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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邪神之驾(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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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一个已死之人来说,要他回想自己的生前,无论是在死前第一秒发生的,还是他刚刚诞生时映入脑海的第一抹记忆,都可以被统一归为——“相当久远的往事”了。
而将自己囊括进天尊协议,借助后来者的心相复生之后,神视之镜控制着自己,不能也不想去回忆那些东西。
忘记掉是幸运,重新记起是痛苦。
它已经不再是一个活着的东西了。神视时刻提醒着自己,对生前之事那样执着,永远徒劳无……
——
这一霎那,它正用力回想,从干枯的记忆长河里,无形的汹涌波涛再次袭来。
……一只手抓住了缰绳……那车架的主人之前跟随着三辆野兽,他们是邪神的先谴之军,是穿跃群星,极速奔往下一个世界的斥候。
应该怎样向你形容呢?它们是极肮脏、极异常、极特殊的,就像是神视之镜自己一样,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产物,那些东西们却借着无上造物主的“通行令”,肆意行走着,令见到的一切都遭灾,令行经的一切都枯萎。
哪怕后来神视之镜攀升到了一定高度,占据了他们宇宙那里空缺的神之名,这些麻烦家伙们对他而言也相当棘手。牠们会不停的追猎、追猎,一旦它发现了你的目标,并将此信息传达出去,那无数邪神之驾会从过去与未来蜂拥而至,它们跨越一定长度的时间与空间,无论躲到哪里,身后都紧跟着一双凝视着你的猩红目光。
尤利西斯的哀求声从时间之过去浮现。
……“别让它发现我。”
……“让什么发现你。”
……我……
我不能说。
名字是一个锚点,它们会循此而来。邪神同神一样,当祂在你的记忆里越发具体,一个相同的化身就从记忆中探出了脑袋,你的每一次回想,每一丝恐惧都会被祂捕捉到,化为越发凝实的养料。
所以神视之镜经常对线束提及所预料未来的悲惨,全无的希望,但它很少去讲那大敌,有意无意之间,他们都在将祂淡化,这是件好事。这会让人觉得自己还有明天。
然而到此为止了。
【拦住他!】呼啸之风几乎在心相世界里扭曲成了一声哀嚎,【别让他……】
恐惧直接驱使着线束冲了上去。
他从来没有尝试过如此快速的变形,齿轮发出一声令人牙疼的吱咕声,只是六分之一秒间,电磁导弹就已经完成了充能和发射的两个流程,舰内空间狭小,使用热武器无疑自寻死路,但线束顾不得那么多了。
也就在此一刻,他迎着禁闭的武器,掷出了自己手中长剑。
如果禁闭想的话,在线束失去武器空门大开之时,他尽可稍费些力气,将线束拦腰斩断,或者如果他自己不进行防守的话,线束也同样会用这一击插下他的脑袋。
可禁闭什么都没做。
时间在他的周身似乎变慢了,陷入到一圈一圈的涟漪之中,就像是无限靠近黑洞的宇宙飞船,在黑洞的“事件穹界”里永远凝结,时分秒被吞噬,一切的物质法则全部失效。而在靠近这片区域时,那柄长剑的运动轨迹开始变得清晰可见,连导弹的飞烟轮廓都逐渐具体,这些微小灰与烟的粒子在视线之帧里留下无数相同又不同的移动残影。
【来不及了。】
线束第一次听到神视的声音在颤抖:【这件事已经被发生,在它确定存在于未来时,过去不过是一种呈现……】
【改变不了的……】
禁闭似乎从子空间里取出了什么东西。
他将上面水银一样的残留液体泼洒在自己的匕首上,星光如潮水一般淅沥沥的从锋刃上蔓延,在这血干涸之前,他提起匕首,瞄准虚空中的某一个位置,一把扎了下去——
空间仿佛破裂了一秒。
而后,亿计的群星被追赶,朝这个空间涌来!
——
弱肉强食是宇宙中亘古不变的规则。
这也是禁闭一直以来的看法。
作为强者,他有支配弱小者的权力。
同样的,当更强大者想要驱使他时,他尊重这份力量,并不吝啬于充当一回车驾。
那的确是很久很久之前了。内战已经在赛博坦上结束,被废弃的星球满目疮痍。他举着枪,跋涉过由废弃建筑和尸体残骸共同铺就的乱葬场,穿过至高建筑的拱门,巨大的镂刻星图在他的头顶散发着无尽玄妙的蓝光,一些骑士雕塑竟然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持剑威严站立,它们围绕着中央的圆心广场。而在这片土地上,在这座旧日辉煌的建筑里,在本以为会看到怪物的地方,他却见到了神明。
那和一个普通的赛博坦人没什么两样,甚至还要更为默默无闻,身后的机翼宣告了他飞行者的身份。除此之外,包括面甲、头雕形状、涂装颜色在内,你再也不能回想起他的任何特征,禁闭只记得他那时站在广场的中央,双手背在身后,手掌抓着小臂,看上去有些无所事事。
而他所仰望的则是另一样东西。
一个比赛博坦人更加小的触须生物被困在无形的牢笼里,左右周转,每触碰到透明的边缘,都会哀嚎一声转身。这个生物的面甲和上半身都很像是赛博坦人,但它悬浮在半空中时,身形又像水中的鹦鹉螺一样肢条飘逸。
“你见过昆塔莎吗?”造物主问他。
听说过。那时他回答。
“很有意思的东西。”
他的造物主就像是拨弄一个小球一样,将曾经奴役了赛博坦人几个世代的殖民者昆塔莎来回在虚无中鼓溜,不过只玩了一会儿,造物主就感觉到了深深的厌倦,他抬起手,将昆塔莎随便拍飞到了宇宙中的哪个角落里。
他没有回头去看禁闭,这对雇佣兵而言是最好的了,禁闭也同样不想望进造物主的那双光学镜里,其中承载着的无边无际死亡,会让他觉得自己渺小如宇宙尘埃。
“我的立足点在这里少之又少,你们已经淡忘了使徒之上的传说。”造物主说,“这具身外化身因此无法长久停留超过三百万年。在更久远的未来,你要为我达成一些事。”
禁闭深深俯身。
——
时间太久了,在神明的授意下,祂逐渐从他的记忆里褪色。
而侥幸捡回一条命的昆塔莎从宇宙的边缘再次返回塞伯坦,她控制住了禁闭,用自己的存在取代了雇佣兵那份对至高造主的敬畏,新的造物主昆塔莎向他下达了命令,禁闭要为她带回最后的使徒擎天柱。
祂的旨意也在被施行着。
于是在感天尊的火种熄灭的那一天,禁闭在擎天柱离开指挥调度后,从战场上带走了感天尊的尸体。
而感天尊的已死身躯之上,竟然真的诞生了新的赛博坦人。因为某种原因,禁闭并不感到特别意外,线束代替阿沌,从那具身体里苏醒了自己的意识时,雇佣兵也接纳了这一现实。
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他,猎物已经在罗网之后探头了,他虽一无所知,却谨慎依旧,等到了那个时刻,到了你该拉下闸门的时候,你会感觉到的。
我该怎样确定具体的目标?
你会知道的。
当禁闭又一次看进灰蓝卡车的光学镜底,为其中的固执而感到恼火,发自内芯的希望能够将他的一切全部毁灭之时,那个站在中央广场的神明背影在禁闭的记忆里频闪了一下,神明在时间之外发出小声的笑。
他蒙昧不堪,但所有的他都是一样的,是一个很特别,很特别的角色。
只要你看到他,并与其为敌。
就知道我想要摧折的是什么东西了。
——
汹涌而出的并非星辰,当修长的吻部从匕首划出的裂缝探进这个宇宙中时,谁也没能听到那东西行走时的声响。
直到时间恢复,事件穹界消失,电磁炮炸裂,舰内地表蓝弧肆虐;投掷而去的长剑被禁闭一把抓在手里;烟尘;噪音滋滋作响;像血一样的流淌星辰消失无踪。
一切都没有改变,一切都被改变了。
线束忽然低下头,一道细细的裂纹从他的腰部突兀生长了出来,在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他的上半身开始从腰部分离,慢慢向下塌缩下去。
这一秒过得很慢,他甚至还没有从混乱之中找到自己的存在,就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星辰之海再度向他涌来,阿沌的身体遭到重创,他失去了在这个宇宙上的立足点,他的意识正在迎接他的回……
线束将手掌迅速变形成热熔,他用炽热的、仿佛能燃烧恒星的武器贴在自己腰间,被碰触到的金属刹那融化,疼痛剧烈都无法感知。但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没有说话与思考的欲望,手中的武器就近拖曳出一个横弧,他用热熔的高温为自己速焊了半边腰甲,堪堪止住了上半身的继续下滑。
攻击来自于哪里?为什么天尊协议连一丝一毫都没有捕捉的到?他的敌人是谁?
线束来不及想太多,他立即转身,朝着走廊的另一头跑去,逃避不是可耻的,只有他和阿沌都一起活下来,才能够避免障在芯底埋下未来祸根。
他选择了障碍物比较多的区域,正因如此,在下一道攻击到来的几秒前,他清楚看到了他身后的物质是怎样被切割的,牢笼,囚徒,弃置的武器,包括所穿行的走廊本身,都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剑横向切开的豆腐,上半部与下半部开始错位,仿佛空间被压缩成了一道细细的裂缝,这缝隙正在掰开整体之间的连接。
攻击覆盖了整个空间,避无可避,再次开火钻进新的走廊已经是来不及了,线束猛地往前一扑,尽量伏低自己的身体,牺牲手掌去保护作为三元件之一最关键的头雕,那条裂缝割开了他的大片肩甲,从他的手背上方擦过,好像是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了。
但一面倒的战斗并没有终结于此。
线束撞开舱门,进入到了另一条走廊里,这里各种各样奇怪的设备更多,他大口置换着气体,留意四面八方的任何动向。
他的敌人甚至没有现出自己的身形,一种未知的恐惧终于涌上线束的脑海,它是什么?他面对的是什么?
他调动所有的协议,脑膜块飞速运转,风扇呼呼作响,可是在协议里面置顶最高的可能性并不是对方的攻击形态——而是他自己的尸体,冰冷的躺在地面上,正逐渐褪去活性金属的光泽。
警告弹窗弹出,死亡预警置顶被协议反复标红……够了,他已经知道了。
【猎犬。】神视之镜以最快的速度为他弹出了这两个字。
【邪神三骑之一,躲在时间与空间夹缝里的生物,它们在空间奔跑穿行间会带出刀割一样的裂纹,以此作为攻击手段,去分解那些只能存在于单一空间里的物质敌人,它们的本体是非精神也非物质的,几乎没有任何自保能力,只要你能找到并进行有效攻击……】
它说话间,那只无形的猎犬已经绕空间一周,将一圈弧线从足甲底带了下来,线束用手抓着架子顶,虽一跃而起躲过了空裂,但他马上就看出了猎犬的意图——
猎犬正在这个空间里加速奔跑!
攻击将在一秒钟内变得越来越密集,它为他圈出一圈又一圈的死亡之弧,盘旋、上升、包裹住他的所有退路,巡洋舰的密闭空间直接决定了他的结局,如果他在意识到猎犬到来的第一秒间就不顾一切的选择了开阔空间,或许还有生还的可能。
但那才是完全不可能的。
神视之镜根本无法猜测他们的敌人是谁,而他也不可能在顷刻之间脱离这艘战舰。
猎犬之圆即将首尾相接,在一个刹那之间,线束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决定,赶在弧线还没有蔓延到三元件之一的变形齿轮前,合体之谜协议再次调动,变形需要时间,他还要再承担一次猎犬的空裂攻击。
但舍弃一部分肢体是值得的,至少比盲目等待死亡强上太多。
空裂如丝划过,将他的小腿部分留在了原地,而线束则保护这三元件,变形、再度变形,没能得到一刻喘息的齿轮在转动中发出无法被忽视的刺痛,他的腰部开裂了,又被强行耦合了上去,一只机械百灵鸟向着更高的位置飞去,眼见即将能脱离此处——
一柄破破烂烂的骑士剑突然将它拍了下来。
禁闭抡着剑柄,他一步步走了过来,对方的足甲在线束闪烁的视野里逐渐清晰,很快就被更多的报错弹窗所覆盖。
中断的协议受困于流失太多的能量液,无力链接,重新将他还原回塞伯坦人的形态。
“这或许会有点疼。”禁闭蹲下身,从背后用手臂扼住了他的脖颈,将卡车从原地带了起来,他翻转了骑士剑,剑尖先是抵住了火种舱,又慢慢转移到了腰间,所正对的正是变形齿轮的位置。
“我不觉得自己作为一介凡人能杀死你,那就将这个权力交给神的奴隶吧。”
在剑尖穿透装甲,将变形齿轮与内里最脆弱的原生质一起搅碎时,灰蓝色的卡车终于发出了痛苦的哀叫。
禁闭松开手。
他与神明的交易已经结束了,而另一个名为昆塔莎的雇主显然还没得到满足,雇佣兵并不介意获得两份报酬,所以他应该下场,继续去猎捕汽车人领袖了。
“战斗已经变得更加公平了。”
“那么,祝你好运——小王子。”
他对阿沌的命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