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雎》藏路

58、喜相逢

　　倏忽间，时日流淌至五月。
　　近来承乾宫好事不断，先是皇上体恤皇后念家命千落进宫陪伴，时间大致定于秋冬之时，再是默含的婚事尘埃落定，科尔沁部落的某位王子成为中意的驸马人选。
　　老实说，默含的婚姻是其命数注定，是我们都无可奈何的死局，并非我不关心她的将来，而是她剥夺了我关心的权利。
　　我们这群人，死的死，散的散，早已不是一个完整的队了。
　　都怪我。
　　一日，皇上膳后和安亲王散步于乾清宫前，我侍奉在后听到安亲王提起凌海丰的名字，粗略一听，事情好像和直隶有关。
　　“凌海丰是不是有个儿子叫凌晞？”谈完公事，皇上另问。
　　凌晞。
　　时隔几年，再次听到他的名字，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张温暖的笑脸。
　　这几年，你可别来无恙？
　　“是的，皇上有印象？”
　　“听人提起过，说他能力不错。”
　　“以前凌海丰还担心他，现在倒是上了正轨，任职山东清吏司员外郎有一定成绩。”
　　“听你这一说，好像是个可塑之才？”
　　“年纪虽轻，但确实是一人才，将来怕是比凌海丰有过之而无不及。”安亲王对凌晞的评价极高。
　　能得到安亲王的称赞，说明他的表现不一般。
　　“听说凌海丰已回京，你让他明天顺道把凌晞带来。”
　　看来凌晞已经激起皇上不小的兴趣，有凌海丰的背景，他的仕途不可限量。
　　多年未见，这位老朋友如今又是怎样一番风采？
　　知道凌晞今日会来，我特意细心打扮遮掩憔悴的面容，以免被他发现从而无故引他在宫墙外无尽挂念。
　　提前备下他爱喝的庐山云雾，我亢奋地在茶房里翘首企足，不久后等来他的消息。
　　端着托盘进入书房，我微一抬眸便和凌晞的目光撞个正着，他温柔地笑着凝视我，全然没有重逢的讶异，而是望眼欲穿的欣喜。那双凤眸仍如当年明亮澄澈，里面涌动的光彩教人目眩神迷。
　　肃穆的凌海丰在见到我的一刻有一丝意外，很快地恢复如常。
　　皇上观察到他们二人的微妙变化，笑着问：“她的吸引力竟比我还强？”
　　我难为情地垂下头，只听凌晞一笑：“臣只是觉得这位姑娘似曾相识。”
　　“哦？”
　　“方才不过是臣的一句玩笑话，还请皇上恕罪。”凌晞随而拱手请罪。
　　凌海丰忙开口打圆场：“这孩子平日随意惯了，是臣教导无方，皇上恕罪。”
　　“不要紧的，我不过是好奇凌晞刚才说的话，竟有几分趣味。”皇上拿起茶盏，回头问我，“你可觉得他似曾相识？”
　　我抬起头看向凌晞，摇头回答：“凌大人玉树临风，气度不凡，是奴才无福。”
　　“凌晞，别人可不领情呢。”皇上好笑道。
　　我把茶盏搁到凌晞手边，他自然地接下话来：“如此便是臣无福分，让皇上见笑了。”
　　皇上爽朗地笑道：“你这性子不像你爹，倒有点我当年的样子。”
　　“多谢皇上赞誉，臣不敢。”凌晞俯身回道。
　　眼观书房内气氛和谐，凌晞与皇上谈笑自如，我放心地退下，回到茶房等待消息。
　　一炷香后，画屏告诉我凌晞人在长廊，我匆忙丢下手里的绸缎直往外去，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直到与那个熟识的身影相遇。
　　他散漫地一笑：“你速度未免也慢了些。”
　　“等很久了吧？”我赶得上气不接下气。
　　“来得还不算晚。”他挑眉道。
　　待气息均匀，我仔细地打量起他，一股感动的泉流从心底涌动，向上幻化为眼眶的热泪。多年未见，想说的太多，但最想说的还是这句“你可安好”。
　　他佯装生气地问：“四年没有消息，你又安好？”
　　短短四年，我不是没有想起过他。
　　每次闲来品茶，愁来饮酒，我经常会想起他那处事不惊、从容不迫的洒脱模样。只是因为自己境况艰苦，而他既无后顾之忧，又是潇洒散淡的性格，便才擅自安心，没有过多思虑他的近况。
　　我与他相视许久，默契地笑出声来。
　　“彼此彼此。”
　　“以后不许再毫无音讯了。”他抬手敲我一个爆栗。
　　我点点头畅快地道：“本来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这下我的心愿可以圆满了。”
　　“你的心愿？”
　　“有生之年可以再和你痛快地醉一场啊。”
　　“你若是再醉成上次那样，我可不会把你送回去了。”他故意嫌弃我。
　　我冲他扮了个鬼脸，不服气道：“如今我的酒量已有大大提升，你别小瞧，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当年那个小丫头转眼成了皇上跟前最红的人。”
　　“当年那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转眼成了仕途顺利的员外郎。”我拿手肘推了推他，傻笑着道，“咱们还是彼此彼此。”
　　“难道我就没有别的让你刮目相看的地方？”
　　我上下端详了他好几遍，嫣然笑道：“现在的你更有魅力。”
　　褪去当年的青涩，经过时光的历练，凌晞已然被打造成一块成色上佳的墨色玉石，焕发出流光溢彩的光芒。
　　“算你有眼光，看来我这几年没白忙活。”他语气间尽是骄傲。
　　“凌暶呢，她还好吗？”
　　我也有几年没有北辰的消息了。
　　“她啊，早已嫁作人妇，还有了孩子。”
　　“真的吗，可是哪家公子有这么好的福气？”
　　那个口口声声说厌烦找对象的北辰，居然还先一步嫁人生子了！
　　“是与我家世代交好的李家幼子。”
　　“那还真是恭喜她了，倒是你，比她年长身边有没有佳人陪伴啊？”我转而戏谑道。
　　他被我问的语塞，用力一指我的眉心，一脸的无奈。
　　“你一个女儿家，怎么成日喜欢管别人的婚姻，也不害臊。”
　　吃痛地揉了揉眉心，我嬉皮笑脸地问他：“你送我的古筝还在吧？”
　　他双手抱胸地反问：“我费心思给你准备的礼物，自然完好无损地收在我房里，怎么，你想让我现在还给你？”
　　“怎么可能，我房间哪摆得下，还是先保管在你那里好了。”
　　“我爹估摸着快要出来了，你先回去，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临走前，我将装好茉莉雪酥的方盒拿给他，笑着说明：“这是我今日新鲜做的，你尝尝，看还有没有当年的味道。”
　　他笑着接过盒子，旋身朝宫门而去，我连忙回避，避免与凌海丰正面相对。

　　我生日那天清早，皇上临时起兴前往箭亭察看皇子们的箭术，我正好得个空闲，留在房里接着绣衣服。
　　半个时辰后，半夏在外唤道：“姐姐，襄亲王来了。”
　　我疾快放下针线，出门一看，见佑祺负手站在梧桐树下。
　　“王爷怎么来了？”
　　他回头一笑：“我自然是来送贺礼的。”
　　“除夕时我已经收过王爷的礼物，不能再收了。”
　　他直接从身后拿出，笑着说：“你先别急着回绝，我想你应该会喜欢。”
　　我半信半疑地接过礼物，打开来看，居然是我期盼已久的荷香糯米滋！
　　自四年前凌晞承诺请客，后来因为我回宫遗憾错过起，我便对这从未谋面的醉长安招牌念念不忘。
　　在西安的那个细雨连绵的下午，我无意间聊起此事，却没想被他记住，在今日实现了我几年的愿望。
　　拿起一个糯米滋放入嘴里，荷叶的清香，绿豆蓉的甜腻，软糯爽滑，味蕾在瞬间得到极大的满足，我情不自禁地咧嘴一笑。
　　“果然名不虚传，王爷可要尝一尝？”
　　“我不吃甜。”他摇了摇头。
　　“是哦，我差点忘了。”
　　贪嘴地又吃了一个，我满足地笑道：“这份礼物奴才收下了，谢谢王爷的美意。”
　　“甜点虽好吃，可也要有个度。”
　　“王爷今日不用去箭亭骑射吗？”我到现在才记起这事。
　　“我向汗阿玛请了假。”
　　“王爷从何时起也学会偷懒了？”
　　他不以为意地笑道：“人总有需要休息的时候，你不也是吗？”
　　“那今天就辛苦王爷占用休息的时间来给奴才送点心了，奴才一定会好好享用的！”
　　回房后，我把荷香糯米滋拿去与画屏和半夏分享，三个人立刻搞定完一盒。
　　就在我嘴馋还想继续吃时，另一人及时给我送来福音。
　　皇上视察骑射后回到乾清宫，身边还出现了凌晞的身影。听小德子说，得知凌晞骑射了得，皇上命他今日随行陪同。
　　假以时日，他必有更广阔的天空。
　　趁皇上与几位阿哥谈话的间隙，凌晞主动找到我，灿然地笑道：“不用太感谢我。”
　　我接过他递来的小盒打开一看，居然也是荷香糯米滋！
　　“我们的四年之约，今日才算圆满。”我如愿以偿地道。
　　“我攒了四年的荷香糯米滋，到今日才终于送出手。”
　　我笑着道歉：“都是我的错，让你白白等了四年，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扬眉笑问：“那有什么补偿？”
　　“补偿你以后每年送我荷香糯米滋，如何？”我打起如意小算盘。
　　“这个补偿是不是对你太好了？”他蹙起眉，沉思道，“要不要再加上一道西湖龙井？”
　　五月的阳光并不炽热，洋洋洒在我和凌晞之间，留下温煦的光影。
　　用过午膳，我陪皇上在乾清宫广场散步，安静的午后，他淡淡地问：“今日是你的生辰，你可有什么心愿？”
　　“奴才只愿能一生好好地服侍皇上。”
　　并不是我曲意逢迎，而是我此刻着实谈不上任何心愿。
　　他轻笑一声：“我如何忍心把你继续留在身边，你已及婚配年岁，也是时候婚嫁了。”
　　听他此言，竟像是心中已有人选，我不由忐忑起来。
　　“奴才还小，可以再多陪皇上几年。”
　　“可是我等不过了。”皇上微叹息道，“我想亲自为你安排好婚事。”
　　“皇上这是哪儿的话，您福泽延绵，只怕是奴才无福永久伺候您。”
　　伺候皇上已有几年光景，对我而言，他既有皇上的威严，又有父亲般的慈爱，倘若离开的那一天真的来临，我怕是无法冷静地面对。
　　皇上似是不舍地一叹：“即使你愿意，我也不能自私地把你留在身边。”
　　眼泪瞬时就有跌落的趋势，我忍住情绪一笑：“只要皇上不嫌弃，奴才愿长伴您左右。”
　　他摸了摸我的头，和蔼地笑道：“以后我要留你在身边，你可不许哭。”
　　“若是奴才哭红了鼻子，皇上您不能笑话奴才。”
　　略带伤感的话题被几句玩笑话带过，在伺候皇上睡下后，我仰头欣赏飘浮于宫殿上方的绚丽云彩，愁闷的心绪缓渐得到纾解。

　　自那日两人有所争执，佑礼没再现身，即使是我生日那天，他也没有一句话语，更别提送礼物。虽说他的反应实属正常，毕竟我们之间再无牵绊联系，可等了一天也没等来他的身影，我心下多少有点怅然。
　　我喜欢的人，比我想象的更凉薄，更决绝。
　　今年夏天来得早，皇上临时决定移宫清漪园。蓝祁的女儿交由佟贵人抚养，临行前，我想去延祺宫看望一面。
　　由于和妃养病须清静，延祺宫内鸦雀无声，过往宫人皆悄声而过。
　　从延祺门走到偏殿，我依稀记起当时与蓝祁一起走过的场景，如今物俱在却是人已亡。
　　擦去泪水，我问屋外的宫女：“请问佟贵人在吗？”
　　她可能是没见过我，疑惑地问：“你是哪位？”
　　“我是乾清宫的檀溦，还请你代为通传。”
　　“檀溦？快进来，贵人在屋里呢。”晚晴从里面出来。
　　我拂帘而入，不巧与默含迎面碰上。
　　长时间不见，她仍然没有原谅我，淡漠地瞥开目光。
　　“佟贵人，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佟贵人抱了孩子出来，见到我半是意外，接而点头回道：“公主慢走。”
　　默含绕过我离开房间，我向佟贵人走近，窘态地问：“公主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来了有一会儿了。”佟贵人示意我坐下，淡笑着问，“你怎么来了？”
　　“再过几日，皇上便要移宫清漪园，我想在走之前来看看孩子。”
　　“你有心了，她现在很好。”
　　见到孩子粉嫩的小脸蛋，我忍不住轻轻抚摸，喜爱道：“这孩子是越来越可爱了。”
　　“只是眉眼像极了妧之，常让我不忍看。”佟贵人一叹。
　　敛住喜色，我又问她：“可给孩子取了名字？”
　　她摇摇头道：“皇上没有赐名，我也不好自作主张。”
　　我小心握住孩子的幼手，随口问：“贵人怎么想着搬回延祺宫？”
　　“景仁宫有太多妧之的影子，我呆不下去。”佟贵人又叹一声。
　　以前只以为佟贵人与蓝祁一般交好，没想到她竟是如此重情之人，相比之下我倒过于平静了些，难怪让默含这般误解。
　　“这样也好，对贵人，对公主都好。”
　　“你最近还好吗？”佟贵人抬头看向我。
　　“奴才一切都好，只是怪自己害了婉嫔娘娘。”
　　她又是摇头，宽慰我道：“这不干你的事，是那人假你之手，你也无须太过自责。”
　　“多谢贵人安慰，奴才近来已经好多了。”
　　“如此便好，只有我们安好，妧之才不会留有遗憾。”佟贵人顿了顿，似是在解释，“我知道二公主与妧之感情好，她方才那般对你也不是有心的，你别放在心上。”
　　感动于佟贵人的贴心，我自嘲道：“二公主那样本是奴才罪有应得，奴才没有怨言。”
　　怀中的婴孩哇地开始啼哭，佟贵人抱歉地道：“公主想是饿了，晚晴，去叫嬷嬷来。”
　　“那奴才就先告辞了，贵人保重。”
　　她对我莞然一笑，如清风吹散了我的愁绪。

　　旭日当空，昆明湖上碧波荡漾，荷满娉婷，杨柳纷飞间，我站在岸边观望这一湖碧水。皇上今日心情大好地约了安亲王一同划船游湖，除了徐公公和几个侍卫，我们其他宫人皆留在岸上等候。
　　约莫一炷香后，半夏沉不住气地问：“姐姐，我们要在这里等多久？”
　　“怎么，这么会儿工夫都等不了？”
　　“我就是觉得无聊了点。”她耸肩道。
　　“你啊，什么时候才能沉得下心。”
　　考虑过后，我打算先放她回去休息。
　　“皇上估计还要小半个时辰回来，你先回去吧，等会儿早点过来。”
　　半夏搂住我的胳膊，讨好道：“就知道姐姐最好了，一定一定！”
　　话还没完，她人一溜烟地跑远不见。
　　没她在我身边念叨，我倒还可以静下心来仔细观赏眼前的风景。
　　四年前我没能好好赏尽清漪园的风光，如今我有了时间，有了机会，却失了赏风光的兴致。也许是因为蓝祁，或是因为佑礼，这段日子以来我每日了无生趣，如同一汪死水。
　　愈是这个时候，风景在我眼里愈是黯淡无光。
　　“檀溦姑娘。”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左前方传来，我侧头看去，竟是让我和佑礼的感情出现危机的罪魁祸首，赫舍里氏孟淑。
　　起不了好态度的我转过身，努力好脸色地回道：“姑娘万福，您称呼奴才名字便是。”
　　她对我一笑：“可以随我走走吗？”
　　成为侧福晋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孟淑索性在荣亲王府长住，只待日后成婚移居到侧福晋住处。
　　佑礼此次没有与其他阿哥同住在西花园，皇上允许他每日来访清漪园，她自然也成了这园林的客人。
　　虽说遇见她是迟早的事，可我没料到会是以这种方式见面，如此地早，还是两人独处。
　　“怎么，你有要事在身？”
　　“没有，不过奴才需要向其他人作好安排，还请姑娘稍等片刻。”
　　少顷后，我迫不得已重回漩涡，勉强地笑道：“姑娘请。”
　　孟淑沿着湖岸一直往前走，我跟在她身后，两人皆默不作声。
　　在我侥幸地以为这只是一场默剧时，她又突然开口：“你认识荣亲王多久了？”
　　自那个明媚的午后，阴晴交织，竟已有六年光阴。
　　“不敢说认识，奴才自第一次见到荣亲王已有六年。”我暗自喟叹。
　　她停下脚步，冷淡道：“明人不说暗话，你又何必对我隐瞒。”
　　“姑娘怕是误会了，奴才与荣亲王只是主仆关系。”
　　“那他为何还留着你的荷包？”她说话的音调陡地升高。
　　心底涌起几丝波澜，我沉着地一笑：“那是当年奴才为报恩所送，至于荣亲王为何留存，奴才不得而知。”
　　她伸手采下一片柳叶向前走去，夏风中，她的声音听来竟有些落寞。
　　“我第一次遇见荣亲王是在四年前的春天，当时他魂不守舍地游荡在大街上，向人打听是否见过一个极好看的女子。”
　　听到这里，我起了紧张，居然开始害怕听她接下来的话。
　　然而现实不由我逃避，她继续娓娓道来：“那日我正好在街上挑东西，他从身后一把拉住我，高兴地叫出檀溦这个名字。在看清我的样子后，他两眼无神地道了句抱歉，然后逃也似的走开。”
　　为了找我，他竟付出如此辛苦，也因此诞下这段恶缘。
　　心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压抑得很，我悄然地深呼吸，避免情绪崩溃。
　　来到昆明湖边的一处拱桥，她走上石阶，嘲讽地笑道：“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她回头幽怨地看向我，恨道：“而这第一次是拜你所赐，你说这是不是命中注定？”
　　怕她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我站在桥下抬头解释：“奴才与荣亲王已是昨日之事，姑娘大可不必忧虑。”
　　“你叫我如何不忧虑？”她再度拔高声音，嗤笑道，“怎么，你不敢上来？”
　　“奴才不是这个意思，桥上危险，姑娘还是下来吧。”我往上走了几个石阶。
　　她望向湖对岸的风光，笑容没有一点温度，良久后叹道：“多谢你，成全了我的第一次，也是因为你，我永远都不可能摆脱你的阴影。”
　　她对佑礼有几分情意，我尚且无法判断，可她对我是摆明了的恨之入骨。
　　“姑娘您身份尊贵，岂会受奴才影响？”
　　她缓缓走下台阶，阴冷地笑道：“我今后的生活怎么不会受你影响，你说我是该怨你，还是该恨你？”
　　侧身绕开她几步之远，我无法再平心静气地尝试与她沟通，只能直接摊牌。
　　“如今你既已是荣亲王的人，又何须在乎我一个奴才？还是你打心底里认为我仍然是你的障碍，所以想方设法要除掉我？”
　　“哈哈哈哈，你总算露出真面目了！”她步步向我走近，恼怒道，“自我见到你的那一日起，我孟淑便决定了要让你付出代价！”
　　眼看她即要逼近我，我慌张地想要绕过她，由于石阶不宽没踩稳，一个不小心后脚悬空。
　　前脚死死地抓住石阶，我试图从她身边躲开，却在下一刻被她牢牢拉住衣领。
　　“终有一日，我会让你付出沉重的代价！”耳边是她满含恨意的声音。
　　来不及说任何道歉的话弥补，我眼睁睁看着她迅疾而猛力地把我推下桥面。
　　顷刻间，我感受到清凉湖水的巨大冲击，看似美好的碧浪一波又一波向我袭来，竟是要把我往深水处推。
　　我不懂水性，从未有过的恐惧感如这碧水顿时将我包围，我慌了心神不知该如何自救。
　　湖水不断灌入我的耳朵和嘴里，呛得我难以呼吸，使得呼救的声音渐弱。
　　不知挣扎了多久，在企图抓住某物失败后，我万念俱灰地放弃挣扎，四肢乏力地随水波往下沉。
　　能永眠于这清澈的碧湖之中，也算是老天对我的恩赐了。
　　脑海里闪现这六年间的点点滴滴，佑礼、凌晞、佑祺，蓝祁、默含、倾城，情至深处，泪水与湖水融合，在阳光下形成一道凄凉的弧线。
　　我也要去这世界的尽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