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和》何晋

1、1 一个小太监

　　一个小太监跑到这座皇城外的最大宅院，对着正在指挥人手糊门神摘桃符的一个小管家叫喊“快去告诉你家老爷，大内副总管、御前大太监王公公带着圣旨已经出皇城了！”
　　一瞬间的暂停，随后那个小管家大喊着开门跑进去，所有人轰的散开，将眼前的大门向里开到内仪门。
　　正厅东侧的院子里，下人们正在另一个管家的指挥下布置灵堂，黄初带着儿子黄裳静静地站在院子里，仿佛整个嘈杂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两趟李并列着的四个棺材是黄初的四个儿子，黄裳看了看灵堂上的四位兄长，又转头看到了正在出神的爹爹，这位五十多岁的老将军出了满脸沟壑，更添了许多白发。黄裳昨夜和爹爹回京，他的头发还没有这么灰。
　　管家的喊叫声也打破了黄初和黄裳的神思，黄裳搀住爹爹“老刘，去准备香案。”
　　王公公肥脸堆笑，双手捧着圣旨穿过仪门进入正厅，朝着仪门站在香案前面“招讨元帅黄初接旨：招讨元帅黄初，平定有功，念及战殒四子，特封协谐郡王，荫一子黄裳，待兄服期满，即加二品衔入宫宿卫，钦此。”
　　大太监冷着脸读完圣旨后看着黄初接过供起，又换成笑脸“恭喜王爷了，敕封王爵的圣旨不日就拟好誊抄，皇上就是先派奴才来告诉王爷一声，明日也不用入宫朝见了，等四位世子丧礼办完，皇上会召见王爷的。”
　　黄裳站在爹爹身后，看着王太监用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把刚才挤出油的笑脸换成一副悲戚戚的表情“王爷，咱家要先哭哭四位将军。”
　　黄初看着眼前的这位大内太监，心里忽然不知道该给多少赏银才够，毕竟人家在报喜之外还来哭丧了。
　　“犬子之丧，让皇帝挂怀，军营人家本就生死有命，王总管就不要跟着伤怀了。黄裳，带总管到后厅常常咱们带回来的新茶。”
　　“奴才眼拙，没发现王爷身后的就是五公子啊，是奴才的罪过，”王太监用眼睛盯着黄裳从头看到尾，“儿子们，替我去给四位将军烧个纸。”
　　因为四个儿子都是早就在战场上战死的，黄初只是奉圣旨回来开吊发丧，按照寄到行辕的圣旨，钦天监讲的是班师回城第二日开吊，三十五天发丧出殡。一应御赐之物早已进家，家中夫人也早就准备妥当，只是碍于身份不敢张扬，所以开吊当日清晨才糊门神。
　　忙了数日，黄裳都没能好好和母亲坐在一起吃饭。今天是开吊第十七天，家中没有什么大客，傍晚的时候黄裳带着幼弟请出母亲用饭。
　　征战五年，黄裳已经十八，四位兄长的灵柩最早的是第一年就被运回了京城，五年间四个儿子被运回来厝在相国寺，黄母硬生生用眼泪把黑发洗成灰发。
　　“你们哥五个，就你封了郡王，任烈是荆国公，木威是徐国公，丁流之和白实一个兖国公一个梁国公”黄夫认看着眼前的丈夫，又看了看儿子黄裳“他们的敕封圣旨早就下了，你的却迟迟不来，你还想让皇帝等吗？”
　　黄裳没想到回家后和母亲吃的第一顿饭就这么紧张，他叫门外的侍卫把幼弟带回房间，抬头看着母亲，她的眼里已经有了泪花。
　　其实一家三口都明白那道圣旨的用意，皇帝忌惮黄初在军中的地位，明里加封郡王，还要自己荫封入宫做二品衔的侍卫，实际上自己的军功早就够二品的将军了，皇帝这么办，一是要挑拨这五路人马首领的关系，二就是要把自己作为人质，只要爹爹不退步主动降爵，自己入宫肯定不会安全。
　　黄初被胡须掩盖的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就听管家在门外说王太监又来传旨。
　　王太监一改上次的笑脸，宣读着对黄府来说就算是喜事的圣旨“皇上手谕：“黄初所丧四子，俱以郡王世子礼安葬，亲王以下准奠。黄初五子黄裳，累有战功，封金吾将军，领北辰殿侍卫长。”
　　王太监这次没有半点寒暄，宣旨之后就家头有事立刻离开了。
　　黄裳明白这是皇帝的又一次通牒，北辰殿是皇帝日常起居的地方，把自己放这么近来要挟黄初，皇帝真是煞费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