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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第二十一个小时(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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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风雪不止。
姚允墨蜷缩在床底,身下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衣料弥漫全身,月神的脚步声自屋外传来,玉履踏在积雪上,没有寻常凡物的厚重闷响,像碎玉敲在冰面,一步步远了,却仍在他耳膜里反复震荡。
他屏住呼吸,指尖攥得发白,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湮没在呼啸的风雪中,才缓缓松了口气。
他撑着床沿慢慢钻出来,发梢还沾着床底的灰尘。
推开木门的瞬间,一股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鹅毛大雪扑面而来。
姚允墨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狐裘,抬眼望去,只见风雪弥漫的屋前,立着一道萧索的身影。
元初就站在那里,红色衣袍上落满了积雪,肩头的雪已然积了薄薄一层。
他身形颀长高大,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脆弱,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漫天风雪吞噬。
凛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露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唇色淡得没有一丝血色。
“月神去哪里了?你有没有受伤?”姚允墨的声音带着微颤,脚步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两步。
元初闻言,缓缓转过身来,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她去施诫了,要待三日。”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姚允墨泛红的眼眶,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在掌心,“三月初三,才轮得到我。”
这话说得轻松,甚至有些自嘲的意味。是啊,一个并无错处的节令神,却要与蛮荒众鬼一般受惩戒遭鞭笞。
他从前不觉得受辱,但现在觉得了。
姚允墨紧紧盯着他,漫天飞雪迷乱了视线,他却执拗地望着元初,眼眶滚烫,却是不发一言。
风雪毫不留情地自两人之间穿过,利刃一般斩断那些若有似无的情绪。
两人之间,宛如天堑。
“你扶我进去好不好?外面风好大。”元初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像是喃喃自语,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
那声音倏然滴落,姚允墨心尖一颤,不知为何看出了几分示弱。
姚允墨再也忍不住,几步冲了过去。他一手揽住元初的肩膀,入手一片冰凉,另一手下意识地去抓元初的手,指尖触及的却是一片黏腻的温热。
元初的手掌竟在流血,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落在积雪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他连忙将自己的狐裘解下来,轻轻地笼在元初单薄的肩膀上,暖意瞬间顺着衣料蔓延开来。
两人扶着彼此走进屋内,姚允墨将元初安置在榻边的矮凳上,转身想去寻伤药,却被元初轻轻拉住了手腕。
他低头,只见元初空洞的双眼望着他:“不必麻烦,节令神的伤口,自有神力缓缓愈合。”
“那这次为什么!”那这次为什么好得这样慢!这个问题不需要元初回答,他知道的,只是生气,生莫名的气。
姚允墨学着元初以往的动作,指尖凝出细细的金线,那些金线在空中盘旋缠绕,渐渐汇聚成一丛温暖的碳火,稳稳地悬在两人之间。
碳火的光映在元初苍白的脸上,终于添了几分暖意。
“你别怕月神,她其实就是吓吓你。”元初摸到桌上的青瓷碗,拿起喝了一口温水,声音温和地安抚道,“你并非罪神,没有惩戒你的理由。”
姚允墨垂眸看着碳火,指尖微微蜷缩。他其实一点也不怕月神,他怕的是元初。
他自己的伤他清楚,若不是元初一直用自身神力温养他的身体,恐怕他至今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大荒山对于他们这类外来节令总是不友好的,飞雪会割伤他们,寒冷和阴气也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他们的身躯理智。
元初在此处待了数百年,神力无时无刻都在溢散以求生存。
元初有多虚弱,姚允墨不得而知,但总归是好不哪里去的,若是再受月神惩戒,他会如何?
姚允墨越想心越沉,他起身想去给元初再倒些温水,刚转过身,手腕突然被一股蛮力攥住。
他猝不及防,被猛地一拉,重重地摔回榻边。
元初不知何时站了起来,眼神早已没了方才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调笑意味。
周身隐隐浮现出暗紫色的纹路,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脖颈和手臂。
姚允墨心头一紧,却没有反抗。他知道这不是元初的本意,大荒山阴气太重,元初神力耗损过甚,心神失守之际,便容易被潜伏的邪祟趁虚而入。
元初一把将他翻身压在床上,力道大得惊人,姚允墨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见姚允墨不挣扎,元初似乎有些意外,他缓缓翻身支起手臂,歪头对着姚允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你怎么不反抗?”元初的声音变了调,他微微抬起眼,像是诱哄。
温凉的指尖,从姚允墨的额头缓缓滑下,顺着鼻梁的轮廓,一路掠过鼻尖,最终停在了他的喉结上。
姚允墨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喉结滚动,那只手却骤然收紧,狠狠掐了上去。
元初表情蓦地扭曲,脸色几度变换,姚允墨心知这是他在与附身的邪祟争夺身体。
就在姚允墨犹豫之际,元初猛地一颤,掐在他喉间的手无力地垂下,面容僵硬片刻,又迅速蒙上一层浓重的疲惫。
下一秒,他眼睛一闭,身体软软地倒了下来,压在姚允墨的肩头。
屋外的风雪愈发猛烈了,破洞的窗纸挡不住凛冽的寒风,雪籽噼噼啪啪地打在姚允墨的脊背上,冰凉刺骨,他却浑然不觉。
他小心翼翼地将元初扶躺下,眼前人脸色苍白地昏睡着,周身忽然迸发出一股熟悉的黑雾,霎时间,浓重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这就是他的业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