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和你说再见了》戒驭

1、我该和你说再见了

　　“我该和你说再见了”
　　信纸上只有这样一句话，句号也没有，突兀地可怕，是锦最讨厌地戛然而止。
　　信纸是放在锦房间进门左手边钉在墙上的木盒子中的。木盒是当初锦和苑一起买得，并不是用来放任何实物 ，而是用来贮存精神的。
　　苑常说她自己是由精神构成的，不是百科上阐述的精神，不是大众认识中的精神，是另一种概念，但苑说她实在是言语匮乏了，于是借这个词来做这个概念的载体。
　　锦是不想追问的，她实在是一个很懒的人，面对不必要的任何言语，行为，都会选择略过。但苑讲了太多次了，从第一次见面，到她们出去约会同居，甚至于她们第一次亲热。那天是下午，一个炽热的下午。她们没拉窗帘，反正窗户的对面也只是一片荒野。然后她们拥抱，一个发自内心最真挚的拥抱。她们面对彼此，苑用婚礼上神父的语气问锦，她是否真的爱自己，她是否愿意与自己有着更深的接触，触及她的精神。这是一个下午，一个有着大片阳光的下午。那温柔的光照耀着她们，这是一种提醒，这个下午是纯洁的，她们并不肮脏。锦回答得很快，思考与做决定的过程是在之前的所有相处中完成的，她现在要做的，只是说出答案，然后轻轻地给她的爱人一个吻。如此圣洁，锦想，那被光轻抚着的苑的面庞。苑又问自己，如同婚礼上的誓词，贫穷或是富贵，健康或是疾病……然后苑以她的精神起誓，无论活着还是死亡。锦想问这个名词被苑赋予了什么含义，在那一刻，那种冲动陡然涌上来。但苑的唇覆上了她的唇，于是那种冲动变成另一种激情，也像是海浪翻滚，也是汹涌澎湃。
　　她们是圣洁的，窗外的光是无比温暖的，这实在是美好。我爱着我的爱人，我的爱人爱着我，锦想，这是最大的幸福，更何况我们是被祝福的。是的，锦的养母，她唯一的亲人——瑟约琳是祝福着锦与苑的。她的亲爱的养母，夸张的大叫了一声，然后笃定的说，锦和苑一定会一直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的。这是一个事实，一个既定的过去，无可更改。多么幸福。锦和苑的第一次是温和的，她们像是自愿张开壳的蚌，露出柔软的内里。苑放松了全身，从腰部抱住锦，那软绵绵的胸脯抵着她的背。“我想我的精神彻底被你贯穿了，它被你揪出来一部分，又填进去一部分，我是你的造物了。”苑低声着说的，但周围十分安静，锦只觉得幸福。
　　但现在全没了，全完了。锦撕碎了写作的稿纸，那是空白的，她原本打算今天写，但现在苑不见了，她要写的不见了，幸福pong的一声炸了个粉碎，既定的过去被改变了。
　　今天是阴天，很典型的阴天，是苑所喜欢的。外面的空气中充斥着阴冷的粒子，渗入所有事物中 ，让一切都腐朽潮湿。但苑喜欢这种天，特别是在这种天里待在家中。苑会将一楼的落地窗窗帘拉开，将所有的摆在地上的诸如收纳盒，毛绒玩具，水粉颜料等的物什全部拿开，留下手工的羊毛地毯。她会躺在那里一整天。仅是看着那荒野，想到自己还有着许多时间可以活着，可以消磨，就足够让人欢喜了，苑常常那样说。
　　锦又看了一遍信纸，依旧是那几个字，八个，不多不少，没有句号。戛然而止，突如其来。就像是今天早晨，锦起来为苑做早餐，但是苑不在家中，然后那木盒如同活了一样诱她去打开一般。太荒谬了。
　　明明昨天晚上她们还相拥而眠，锦终于下定决心要重拾梦想——写作。那时苑软绵绵的胸脯抵着她的背，她听着苑说了一遍又一遍永远陪着，她也回了一遍又一遍的我爱你。到半夜她们的嗓子都嘶哑了，简直像两个傻子。然后今天自己打开房门，拖着声喊了三遍苑却没人回答，楼上的洗手间，书房，阳台，楼下的洗漱间，阳台，厨房，次卧………她以为是苑出去了而已，但熟悉的声音响起了。那个木盒子，长着口的木盒，面目狰狞，言辞刻薄。它呼喊，几乎是发疯的那般音量。那粗粝的声音在喊苑的名字。
　　她将那叫嚣着的木盒捅死，用的是楼下的菜刀，剁肉的刀将它那形似口的木纹劈开，碎成七八块，木渣子落在她的脚背上。
　　那信纸就落了出来。“我该和你说再见了”。戛然而止。她的生命正在戛然而止，她的心脏咚的一声搏动，拼命抽搐。呼吸成为一件难事，她记不得要吸气了。她感受的到眼球在变化，不断地不断地升温膨胀，它们要爆开了，亦或是它们要干瘪了。头脑不是发昏了，是在尖叫，无数个自己的声音，她的声带被移植到了脑中，不停地歇斯底里的尖叫，咒骂，那恶毒的哀求的无力的绝望的话语冲过堤坝，以吞天之势吞没她。无可匹敌地冲刷一切。
　　那是女性能发出的最凄厉的尖叫。巨大的落地镜轰然破碎，碎成千万片。一片狼藉。被砸碎，被抹除，她的心。这里的墙倾斜，钢筋裸露，地面从她所在的那一点，向四面炸开。
　　一切都倒塌，一切都消失不见。
　　她厌恶厌恶厌恶至极不告而别，戛然而止!
　　但苑还是那样做了。
　　锦喘着粗气站起来，她掐住自己的脖子，所有的血液都 向眼眶涌去。她剧烈地咳了起来。
　　唾液和胃酸，血和肺
　　她要将心都呕出来。
　　这里要重获新生
　　一间锦和苑的温馨小屋破碎了，
　　一间锦的孤独监狱新生了。
　　边哭边砸，边砸边哭。
　　木渣，玻璃渣，血
　　她的脚鲜血淋漓，她的血比泪少。
　　仰倒在地上，她感到自己在被吮吸，所有的生机在消逝在转移，被这栋温馨的房子吸收。所有的事物要吞噬她，她被揉成一团，塞进离心机，污浊的名为锦的血肉沉下，鲜红的跳动的心浮上来。
　　“我差一点就死了。”锦紧紧抱住苑。
　　“我甚至以为我就要那样昏睡过去，永远的睡过去。但你来了，又一次”锦更紧地抱住苑。
　　“又一次解救了我。将血肉捏成我，将我的心给我，让我重新变成锦。”
　　苑被抱得有些喘不上气，她拍拍锦，让她松手。
　　“我只是临时有事出去了一趟而已呀。”
　　“不!你是要抛弃我!”锦忽然猛得一把推开苑，发了疯似的要找那张信纸。而后，她又突然跪下来“不，没有关系了，没有关系了，你现在又回来了，这就行了，这就对了!别抛弃，别抛弃我!我不追究的，我不会追究的，没关系!只要你现在能好好跟我在一起就好!”
　　苑的目光冷下来，“我该跟你说再见了，是这句话吗？”
　　“啊啊啊!!!!”凄厉的尖叫声响彻这片空间，锦的指甲掐入头皮，面目狰狞。
　　苑走向锦。
　　“我是由精神构成的，我是由精神构成的，我是由精神构成的，我是由锦的精神构成的!”
　　一步一步。
　　“我是由你构成的。”
　　又一步。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那张信纸那句话是谁说的?你爱的那个人是谁?为什么每一次到这天，你就会污蔑我，咒骂我，哀求我!”
　　她在锦的面前站定，也是面目狰狞。
　　“是谁的?是你的!都是你的错!你根本就不爱我吧？你根本就接受不了你的伴侣是个女的吧?你一直都想出轨啊!都是因为你啊!你的目光在每一个男的身上流连!”
　　“你爸妈对我冷嘲热讽阴阳怪气你从来就不主动维护我!而我呢!你看看我，我甚至为了你与我妈断绝关系了!你凭什么还想着出轨?”
　　“你凭什么还要离开我!就是因为我是个女的吗？!”
　　一张疑神疑鬼的脸
　　一张面目可憎的脸
　　一张尴尬自卑的脸
　　一张怒骂着哀求的脸
　　交错着出现。
　　“你搞砸了我的一切!”她咬牙切齿地说，随即却又变了脸色，“不，你不能走，我爱你!”
　　纸张被撕碎，碎成千万片。
　　每一片的开头都是“我该和你说再见了”。
　　每一片的结尾都是“我的身躯或许已经死去，但我的精神与你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