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宇]但願長久（下）》靜雲卻

26、[天宇]但願長久 婆藪8-12 鷓鴣相逐飛

　　銀河行不怕他玩把戲，紅色斗蓬一掠，便沒影了。

　　小雙忽爾打出個噴嚏，好像是花香味，又自嘲，一定是錯覺，銀河行是他見過最男人的了——同樣都是一身紅衣，紅雲走軟，銀河行則渾身帶硬，剛愎自用，雖說詩號有一句非神非仙非聖賢，卻絕不是謙虛，只能說：世俗拘不了他，神仙聖魔他都放不在眼裡。

　　他沒見過銀河行出殺手，但人人敬畏之，天內唯他馬首是瞻，天外要瞧他臉色。

　　小雙是該急的，卻又不很急，他靠著湖畔的樹，手摘葉片，吹著葉笛，吹的曲子是楓紅小屋一首詠歌：棹舉、舟去，波光渺渺，不知何處？岸花汀草共依依，雨微，鷓鴣相逐飛…

　　才吹了上闕，風吹草動，細微窸窣，一個小腦袋瓜從林子裡探出來，眼珠子轉了轉，覷著沒人，怯生生地站了出來。

　　「嗨！菩提兒…」小雙把兜裡紮好的草蟋蟀拿出來放在手上，菩提兒還是左張右望了一下，貓著身衝了過來。「大哥哥。」菩提兒笑嘻嘻地，又不時張望，小雙一拍他腦袋，道：「瞧你怕的，我看你跟在烈風焦旁邊看他砍人都沒這麼怕。」

　　菩提兒咧咧嘴，摸了摸胸口：「也是怕，殺人怕，烈風焦受傷也怕。」伸指往草蟋蟀腿上按，蟋蟀便像活了一樣跳出手，菩提兒去捉了回來，在手上珍寶似的瞧，頓了一會兒，道：「烈風焦現在都在清白湖了，洗心院沒人陪我。」

　　小雙笑道：「我去跟你玩。」菩提兒驚喜道：「大哥哥你願意當和尚啦？」小雙點頭：「不過有一件難事，銀河行用陣法把我困在這兒，我沒辦法去。」菩提兒唔了聲：「那可怎麼辦？」小雙急了：「你回去跟大和尚說明天來帶我，否則他們那個聖蓮再放下去，保不住會爛了。」菩提兒喜得直拍手，小雙忙抓下他手，手中俱是汗。

　　次日，便傳出洗心院兵圍清白湖，震驚天宇。

　　怒雨飛龍依然置身事外。兩天前他一察覺仙龍氣息忽然出現在天宇，急忙尋去，他與仙龍各得天劍與水音神劍靈氣，彼此有靈犀牽引，雖然仙龍將真氣注入小劍贈了小雙，身上僅存希微，但兩人皆是龍族，還有龍氣可以一併尋覓。要說天下間還有誰能找出仙龍所在，怒雨飛龍當是唯一。

　　這幾日水氣太盛，下著細雨，風息受了干擾。怒雨飛龍好不容易找到善惡小築時，荒廢的築內腥味撲鼻，野草花踐踏凌亂，蒲團上留著乾涸血塊，新舊不一，及一塊塊斑駁的獸足印，各種動物的毛羽散落，還有幾道血痕迤邐著出戶。

　　善惡小築本是佛海苦蓮半慈心的故居，位居正邪兩道氣脈的交叉口，為兵家必爭之地，但現在事過境遷，食龍蚩的氣味很濃厚，怒雨飛龍不由詫異：是誰把食龍蚩帶到天宇來？仙龍呢？

　　風動，怒雨飛龍收傘背負，覷著草叢一隻竄走的巨獸，施展天龍遊步直追而去。

　　隔著石板，仙龍等到外面沒了聲響，稍稍鬆懈，蒼白的臉上又是驚悸又是疲憊，危機一過，寒冷跟疼痛便發作起來。狹小的地窖裡，梵海苦蝶跟他挨在一起，呼吸一樣頻繁而急促，身子一樣顫抖。

　　「鳳凰兒…」梵海苦蝶小小叫了聲，靠到仙龍身上，他為愛人犧牲一條手臂。無奈進入這個地窖也是死路，仙龍點住他穴道暫時止血，梵海苦蝶慢慢摸索著握住仙龍的手，仙龍沒力氣掙開，只任他握住，梵海苦蝶又叫了聲鳳凰兒，怎麼叫也不膩似的。仙龍嗯了聲，梵海苦蝶道：「我記得我把妳殺死了…」

　　仙龍一愣，渾身汗毛豎起，梵海苦蝶只是坐著，傳出一些悲傷的哭聲。仙龍聽著好不淒楚，急忙道：「我沒有死。」

　　梵海苦蝶激動的直曳他手，仙龍感覺那手已經沒有多少力量，卻很雀躍，他一狠心，又道：「但我要離開你，除非你找到我，否則不原諒你。」梵海苦蝶近乎哀求地道：「…別走…是我錯了…」仙龍心道：晚了。嘴上卻安慰道：「莫急，你還有很多朋友，他們都會幫你尋我。」

　　梵海苦蝶低吼道：「你騙我，我一貫獨來獨往，不染紅塵，哪有朋友？」仙龍道：「你到飛龍坪去，那裡靜海仙龍跟怒雨飛龍，都是你的朋友。」梵海苦蝶只聽著，仙龍又交代了一些人名，老少都有，兼談幾件趣事。梵海苦蝶越聽越稀奇，又對伊人深信不疑，問道：「鳳凰兒，我有朋友，那我有仇人嗎？我忘了許多事，出去以後還得防著誰？」

　　仙龍道：「你一向慈悲為懷…」

　　梵海苦蝶拊額嘆道：「我不記得這些人，妳卻幫我記得這麼多人的好處，我實在負妳。出去以後，我不是和尚，妳也不要修道了，我們隱居吧，我要每天好好看妳的眼妳的眉，我近日…記憶大不如前，只怕把妳也忘了。」

　　「好。只是我要先走一步，你可別死在這裡，定要來尋我。」仙龍說罷，推了石板，一躍而出了，背後梵海苦蝶呼聲連連。

　　嗅得外面食龍蚩味道變淡，仙龍原想先引走食龍蚩，再讓梵海苦蝶出來。哪想到隨他躍出的同時，兜頭一罈綠液便潑了下來，叫他不及閃躲。仙龍掩面退開，踉蹌奪徑而逃，但龍麟被食龍蚩體液腐蝕太快，仙龍運氣施展天龍遊步的結果，是中途疼痛墜落。萬法宗師追至小築外垣，只見仙龍扶著牆，一手捂著腹部，人似病柳，色如死灰，半步難移。

　　萬法宗師擔心怒雨飛龍再回頭，取出匕首，寒光閃爍，靜悄悄逼近仙龍。仙龍柳腰半折，匕首劃過，幾縷烏絲飄出，中間有一雙烏溜溜的含情眸子，映著一個醜人，看得萬法宗師一愣，隨即當胸中了一腳，還不知這腳輕重，萬法宗師先驚出一頭冷汗，避開仙龍一大步。

　　仙龍仍然站在那裡，只是那雙眼，不知怎麼帶著憐憫。

　　萬法宗師屈著身體站起來，一笑，不用照鏡子，也明白望之多令人心生憎厭，這一笑必是前額怒突，眉目兇惡，稀疏毛髮中青筋亂爬，猙獰癡騃得很，胸口馱著老贅肉，油肚子還一抖一抖。

　　突然也覺得怒雨飛龍趕不趕得及，不是這麼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