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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十四。+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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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紀田正臣已經用冷水潑往臉上潑了三次了。現在他正雙手撐在水池邊上,盯着鏡子里映出的自己——不斷有水珠從淡茶色的髮絲上滑落到臉上、脖頸處,濕潤了皮膚,而后將衣領邊緣處染成深一點而又透明一點的顔色,他盯着鏡子里自己的眼睛,睫毛因為水珠的懸掛而顯得粘連,而淡金色的眼眸中泛着清亮的光。
他現在已經完全沒有了目標,找不到前進的路,也不知道怎么后退。該死,一回到這個地方就變成這樣。他慢慢舉起右手,對着鏡中的自己做出一個“射擊”的手勢,就像他曾經對着公園噴泉另一邊聚集在一起的小混混們一樣,“Bang”地一聲,轉身走人。
仍然是那個手勢,也仍然是那句話。
我不會再去那邊的世界了。
而紀田正臣放下那隻手時,才髮現鏡中映着的出現在他身后的人的影像。
那個人的變化很大,頭髮染得幹枯髮黃,耳邊的耳釘也整整打了一圈,反射出的光芒讓紀田正臣有些不舒服,黑色的針織衫和墨色的牛仔褲,在池袋的年輕人里也是常見的裝扮,而那人手腕上系着的黃色絲巾,令紀田正臣非常的不舒服,他盯着那個人的鏡像,才剛剛舒展開的眉頭再次緊鎖。
倒是那個青年先開口了。“……紀田……將軍。”而紀田正臣已經不是那個穿着國中校服或者高中校服,並且把外套里的襯衫換成舒適的帶帽衫,愛好打抱不平和四處傳播冷笑話的少年了,再次聽到這個稱呼他的內心并沒有太大的波瀾起伏,但是卻是從心底産生了一種排斥感。
于是他擺擺手,轉過身正視那個青年,“……雉村,好久不見。”停頓了一下,搶在青年之前再次開口,“我以前也說過了……我已經不是你們的將軍了。我不會再回去了。”這次絕對不會。
而雉村聽到他這番話則拉開了一個笑容。說不清那笑容是想傳達什么訊息,紀田正臣只覺得雖然外錶的變化並不大,面前這個昔日的同伴的內心已經不知道是什么顔色了,即使他在手腕上綁着那樣鮮黃的絲巾。
“事實上……你也回不去了。”
雉村邊說邊摁下另一隻手中一直緊握的手機通話鍵。洗手間的門被快速打開,幾個戴着墨鏡身着黑色西裝外套的高大男子迅速閃了進來,然后把門鎖上,站在雉村身后,標準的小說中描寫的□□形象。雖然對這種裝扮大緻有點暸解,而在親眼見到時紀田正臣還是覺得心裏有些髮慌。一是因為不明白他們的目的,二是對昔日同伴的變化從心底感到寒冷。他沒想到雉村竟然已經陷得這么深,而如果他是這樣,那么之前的黃巾賊殘黨大概也都是這樣了吧。一切都使他感到陌生起來。
看着沒有反應的紀田正臣,雉村又笑了一下,“其實我也不想這樣……但是即使你不打算回來這邊,對現在的我們來說也是個很大的痲煩。為什么又回到池袋了呢?”邊說邊揉揉左邊的太陽穴,而紀田正臣此時正在盤算怎么才能逃走了。
雖然他的人生目標很蠢很傻,而且他現在也到了進退維穀的境地,但是“死掉”的心情他還從來沒有過。
似乎是對紀田正臣的無視感到惱怒了,雉村一揮手,“那就解決了吧,動作快點。”
而在那兩個鉅漢開始摸索身上的武器並且向紀田正臣靠近時,洗手間剛剛被鎖上的門卻突然髮出了鉅大的響聲,然后原本被鎖起的門已經整個從門框上掉了下來,門外是握着門把手的塞門和門田京平以及站在兩個人身后三步遠並且臉上掛着詭異微笑的折原臨也。
而麵對裏麵的景象,三個人各自是不同的反應。門田京平看到兩個絕非善類的男子正在靠近紀田正臣,而紀田正臣卻站在水池邊不動,又看到現在離他們最近的青年手腕上綁着的黃色絲巾,就大緻把剛剛的事猜出了;而塞門盯着那兩個男人,想了一下提着手中的門走了過去,邊走邊用一口帶有嚴重口音的日語說:“門,算在你們的餐費里哦~”,然后用報廢的門擋住了兩個男子轉嚮他的攻擊;折原臨也仍然站在原來的位置,眼中的光不知到底投嚮何處,而雉村的錶情則是從剛剛還綻放在臉上的狂妄笑容一點一點變得比一個傢庭主婦用了八年的平底鍋還黑,他盯着折原臨也,青黑的臉色下糅雜起的是驚訝、憤怒、憎惡、悲哀,還有大塊大塊沒有打碎的猜疑和恐懼;紀田正臣這時已經從水池邊跑到了門口附近,他再一回頭的時候正好看到雉村——那樣熟悉的錶情,就和自年前自己髮現被利用、玩弄了之后一模一樣。
“嘿,紀田,沒事吧?”門田京平把呆在那裏掉進過去的紀田正臣拉出去,塞門已經用卸下來的門板把那兩個男子砸昏了過去,紀田正臣擺擺手,把錶情切換回好青年的搭訕用標準笑容,不再看向雉村,轉身往外走,“沒事,說來你們……”
門田京平指嚮折原臨也,“因為你去了很久啊……臨也就說來看看是不是出事了。塞門啊?正好他把我們點的夀司拿來,就一起來了。”兩個人一前一后先走回了外廳,塞門也提着門板走了出來,而折原臨也還是站在那裏。
等到他們全部離開那片隂暗時,折原臨也扯大了笑容,瞇起眼睛朝着雉村揮了揮手。
他輕輕動了動嘴脣,髮出幾個音節,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雉村聽清,像細長的銀針刺穿了他的耳膜后産生的痛苦一樣,能把人心拖進泥沼中的音節。
“拜拜。”
十五。
紀田正臣現在正走在闊別兩年后池袋仍然繁華的街道上,徬邊是同樣闊別兩年后仍然欠打的折原臨也。當然和折原臨也一起漫步街道並非紀田正臣之意,隻是在剛剛的聚餐后龍之峰帝人拉着園原杏裏說還有課就手牽手地走了,而宅人二人組和門田京平以及渡草三郎自然是跳上箱型車奔嚮他們一早就定好的目標“電擊文庫”新刊髮售點衝而去,雖然在龍之峰帝人哄騙紀田正臣時提到了平和島靜雄,而事實上此時他應該還和田中湯姆一起在追債吧。
綜上所述,就變成了他和折原臨也並排行走在街道上。其實他根本沒要求也沒允許折原臨也走在他徬邊,隻是后者在麵對他的白眼時都是微笑着說“同路啦”然后繼續走在他徬邊。
好吧同路……等會就不同路了。紀田正臣想着,走下了通至地鐵站臺的臺階,同理,折原臨也仍然走在他徬邊。而就在進入站臺后,紀田正臣準備跳上与新宿方嚮正好相反的列車上時,有人一把拽着他的手腕走去了對麵的候車處。
……不是同路嗎請你不要擅自改變我的路綫好嗎折原臨也先生。紀田正臣盯着手腕上那隻手看了幾眼,然后伸手去想要拍掉它。折原臨也看着紀田正臣想拍掉自己的手又一點力氣都不用就覺得好笑,“真想我鬆手就大力一點啊……好痛!!”前半句話話音剛落,折原臨也就覺得手背上傳來了揪痛感,立刻把手縮了回來,低頭一看,紀田正臣把“拍”的戰略改成了“掐”。手背上稍微有點紅,折原臨也眼中閃過一絲氣惱,而再一扭頭看向紀田正臣時,對方則是一臉得意地盯着他。這突然的錶情讓折原臨也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他已經很久沒見過紀田正臣對着自己露出那樣的錶情了。記得第一次見到他這樣的錶情時,已經是四年前,紀田正臣還隻是個國中里的好少年,而他也還沒到會被小孩笑着在后面叫大叔的年齡,那也是他們第一次正式見麵,在池袋的某個十字路口邊的紅綠燈下,面對身為自己追隨者的女孩子們的搭訕談笑自如的少年,那種在陽光下越髮顯得幹凈張揚的笑容他現在還猶能記起。
隻是那之后,折原臨也再見到紀田正臣時他臉上寫滿的都是憤怒、不平、怨恨、無助、痛苦,因為同伴先后被對手擊潰他幾乎已經無法站立,但是因為三島沙樹給他了一個選項,準確來說是折原臨也讓三島沙樹傳達給他了一個選項,隻有一個,“去找臨也先生幫忙就好了。”因為隻有一個選項,所以是單項選擇。
紀田正臣無路可選,他隻能去找折原臨也。而事實是他也的確得到了一些幫助,漸漸地出現在折原臨也面前的紀田正臣臉上的黑暗開始減少了,喜悅、鬥誌、勝利的希望和自信一擁而上,讓折原臨也的破壞欲大起。當然那也是他本來的目的,玩弄人于股掌之間,看他們不同時候的情緒起伏,面對不同狀況的不同反應,觀察他們自己從來不會註意到的,一段時間內心裏各種情緒的歷程,起伏,滋生,枯萎,復生,這一切都讓他慾罷不能。而看着紀田正臣在那一段時間內産生的各種情緒、反應、對他的態度的變化,則是讓他尤其樂在其中的一次。
這倒是事實。
龍之峰帝人和園原杏裏應該屬于同一種人,堅強,溫柔,內心總是能承受起比別人更多的壓力,而這也使他的觀察略顯無趣;而平和島靜雄很明顯就是另一類了,屬于從一開始就沒給他好臉色看過的人,因此他什么也觀察不到,因為根本沒有變化可言;至于門田京平等人,則是屬于雖然看起來和普通人無異,也總是做着和普通人沒什么區別的事情,但是他們的內心卻總是隱藏在黑暗之中,很少會錶達出自己真正的想法,于是這也是折原臨也觀察上的一大障礙;像三島沙樹一樣的女孩子們是他狂熱的信徒,因此對他的信仰是絕對不會變的,這點讓他略感無聊,但是若讓她們去為自己做一些事情,看着她們開心地離開的揹影,也稍微會有些舒心。也還有很多種類的人,例如他的老同學岸谷新羅,每天掛着死蠢的笑容纏着丟了頭的精靈,例如他原來的助手矢霧波江,雖然討厭他卻又認命地幫他搞定一切瑣屑的事物,例如他作為業餘愛好每次約出來自殺的人,其實他們都一樣,根本就沒有一個真正幹凈利落地告別這個世界。
而和以上各種人都有不同的則是紀田正臣,受他幫助后會給他笑容,知道自己是被利用了之后則是內心的質問和咒駡,到后來再變成厭惡、恐懼和逃避,而現在呢?應該還是厭惡吧,那么剛剛那個晃眼的燦爛錶情果然隻是他的錯覺吧。
或者說是紀田正臣習慣性露出的錶情。這么想來,其實見過最多次這種錶情的人,應該是三島沙樹才對吧。想起那個黑色短髮的少女,折原臨也也不自覺地扯了扯嘴角,其實她們也都是可憐的女孩子呢。
當折原臨也跑了一大圈馬拉鬆的思維終于回到現實的時候,他已經把紀田正臣拉上通往新宿的地鐵了。一扭頭,徬邊就是一臉不甘地用側臉對着他的紀田正臣,才剛剛成長起來的青年一手撐在扶杆上,兩隻眼睛有些空洞地盯着窗外——快速掠過的不同黑暗,明明就隻是黑暗,卻總能感受到它的變化。
雖然想打爛這沉悶的空氣,但是折原臨也卻髮現自己根本找不到話題。而紀田正臣也並不理會他,連白眼都沒給他一個,就那樣一直盯着一個地方,許久才將眼皮閉合一次。果然還是在想三島沙樹的事啊。折原臨也這么猜測道,一邊在心裏做了個無奈的姿勢,明明這種結果要更好一些,為什么都不能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呢。果然戀愛中的人就是笨蛋啊~☆
但是事實上紀田正臣已經沒有多餘的腦細胞去想三島沙樹現在到底怎樣了,因為他正在一遍遍剖析從昨天到現在所髮生的一切,動用了最大的想象力想要把它們聯繫起來,但是嘗試了很多遍卻還是很牽強。而在他一次次地重新聯想時,他已經漸漸地離這兩年間寧靜悠閑的生活越來越遠了,隻是他還一點都沒有髮覺。
沉悶的空氣一直在這兩個人週圍圍繞着知道差點過站的折原臨也拉着如果沒人拉絕對會錯站的紀田正臣跑下地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