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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第二十一个小时(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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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桃花汛未至,大荒山的雪却依旧未歇。
姚允墨是被寒鸦的啼声惊醒的。他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起身时,才发觉周身的黑雾已淡得近乎看不见,只余下经脉里密密麻麻的疼,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在日夜啃噬。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什么,唯有想起元初时,心口才会泛起一阵尖锐的疼。
原来那业障入体,竟连带着他的神智都磨得浑浑噩噩,唯独替元初受罚的念头,刻得入木三分。
大荒山的寒月台,筑在山巅的冰岩之上。月神施诫的地方常年覆着不化的雪,台边的荔草却顶着雪芽,冒出星星点点的绿。
姚允墨踩着积雪往上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雪沫子灌进靴筒,冻得他骨头缝里都在打颤。
三月初三的风,是带着桃花香的,可这里的风,却只卷着雪粒,刮得他脸颊生疼。
寒月台上,月神一袭素衣,立在冰柱之下,周身月华清冽刺骨。她手中的月神鞭,泛着冷白的光,鞭梢上还凝着未化的霜。
姚允墨走到她面前时,几乎是凭着本能跪了下去,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截被大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竹。
“腊月廿九的罚,我替他受。”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千百遍,“我与你交易,你要什么,我都给。
只求你放他离开大荒山,让他去人间,去看腊雪消融,去看桃花盛开,再也不必困在这苦寒之地,再也不必替年年镇关。”
可月神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她手中的鞭梢,轻轻扫过台边的积雪,惊起一群鹖鴠妖。
“你不必替他。”月神的声音,像冰珠落进玉盘,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早已同我交易过了。”
姚允墨猛地抬头,眼底的迷茫与震惊交织在一起,他看着月神,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他用他的眼睛,换你一身业障尽除,往后不必受诫;用自己的神格,换你能安稳做你的节令神;用大荒山的风雪永镇,换你此生不必再沾邪祟二字。”月神垂眸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悲悯,“我已收下了他的交易物,我的交易,从无反悔的道理。”
姚允墨的身子晃了晃,一口腥甜涌上喉头,他强忍着咽了回去,只觉得眼眶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过,又酸又涩。
原来元初什么都知道,原来元初早就替他铺好了路,原来他拼死拼活替元初扛下的业障,不过是元初计划里的一环。
风卷着雪粒,打在寒月台的冰柱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
指尖死死抠进冰岩,指甲缝里渗出血来,与雪水融在一起,红得刺眼。
他看着月神,一字一句地问:“那我要怎样,才能让他离开?”
月神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指向虚空。
“人间的节日神力,遗失了许多。”月神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诱.惑,“清明的断魂雨,端午的龙舟鼓,中秋的团圆月……那些神力散落在人间的角角落落,被凡尘的烟火蒙尘。”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姚允墨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又冷硬,像是刻在冰上:“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你与腊月廿九一同去人间,找回那些遗失的节日神力。他早前留下的孽,让他自己去填吧。”
姚允墨知道她在说什么,节令神神力受损,除却来自世俗的喜爱和关注不足之外,也有当年除夕发狂打伤他们的缘由。
作为除夕的背面,元初自然而然的要承担这些罪孽。
姚允墨的喉头哽咽了一下,看着月神,等着她的下文。
“但这交易,需要你拿一样东西来换。”月神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拿你心动的权力。”
姚允墨愣住了。
“从此往后,你可以看得见腊月廿九,可以守着他,可以与他说话。”
月神的话语,像是一把冰冷的刀,一寸寸割着他的心:“但你不能再对他心动。不能再为他心疼,不能再为他欢喜,不能再为他生出半分逾矩的情愫。
你的心,会变成一块冰,一块不会再为任何人融化的冰。”
风更大了,寒月台的雪,卷得像是要将天地都吞没。隔着迷蒙的风雪,姚允墨似乎看见人间,那里的腊雪正在消融,那里的桃花即将盛开,那里有元初想要的一切。
他又想起元初躺在榻上的模样,苍白的脸,微凉的手,还有那句“我与这些东西共生”。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已经散尽,只剩下一片决绝。
“好。”
一个字,轻飘飘落在雪地里,却像是敲碎了一块冰。远处的鹖鴠又啼叫了一声,穿过漫天风雪,传遍寒月台的每一个角落。
月神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她抬手,将月神鞭收了回去,月华落在姚允墨的身上,驱散了他周身最后一丝寒意。
姚允墨醒时正值四月,屋外飞花如雪。
他是被一缕淡香勾醒的,鼻尖萦绕着檀香混着晚樱的清冽,榻褥微凉,衬得四肢百骸里的余痛都淡了几分。
睁开眼时,正撞见雪青色夹着淡粉的光线,穿透云层的罅隙,泼泼洒洒地落在阶前。
那光色极柔,像是被谁揉碎了的云锦,淌过青石板的纹路,漫过窗棂上的竹影,在案头的旧经卷上投下斑驳的影。
他撑着榻沿坐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周遭陈设。这是他年少时住的那间。
四壁悬着水墨山水,案上摆着青瓷瓶,瓶里斜插着几枝晚樱,花瓣半绽,沾着晶莹的露。
榻边的小几上,温着一壶黍米酒,袅袅的热气裹着酒香,丝丝缕缕钻进鼻间。
他正看得出神,忽然听见“吱呀”一声轻响,那扇雕着竹纹的木门被人从外推开。
姚允墨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转头望去时,恰好撞进一双清浅的眸子里。
来人正是元初。
元初站在门口,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像是化开了的春水,漾着浅浅的暖意。
他没有急着进来,只是抬手拂去肩头的花瓣,声音轻得像窗外的落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