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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叫林渲。
      九月,夏天的余热未消,我转到了福连镇,我姥家。
      林义安排我进了福连一中,高二四班。
      班主任老杨带我进了教室,介绍了我的名字,班长零星几个人抬头瞟了一眼,很快低头,我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林渲同学。”一个清朗的声音。
      我想着不应该啊,我戴了个巨大的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厚厚的刘海遮住眉,最招人的眼睛低垂,摆了一张臭脸进来,哥魅力真就这么大,这就有人来搭讪了?
      “我是我们班的班长,叫纪逢,老杨说你刚转来,有什么不清楚可以来问我。”他嘴角挂着完美的微笑,显得格外刺眼。
      我蹙了蹙眉,最讨厌这种光风霁月,最讨厌这种惺惺作态,这人,完美的踩在了我的雷点上。一种罪恶因子悄然萌生,我摆出一副二世祖的无赖表情,大爷似的翘起腿,睨着眼看他:“你说有事找你啊。那现在我这边没什么事,你可以,滚了吗?”
      当时觉得我那副样子吊爆了,现在想想,简直是个抽了风的煞笔。
      话说完,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想看好学生装不下去,谁料他只是点了点头,就离开了,真是没劲啊。
      ……
      福连镇和江城没得比,教学设备都是落后的,老风扇咿咿呀呀地转动着吹,吵的我心烦意乱,本觉得本少爷天赋卓绝,即使到了小县城,即使高一浪了一年,也能后来居上,考个惊掉林义那厮下巴的成绩,现在看来,确实想多了,我啃着笔头,和数学题僵持着。
      想不出来!我烦死了。抬头看班上,人已经差不多都走了,剩下的几个人中,只有一个纪逢还算是说过话,可我今天早上刚得罪他,也许是单方面地我觉得我得罪了他,碍着面子,我只得扭扭捏捏地盯着他看了看。
      他竟然发现了我在看他,他果然过来了,于是我问了他题,于是他教了我题,然后没然后了。正要走,手机忽然振了一下,我垂眸,险些没把手机摔了。来信显示林义:“小渲,今年小严阿姨生日,你别来闹就行,成吗?”我眉心突突地跳,敢情我在他眼里成什么人了,破坏他家庭和睦的毒瘤吗?老子都跑到这小破镇了,他管我?
      家里的鸡飞狗跳和晚夏初秋的燥热使我整个人都烦躁起来,低头盯着纪逢的白鞋竟也充斥着怒气,我恶狠狠地踩了下他的鞋:“鞋都洗得发白了,穷酸!真装!”他攥了攥拳头,还是没说什么,只是转身背着书包离开了教室,我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生气又无处发泄。
      ……
      我绝对不是因为觉得愧疚才跟着他的!我只是想看看这小子这么装,什么时候会原形毕露!于是我跟着这位“假惺惺”穿过了一条又一条街巷,看到他坐在了小河边。
      我忽然有些紧张,他不会被我说了两句,就要跳河吧?现在我的视线一刻都不敢从他身上挪开了。
      他只是静默地坐着,看着小河和夕阳,眼神麻木又空洞,他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白鞋上突兀的黑印,我攥住衣袖,但他的目光只停留了片刻,转瞬即逝。
      很急促地,他咳了起来,一下比一下猛烈,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纪逢颤抖着手伸进口袋,拿出了一个小瓶子,可他忽然浑身痉挛了一下,瓶子顺着河岸的小坡往下滑落,他想去拿,可呼吸一下比一下困难,像是濒死的鱼儿,绝望又痛苦地扑腾。
      我呆住了,这是哮喘!我现在去帮他,岂不是被发现我跟着他了?多掉面。妈的,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管不了那么多了,我飞奔上前,百米冲刺跑下河坡,拿起药瓶,手忙脚乱的打开。
      “喂,吃几颗药啊?喂!”我冲纪逢咆哮着。
      他已经开始撕扯自己的衣领,颤抖着比了一个“四”的手势。
      我倒出四颗药片,囫囵塞进他的嘴里,他就这我的手吞咽着,软软的嘴唇蹭过我的掌心,我感觉脸上一阵燥热,切,都是大男人,小爷不可能害羞!
      半晌,纪逢缓了过来,无力地瘫在树干下,他没问我为什么在,只是淡淡的说了句:“谢谢。”
      “嗯。”我没客气,应了下来,毕竟救命之恩当以身……呃不对不对,救命之人大于天嘛。
      “那个……”我小声地开口,“对不起。”
      他状似惊奇,挑了挑眉,弄得我本就不好意思,现在更囧了,他忽然嗤笑出声,“还真是城里来的小少爷啊。”
      他这一笑,我才认真打量起他的脸,白净好看,一看就是乖学生的样子,剑眉星目,笑起来又格外舒服,人畜无害的长相。不过和小爷我比起来,还是差了一点点的。
      “喂,我白天那样欺负你,你怎么不生气?”我还是没忍住问了话。
      “你管那叫欺负?”
      “我问你话呢,你老实回答。”
      “我不能惹事。”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果然是好学生啊,你家教很严?你妈不让你惹事?”
      他暼了我一眼:“这小镇子上没有哪户人家家里搞什么家教的,”他顿了顿,“而且,我妈是杀人犯,也死了。”
      我差点跳起来,他用“今天天气很好”的语气说了句惊世骇俗的话,像是没看到我激烈的反应一样,继续说下去:“当时出了事后,那些家长联名要学校把我开除,说来好笑,自己腌臜事一箩筐,偏生觉得不能让自家高贵的孩子和杀人犯的孩子一起读书。”
      “后来呢?”我竟是被他勾起了好奇心。
      他还是没看完,只是看着远方的山水:“你不怕吗?杀人犯的孩子。”
      “杀人犯还可以遗传?你妈是杀人犯你又不是。”我无语地看着他。
      他愣了愣,继续说:“当时我是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脚的,比起骂人的话,你今天就像小孩过家家一样。”
      我瞪了他一眼,本少爷宽宏大量,不和他计较。
      “后来老杨把我保了下来,说我不会犯事,说我成绩很好,以后一定可以光耀福连一中的门楣。其实,还有一层原因是,我妈以前在老杨一家最困难的时候帮了他们一把。”
      “难怪你成绩那么好,为了让老杨不被打脸?”
      “也不全是。我妈希望我考个状元。”纪逢忽然想起母亲眼睛亮晶晶地样子:“我们阿逢以后,是要当大状元的,你一定要逃出这里!”
      “你恨你妈吗?”
      “怎么会。”他忽然弯唇笑了笑,“她是我的大英雄。”便没了下文。
      见他不愿再说,我也不打算追问,我是个憋不住事的,沉积了很久的郁闷索性也倾泻了出来:“其实我也很惨的。我初三结束,我爸忽然就有了小三,那小三可装了,之前把自己整得温婉贤淑,结果还不是勾着我爸上了床,我爸妈就离婚了,我爸老觉得他对不起我,可事都做了,他们两个这叫又当又立,老子看不惯,直接搬到我姥这里了。怎么样,是不是很狗血。”
      纪逢看了看我:“果然是城里的少爷,见过太少腌臜事。”
      “你也觉得我无理取闹?”
      “没有,你没做错。”
      我蓦地有点感动:“纪逢,你是第一个理解我的人!”随后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天色不早,我们在巷口分开,他忽然开口:“你也是第一个告诉我,杀人犯的孩子不是杀人犯的人。”
      后来啊,高二高三学习很苦很累,幸好纪逢什么都会,帮着我,我竟也做出了点成绩,我常和他说:“你以后一定可以很好很好的,只是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本事,和你考上同一所学校。”他只笑而不语,我就接着说下去:“你别小瞧本少爷!”我们会一起上放学,一起坐在河堤上,不说话,只静静地看远方的山水。林义还是时不时会来慰问本少爷,纪逢劝我别和亲爹搞这么僵,所以我时不时也会回他两句,小三倒也安分。姥姥烧的菜很好吃,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我在纪逢身边的两年,很平淡,也很开心。
      高考放榜了,我超常发挥,考到了一所一本,纪逢不出所料,果然是状元,让我惊异的是,竟然是市状元,这小子深藏不露啊。
      我跑去他家想要恭喜他,可前面的人怎么那么多,不会是都上赶子巴结这个状元郎吧。
      “大婶,前面怎么了?”
      “那个考上状元的纪家小子,跳楼了!那里都是血,你小朋友还是别过去,晦气!”
      我脑袋嗡地一声炸开了,行尸走肉一样朝他家的方向走了过去。
      人声杂噪。
      “这是范进中举,疯了吗?”
      “你不记得了吗?他叫纪逢,这不是当年赵兰的儿子吗?”
      “赵兰?!”
      “她当年也是从这跳下去的。”
      …………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了,像一场噩梦,突如其来,绞得我整个人头疼欲裂,那天我发了场高烧,醒来后打开手机,有林义祝贺我的高考成绩,有小严阿姨的祝福,还有我妈的,七大姑八大姨的,我疯了一样地滑动手机屏幕,点开熟悉的聊天框,消息却停留在高考前夕,他发了一个“高考顺利”。
      霎时,泪水夺眶而出,我像是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我一遍遍地翻看聊天记录,我不明白到底哪步出了差错,明明,明明一直都好好的啊。
      “小渲。”姥姥敲门进来了,目光复杂地揉了揉我的头,“这是早上快递来的,说是寄给你的,我还以为是你爸,真不知道这同一个镇的怎么还需要花钱寄快递来。”
      “姥姥你先出去吧,我再躺一会儿,快递放着。”我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可嗓子却如破铜锣一样,极哑极难听。
      姥姥离开了房间,我接过了快递,确切来说,是一封信件,拆开快递包装,是木色的封面,封面上清隽有力的字迹刺痛了我的眼。
      “林渲:
      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我本想完成一切后悄无声息地离去,可你的出现打破了我的计划,于是我这辈子唯一的自私,就是想要这么一个人,知道我,记得我的故事,我的存在。
      我的家境在小镇上还算富裕,父亲常年在外工作,和母亲的生活也算是顺利,至少我上初中以前是这样的。
      后来父亲工作亏损,他做的生意本就是靠小聪明,失败之后更是血本无归,回福连镇后,我才真正认识了,我的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暴戾成性,嗜酒如命,一喝酒,就动辙打骂我,我妈舍不得我受伤,每次都替我扛着,我亲眼见过一次,他拿皮带,一下一下抽在我妈背上,抽的血痕一条一条,血腥刺目,我妈为了不让我担心,连叫都不敢叫出来,他深知我妈是个保守女人,没读过书,不懂怎样报警,对付他,福连镇地方小,那些官和他又有点关系,即使我妈存了心思,也不敢露出后背提供家暴的证据,这样噩梦一般的日子本是没有尽头的,我妈总劝我忍一忍,等有朝一日出了这个镇,我们就可以像人一样活着。但直到那天,他趁我妈不在打我,我哮喘病发作,他拿着药偏不让我吃,说就喜欢看我这种呼吸不上来的挣扎的样子,我妈回来时看到,就拿了他平时喝酒乱丢的酒瓶敲死了他,给我吃完药后,她就跳楼了,我想她那一刻,是解脱的吧。
      我本想陪伴她离开,可我永远记得她说希望阿逢考上状元时满眼是光的眼神,于是我撑了下来,是对她的承诺,也是对老杨的报答。
      我的一生很短,充斥着哮喘病的折磨和父亲的打骂,何其有幸遇到了你,一个中二的小少爷,不必为我悲伤,我与母亲从同一个位置跳下,这是我预谋已久的,一场富有仪式感的长眠。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遗憾的话,或许是那年没人捂住我的眼,我亲眼目睹了她的血从身体蔓延到四周的砖瓦,还有,没能亲手送你一束向日葵。
      纪逢”
      我忽然被一股巨大的悲伤压的喘不过起来,所以我对于你而言,到底又算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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