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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诫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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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相世界可不是谁家的后花园,翻过栅栏就能进来溜达一圈的地方。
往更实在一点说,它其实潜藏在所有者的心里,没有实际的形态,算是一种想象的产物。
一个人怎么可能有意识的进入到另一个人的想象中去呢?
“别太惊讶。”那个人这时开口道。
他的声音很好听,和音板不同,他的这种好听是一种压低姿态的,对方刻意放缓了语调,亲昵了态度,所以乍一听起来会让人觉得顺耳,甚至感到几分素未谋面的熟络来。
但随着他从黑暗中缓步走出,这种亲切感就荡然无存了。
因为同他们说话的,并不能够算是一个完整的“人”,如果说阿沌只是看上去有些像瘦长的幽灵,那对方就是真真切切的赛博坦鬼了——能吓硅基生命一跳的那种。
对方的脖颈上断面光滑,其上空无一物,安详翕目的头雕则被他托在自己的手里,异色的能量液不断的从那空荡荡的截面中流淌而出,将他的上半身染成了一片金色。
“真巧啊。”此人用双手举起了自己的脑袋,就这么平托着扫过了一圈,头颅在面朝神视之镜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似乎真的用未睁开的双眼看到了它,“我好像看到了以前的熟人。”
【真是你这家伙?】神视之镜诧异道,它仿佛回想起了什么,绞尽脑汁的从自己过往残存记忆中摸索出了一个人影,【你怎么还活着?】
“我又不会死。”那人说,“两个人只要不死,怎么都能再见上一面,在过去、在当下、在未来……不过看到你活成如今的样子,我真的很为我们感到惋惜。”
身躯的胸膛起伏了一下,虽然头雕没什么表示,但他应该是叹了一口气:“看看你,不幸的寄生虫,如果你有需要的话,可以随时向我寻求一份安……”
【记得我之前说过那个死掉了十几个儿子的小普神吗?】神视之镜最听不得“寄生虫”这几个字,立即打断了他的话,接着和线束说话的由头大声的蛐蛐道,【你面前站着的这个家伙,和祂来自同一个老家,同样很“不幸”的,他活了下来。】
那人的话是种冒犯,神视的挑衅也没好到哪儿去,连线束都听得不自在起来,但对面的人却没什么表示,反倒很赞同的一颔首:“是啊,真令人难过,我的无数个同位体都死的好好的,唉,有些时候我难免会想,死亡就像是神明一样,第二次抛弃了我们……”
【收收你的忧郁范儿吧。】神视说,【你来干什么?不是,你是怎么进来的?】
那人没有第一时间去答神视的话,而是用手举着自己的脑袋,非常客气的朝线束一鞠身:“小朋友,你的星辰真是明亮,当它在精神宇宙中绽放光彩的那一刻,我相信很多人都察觉到了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只不过他们没有我这样的“诫命”,可以马上就过来见到你,不,这样说也不完全对,心相世界天然将人排斥在外,但我、我们是不一样的。”
他的断头第一次有了表情的变化,那颗头雕上露出了近似于微笑的神情,这种变化可怖中带着一种奇怪的安详,好像他并没有被自己的残躯夹在臂弯里,而是沉睡在花海之中一样。
“是你选择了我,我们的阶梯即将相连,我们的心相即将相通,你即将来到我的世界——我由衷的为此感到喜悦。”
他托着头,走到了线束的面前,金色的能量液从他脖颈的断口中流淌,它们泛着光,简直可以当做镜子,倒映出线束此刻的面容。不知道为什么,在对方接近他之时,喉间突兀泛起痒意,线束感觉到了一阵不太礼貌的恶心。
哪怕对方的语气友好,态度亲切,且并未向他表示出任何的敌意,最初的亲近之意过后,他却因对方本身的存在而芯生出了一种没来由的厌恶。
【你说什么?】神视之镜却惊怒道,【阶梯连到了你那边?】
那人拍了下胸甲,声音中隐隐的透出几分骄傲:“更确切一点说,是连到了我身上。”
【滚滚滚,快滚快滚。】神视直接炸了起来,【他渣的你这个老不死的老东西,就知道一沾到你就晦气死了,谁想要你的诫命,给我滚蛋!】
“说起来也算是一种缘分,”那人置若罔闻,温和的微笑道,“我之前还见过U呢,那时候他被自己的生与死所困扰,我们两个同病相连的活死人就在他的梦里聊了两句……啊,他现在已经很舒服的死掉了吧,真可惜,我们还没有交换过名字。”
他抬起手,非常优雅的朝线束小幅度的挥了挥:“不要让这种遗憾留在后人的身上,以后我们见面的次数还有很多,叫我皇帝(Universal Monarch)就好。改天见,小朋友。”
在神视赶他之前,皇帝就自觉的朝黑暗中转身走去,将离开之时,他还好心的为神视解答了之前的问题:“诫命的形式不一,如果以协议方式存在的话,那么在首次开启后,就会默认长期运行——你真的死的很透,这些都忘了吗?”
【你非得让我骂你?】
皇帝笑而不言,他将手指抵在了自己的断头旁侧,俏皮的朝一人一协议行了个礼,下一秒,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黑暗的边际。
他离开后的两秒后,气氛依然没热烈起来,好吧,可问题总是要问的,于是线束问道:“嗯…什么是【诫命】?”
神视被对方捏着伤疤抡了一圈,还沉浸在“寄生虫”这个称呼中没反应过来,但也很快回复道:【遗产、异能、天赋,随便怎么称呼,一些与生俱来的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有些很厉害、很罕见,有些扒了层皮都摆脱不掉,对不想要的人是种痛苦和折磨,毕竟“天赋”这种东西也不是人人都喜欢的。】
“这么说,【他化自在】本质上是阿沌的天赋?”
只是因为和合体之谜契合度太高,所以带动了合体之谜的整合与升级,在与天尊协议融合、协议化之后,它就进一步变成了一道两边都可以使用的能力。
【虽说是这么个理,但那家伙令我芯里不痛快。】神视之镜不满道,【你也别以为那老家伙好心过来给你什么指点迷津,要是可以的话,我真不想再见到他。】
“为什么?”
线束在芯中也对皇帝感到了一丝不谐,但能与他心相世界相连的除了自己的同位体外,就只有尤利西斯的同体了,那些心怀憧憬,却早早夭折的领袖,是让线束怎么也讨厌不起来的存在。
【你要是好奇的话,下次可以拿【阈视】看看他,一个在瓶子里面封了三千万年的魔鬼,连自己的存在都快不知道了,恨意却还能积累下来……可怜又可怕的东西。】
再看向线束的时候,神视之镜的声音中不乏同情:【亿万万之一的概率啊,这个老家伙也能被你遇到,提醒你一句——等你去到他的心相世界时记得别被吓哭出来,丢我们的脸。】
“我不会的。”
毕竟连炸掉的臭蛋他们都直面过一轮了,还能有什么比这还扭曲,还亵渎的东西呢?
从皇帝那里得知长期开启的协议对阿沌无害后,线束便继续摸索新出现的功能,他发现子人格协议虽然整体发灰,呈现出不可使用的状态,但是属性面板里面的人物头像却可以拖动过去。
线束先是试着将自己放置在了子人格里——没什么反应,可当他将阿沌拉动过来的时候,黑暗里一下子传出一阵絮动,周围的虚无“吧嗒”一下的将熟悉的身影吞吐出来,小白卡车一个踉跄,出现在线束的面前。
“阿沌。”
阿沌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状况外的迷茫,心相的擢拔不总是能够影响在物质宇宙的形态,所以他看上去没什么太大变化,胸口的反应炉依旧燃烧着,呈现于此的身影更加凝实了。
一看到线束,他就快步走了过来,卡车与卡车并肩站在了一起,阿沌伸出手,在虚无中点了一下,线束的光学镜前忽地一亮,他发现自己正在借用对方的视野,去看小白卡车正所处的物质宇宙,现实世界里,阿沌正低下头,将手中的一样毛茸茸的物什托举起来——那是只……
“猫?”
虽然自己的世界里面并没有太像猫的硅基生命,但线束还是见过人类饲养的这种小动物的,更何况他的意识曾与U同行,因此一眼过后,他很快就认出了这熟悉的生物:
“是感天尊的猫?”
阿沌快乐的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凑在一起,看着阿沌一把接着一把的摸凹猫,在喵喵的叫声中,线束忽然想起了什么,从空间里掏出了一块能量晶体,递给了阿沌:“它太瘦了,估计地球上也没有能量补充,给你的猫喂点吃的吧。”
说起来也真是离谱,U留下的那一堆“遗产”里面,竟然只有光伏猫算是真正无害的。
小孩喜欢小动物也很正常,想养的话就留下来当个伴。可还没等线束开口,阿沌将能量晶体从子空间取到现实世界,放在了光伏猫的脚下后,便站起了身,朝巡洋舰的出口走去。
他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他要去面对自己曾在无数次幻境中看到的原初之死。
他要去找到禁闭,并阻止他。他希望能够帮到领袖,以汽车人的身份。
所以他暂时不能带上猫。
不过如果他活着回来的话,他们还会再见面的。
猫没有跟上去。猫低下头,将能量晶体含在了嘴里,猫的步履轻快,转身离开,它也要找一条下船的路去了。
只要活下去,他们总归是能再见面的,在过去,在现在,也在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