敢上前一步,有些男孩子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这几头牛充满敬畏,拿根软塌塌的树枝来壮胆比划,也是在五六米外的安全距离,生怕一靠前,牛就会冲出来,孩子们对栏口处就这么随意一搁的两根木头没有信心,很是怀疑能拦住的作用性。
壮实的水牛有时候也不会太友好,停下咀嚼,牛角向上歪着头,眨着黑不隆咚的眼睛,扯一嗓:哞~ !小屁孩们就会争先四处逃散,跑回宿舍,不再烦它。
有的则爬上石榴树。很快,他们就会忘掉刚才的惊吓,眼睛被只有小尾指大的石榴吸引,有些的花萼还没掉,就被摘了。管它,嚼一嚼这初夏的涩味,再摘些来压一下空空的口袋,没有糖果的日子,就是用各时间段的石榴来替代的。
这片很少有自然成熟的果林应该是生产队的,但从来没有村民来干涉孩子们的采摘行为,所以,紧挨宿舍旁只有十来二十棵石榴树的林子,就成了孩子们的游乐园,爬上爬下。女孩子也绝少从上来掉下来,可见爬树的技术很精湛。
“你爸回来了。”看到拐弯处远远的下班身影,眼尖的喊。
害怕挨揍的就会一下溜下树,赶紧跑回家,才不会去理会身后的哄然大笑。
也不是每个家长都会去管孩子爬树的事,他们更在意的是孩子有没有生病。
阿聪与好兄弟张向东刚从半山腰下来,林子里找到了一棵,爬上去倚着。
“防空洞里有什么?”毛伟林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拇指大的树皮,好奇地问道。石榴树皮微甘,没什么东西可吃的时候,树皮可以解一下馋。
张向东四下望了望,手在嘴巴边上一放,小声说:“黑佬的衣服在里面。”
“哦!”毛伟林吸了一口气。
黑佬,是一个江洋传奇的存在。他比阿聪他们大六七岁,母亲是厂里的职工,父亲在街边拉板车。他父亲每隔几年就要被抓去思想改造几年,所以,他们家三兄弟的年龄差距很均匀。黑佬从小就偷鸡盗狗,母亲打骂也不管用。工厂的围墙低,又有一堵没一堵的,因此,小铁块、旧马达这些容易拿的东西是黑佬的主要目标,办公室的门窗常常被他揿开。无奈年龄小,取证难,于是抓了放放了抓。于是乎,黑佬这个人就一直游离在法律与别人口中的道德的边沿。虽然他很忙,孩子们很少会见到他的真身,但,只要哪个孩子哭闹不停,一句“别哭了别哭了,再哭呆会黑佬就来了。”很奏效,孩子就立马收声。他家的门前孩子们总是绕道走,就算一定要经过,心里也是忐忑不安的。
石榴树很柔韧,阿聪看了张向东一眼,偷偷笑了,树枝被他用脚蹬得左右上下的摇晃。
张向东继续说:“毛伟林,明天带上你家的四节电筒,我们一起进防空洞玩。”
毛伟林缩了缩脖子,面露惧色,很明确地拒绝:“我不去,我才不去。”
这就是阿聪与张向东看不起他的地方,毛伟林与他们同年,是家中的长子,家里有三个妹妹。虽都是一块长大的,毛伟林却比其他男孩要胆小,顾忌多,所以男孩们不喜欢与他玩。阿聪、张向东比起喜欢跟他玩,更喜欢讥笑他。
而张向东在家排行最小,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哥哥去当兵了。
半山处的防空洞有些年头了,在他们出生前就已存在,是有个别男孩进去过,但绝不是阿聪与张向东。在洞口向里望去,里面黑咚咚,伸手不见五指,阴森森凉飕飕,喊话有回声,深度无法估测,孩子们经过洞口时都用跑的。洞口前有一根很粗壮的威亚,也就是缆绳,基座上的缆绳一头顺着山势直上山顶,一头伸向山下的石榴林边,风一吹,巍颤又浩荡。女孩子们喜欢绑绳子在斜斜的威亚上,荡秋千。
刚才所说的有一点不是虚言,就是黑佬偷了东西为不被抓,四处藏匿,真有在防空洞里住过。这个传言不是阿聪能吹出来的,是听大人们说的。
孔学兵咬着指甲,问阿聪:“阿聪,踢球不?”
孔学兵的母亲是化验员,父亲是退伍军人,时任政工科科长。身为家中独子的他很是得宠,他拥有一只小足球。足球很稀缺,孔学兵很少拿出来玩,所以,一听到这个提议,阿聪、张向东立马跳下了树,说:“走!”
孔学兵从来不缺人玩,虽然他今天同样没跟去防空洞,但阿聪他们不会看不起他。咯咯咯笑了几声,孔学兵也跳下了树,“呀~”还没笑完他就喊了一声,随即将光着脚的脚板往另一条腿的小腿上蹭了蹭,原来他踩到了碎石子。一阵痛苦的皱眉眦牙后,就一瘸一瘸地向家的方向跑去。
毛伟林,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