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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天宇]但願長久 一切苦 6 - 9 追来了!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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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靜雲卻
哪知識天體的絹刃未到,碧劍已發在意先,瞬間血光飛濺,識天體頸項一涼立即頷首,為觸怒龍靈謝罪一樣倒地!花蝶女趕來,手伸到一半便知挽不住死去,那原打算在枝頭抱香的紅顏,瞬間搖落了。
只是花蝶女終究是霸主旗下,一瞥過後,收斂了肅殺之氣,彷彿死的不過是一隻越界的螻蟻。
任是斷無極這等滄桑男兒,見了亦有些生寒。仙龍按住斷無極顫抖的肩膀,蒼白的臉色浮上一層慍暈,但手裡的碧劍更染了他滿手的血腥。
花蝶女恭敬道:「蝶主有命:二日後出關,育繭島恭候大駕。」
仙龍仍在盛怒之中,直到斷無極驚覺扶住他,才忽然道:「我不去。」斷無極卻紅了眼眶,道:「宮主,她已走了。」
「……」仙龍俯而不答,即使恢復年輕,心也已沒有過去的堅強了。
臨海石屋沒有能力和神、魔鬥爭下去,斷無極明白,伐千秋明白,仙龍又怎麼不明白。
傍晚海風總是冷得刺骨,仙龍往常只添一層舊襖,今日雖不特別冷,卻又起了一個爐,久居荒僻,柴薪又少,爐也是破的。仙龍皺著眉頭,一邊捂著冰冷的手,與舞劍塵主僕欷噓一番後,仍不見小雙等人回來,便常有些心不在焉,頻頻翹首。
舞劍塵這時輕嘆了一口氣,仙龍思及什麼,歉然道:「你有空到這裡,找到冷傲真了嗎?」
「未也。」舞劍塵的笑總是像不染清風:「尋人途中遇見一人也在尋人,總覺得找的人是你,便指點他一起來了,不想中途失散,我到的時候那人正好被你趕走。想起來,人海茫茫他竟還是找得到你,真是令人羨慕。」又突然道:「你也想著他嗎?」
仙龍微微一震,雖然這輩子都不可能,但若是飛龍,也許楓林小屋不必一個人去,粗茶淡飯不必一個人吃一輩子;如果這世上都沒有人在乎自己了,飛龍也會在乎的。
「彼此相憶,互相追尋,總有一天會相見的。我與冷傲真之所以遲遲不能會面,大概就是只有我一頭熱,他卻不怎麼在乎我的。最近倒有些預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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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無極焦急地在堤外徘徊,仙龍則等在階前,紛紛擾擾後的平靜,一夜無眠,任點滴浸濕了外衣。
風穿過罅,淒涼的迴響在海岸長堤,天明晨曦第一道清照,暴露了仙龍已恢復的清麗容貌。仙龍忽然拔了眼布,斷無極就站在旁邊,急忙拉住:「宮主你怎麼拆了眼布,今日才第六天,怒雨飛龍說不等到第七天會…」一雙水晶眼眸光彩流麗,輕笑,宛若春風一夜來,叫千樹萬樹的梨花皆開。斷無極看得怔了,這才看出宮主已恢復天下第一美人的模樣,更勝一份久釀的風姿,不由結結巴巴地紅了臉:「宮主…你都好了?是真的嗎?我不是作夢…」
仙龍揚衪,泛著深淺不一的漪,是仙是幻是溫柔:「百年來我從未有此刻的清明,也苦了你們渾渾噩噩。」他望見斷無極臉上無法掩飾的憔悴,那是被苦寒的環境逼就出來的,若非因為主子沒用,大可揚名立萬,又何必畏首畏尾躲在這邊鄙荒地,偽自己一無心無欲的野人。
斷無極猛搖頭:「沒的事…」仙龍又道:「伐千秋什麼時候回來?我想也讓他看看。」
斷無極突然臉色一變,低下頭去,復又轉頭朝岸外張望:「啊,我怎麼沒想起來,是跟小雙他們一起出去了。伐千秋這麼疼小雙,一會兒的分開都捨不得,必定快回來了。」仙龍聽說,琳瑯的嗓音仍溫婉:「我讓小雙他們去市集買好菜回來,可惜怒雨飛龍走了,還好有舞劍塵主僕,今天晚上大家要團圓,我上玄真宮拿幾罈酒來。」
即使到了晚上,仍然可見那衯衯裶裶的身影,忙著準備團圓宴,斷無極出著神想:『宮主好了,看見沒有,伐千秋…你等著我。』
用過後,舞劍塵主僕先告辭了,武道瞬息萬變,江山代有才人出,盡展風華也不過短短幾個寒暑。仙龍看著天上的黯淡,不時又皺了眉頭。
小雙等人終究沒有歸來,闃夜裡,斷無極也不再翹首盼望,陪著自家宮主在石階上一碗碗的烈酒入喉。
酒是玄真宮主渺靈兒當年藏下的,迄今醇若酒中處子,在舌尖抵觸青澀,彷彿是新婚之夜的千喚不一,好不容易綢繆合歡,旋如香獐亂奔,走獸回顧,在內腑衝撞叫囂,令人四肢發狂,無論如何都要鴛鴦雙死,至如蝴蝶困於蛹中,蛇虺不能蛻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雙生赤裸在母體。
仙龍遐想過後,一驚醒就發了冷汗,冷得不能自己,抬頭見一片黑壓壓的,喘不過氣來,見斷無極不知為什麼跪在地上,欲去拉他,手伸到一半眼前就黑了。
自從與生帶來的水靈之氣被神蝶所奪,雖然後天有修持,卻再也不能隨心所欲變化龍身,住在海岸,也終年被迷霧籠罩,只能聽見朝朝的潮聲。仙龍夢見自己在飛,那種興奮的感覺又湧上來了,今天早上拆下眼布的時候重新看見海天一色,多想像隻鷗鳥在飛,隨心的,忘機的,漫無目的地飛。
「何不投靠我,我有雙翼,可以讓你盡情遨翔。」
當時意亂情迷,可心中確知:神蝶…你有雙翼,但不可能做我一人的翅膀。
況且,即使有了翅膀,仙龍想飛,也要飛的無拘無束,也要飛得倦了能找個窩休息,沒有家,飛是無盡旅途;忘不了那條駭人的火烙扣住他的脊骨,把他的親情連自尊一起抽離,血濺故鄉太虛的土上。
蝶門,不會是他的窩,龍族,是不能回去的窩。他僅有的窩,就只有臨海石屋。
「靜海仙龍,醒來。」
被水潑醒,睜眼看見朱色羅裙,仙龍嗆了幾聲,扶著發疼的額頭,眼角有點模糊,怔了半晌,血腥味?
紅衣女子幽然一笑:「學會一醉解千愁了?還認得我嗎?」
認得…怎能不認得…往日的嬌蠻已去,如今多了婦人的嫵媚丰姿,只一股冷麗的高傲是不曾消失的。朝歡公主,玉體香唇,小雙的母親。
仙龍隨她看向旁邊,兩名金青銅甲的異流道隨從正在翻找一具面目全非的蝶人屍體。仙龍看的目不轉睛,玉體香唇掃了他一眼,那兩名隨從過來報告道:「啟稟副魔君,此人身上並無蝶門訊息。」玉體香唇點頭,抬手遣開了隨從,見隨從盯著仙龍面有難色,她皺了皺眉,道:「此事不可稟告魔君,自去等我吧。」
那隨從狠狠瞥了仙龍一眼,似是警告他不要輕舉妄動,否則魔君一但發現自家愛妹在私會仇人,利螯之下,下場可比地上這具給剪作七八段的屍體好不到哪去。
仙龍走到屍體旁邊,默然收拾,玉體香唇只覺不對,見隨從離開方道:「這是你的人?若非我派人窺探蝶人蹤跡,你不知道會被帶去哪裡。」說罷,見仙龍並無哀淒,想大概不是什麼重要人。
她卻不知仙龍只是強忍悲痛,咬牙苦撐,這些血肉,就像他自己的。
等了一會兒,見仙龍已收拾得滿手鮮血,還不罷休,再用外袍裹了屍身,不禁悒鬱起來,氣自己竟比不上一具不重要的屍身,久別重逢,都只能化作一灘心灰意冷的死水。
『難道你沒有半句該對我說的麼?』見隨從等得不耐煩,不斷望向這裡,玉體香唇不禁心煩起來,道:「靜海仙龍,自己保重。」仙龍回望她,似也有話該問,卻無話可說,只道:「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玉體香唇突道:「我孩兒呢?」仙龍拭了冷汗道:「他很乖巧,性子又好,現在長成一個英俊的小大人了。」玉體香唇聽了一聲冷笑:「那很好,你說你會保證我的小雙這一生平平安安的。」
「我會用我的命來保護他,我發過誓。」
玉體香唇有些惱怒:「我不要你的命。臨海石屋已沒有戰力,你為何不去找怒雨飛龍來幫你,我聽說他已入天宇,只要你開口他必然答應。」
仙龍凝視著她,玉體香唇還沒來得及窺出他的疑慮,仙龍已經漠然搖頭:「我不會去找他。」
玉體香唇想了一想,怒雨飛龍渾不染塵的正氣並非她一貫欣賞的個性,思量片刻,從懷中拿出一封布包,交到仙龍手上:「也罷,裡面的東西可讓你強上他百倍,只是不要讓怒雨飛龍瞧見。」玉體香唇既溫柔又狠絕地道:「……你一定要從神蝶手裡救出雙兒,若是讓我兄長魔蠍先得手,孩子從此歸我異流道。」
仙龍震驚過度,一時間…只想不透自己怎麼會、怎麼能讓小雙落入虎口,卻猜他貪玩延誤了回程。
玉體香唇本亦更加生怒,但想尚需倚靠仙龍之力營救愛兒,又勉強安慰道:「也難怪你,你自身難保,識天體又領蝶軍包圍臨海石屋,探子一報小雙被抓走,我便急派軍士搜索蝶門在外的遺孽,但一直逼不出蝶門位置。我想若是你,念在舊情神蝶必肯迎你進去…」
仙龍狠狠看了她一眼,玉體香唇竟被一怔。
「副魔君,魔君來了。」
玉體香唇急忙張望,得到密報的魔蠍果已望這裡飛奔來,一見仙龍就發掌急攻。仙龍顧慮香奴,只以柔化剛巧妙躍開,魔蠍打不著,暴喝連連,若非玉體香唇挽住,恐怕就要酣戰一場。
親妹被仙龍始亂終棄,加以神仙聯手陷他入獄,魔蠍一見仙龍大為光火:「小妹妳為何又跟這小白臉糾纏不清?!他既不娶妳,又何必對他不忘舊情。大哥跟你說過好幾次不要被他的美貌所騙,聖蓮說不定就是死在他手中。」仙龍聽了臉色一變,玉體香唇看看他的臉色,背著兄長走開,魔蠍惡狠狠地瞪仙龍,恐怕愛妹傷心欲追上。
卻又見魔蠍臨時思及什麼,回頭揮拳恐嚇,聲如警鐘:「哼哼,儘管先逍遙!此次我可是有高人相助,四重台神仙魔之戰,你等著坐牢三百年吧。」
仙龍只是默然任他兄妹離去,心底卻想:『聖蓮已死,哪裡還有什麼四重台之戰呢?你關了三百年,我又何嘗不是關了三百年。』
一個人回臨海石屋,就在石屋旁掘了一個墳,傾盡了酒,把斷無極埋了。活著很痛,死了的人到底有沒有知覺?希望沒有,那就永遠離開了苦痛;又希望有,陪著活著的人再走一次苦痛的盡頭。
「這輩子實在過意不去,害你們不得清清白白地走,就怨我罷,莫要再老是姑息我!你們到天堂見了玄真宮主,請她保佑小雙,若是能用我的陽壽抵了他的一切劫難,仙龍現在死去也無妨…」酒在熱腸,霪雨墳墓犯淒涼;埋了乾淨,唯留生死兩肝膽。仙龍挺起身來離開老友的永眠之處,驕傲地抬起頭,脊骨卻一陣劇痛。
咬著牙,火烙的舊傷又發作,痛到屈著身像個傴僂老人,哪有半點年輕瀟灑的樣子,一直忍著,終於讓斷無極安心的去了。
地上有一窟雨水,視力模糊地看,正映出自己的臉,若讓神蝶知道,恐怕又要嗤之以鼻:他原是水做成的。
只剩一人獨對長夜淒涼,風聲如此奈何哀憐,宛若聖蓮臨終前的嘆息。仙龍記得,永遠記得這個承諾,讓他撐了過來,走到現在。
『仙龍,我走了,這人世要怎麼辦?你又要怎麼辦?』
『聖僧…』仙龍跪在床邊,襟前皆聖蓮噴濺的鮮血,嘴唇微顫,卻有抑住的喘息:『安心去天堂吧!你是旭日,能普照這人世,我只是一盞搖擺的燈檠,卻也願盡我所能,去作太陽。』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