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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荧光 黑夜里的荧 ...

  •   窗框猛地撞向墙壁的声响,将正在桌前写功课的沈舟航惊起,他起身走到窗前,玻璃正颤颤巍巍地晃动,像是为刚刚差点粉身碎骨的情境后怕。
      他将窗合上插上闩,两扇窗这才被牢牢地锁在一起了。
      黑云叆叇的天空,透过震动的玻璃,预示着骤雨的临近,沈舟航想起还在田间劳作的父母,抓起门后的两把长柄伞,就顶着风朝院外走去。
      还没走出几步,沈舟航便感到几滴雨落在额头鼻尖,于是撑起红伞加快步伐,雨同样也加快了步伐,争先恐后地涌向地面,砸到伞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在雨天急行的结果可想而知,果然沈舟航没看清楚脚下踩到了什么,就右脚向后一滑,整个人朝前扑倒在地,两把伞都从手中脱落。
      那把撑满的红伞飘到地面时,正好遮住了他的头和肩背,却让腰部以下都暴露在了雨中。
      沈舟航对于撑在地上作为缓冲的双手没有太多的感觉,反倒是暴露在雨中的腰部刺痛无比,双腿麻木到没有知觉,动弹不得。
      他艰难地抬头,却透过伞下的空隙,看到现在下的不是雨水,而是一根根长过食指的银针。
      他在钻心的刺痛中吓到几乎昏厥,又听到父亲在不远处呼喊他的名字,母亲在更近的地方喃喃低语着什么。

      睁开眼,疼痛感消失了,他发现自己正趴在床上,而母亲此时在床边催促他快起。
      很快他就把刚才的噩梦抛到脑后,从床上爬起,走到门外,父亲这时正在院子里等他。
      父亲没有多说什么,只把一个铲子扔到他的手里,示意他跟上。
      他还处于刚睡醒时的发懵状态,就迷迷糊糊地跟在父亲身后,穿过茂密的丛林,进入了一座危城。
      这里尘土漫天飞扬,雾霾笼罩高楼,四处都是灰黑的断壁残垣,来来往往的人沉默无言,专心致志地将地上的沙石铲到一堆。
      在沈舟航观察四周的间隙,父亲已经开始了铲运沙石的工作。他很想问:这是哪,他们在干什么?但有些不敢打破这窒息的沉寂,将问题生生咽了回去。

      突然,他听到一个声音急促地喊道“小心!快跑!”那声音好像在哪听过,而且像是朝着他这边来,还没等他去找寻声音的来源,身旁的建筑应声倒塌。
      等到他再次清醒时,只感到自己被压在一块巨石下,腰背是钝钝的痛,咳了几声,呛出了刚才吸进去的尘土后,痛感随着呼吸愈加剧烈。
      他想呼救却感到喉咙喑哑,抬眼便看到刚刚来来往往工作的人们都消失了,好像自始至终,这里从来只出现过他一人,只能欲哭无泪,绝望地趴在废墟里。

      后来,脚步声将他唤醒时,他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死去,抬眼便看到一个身影朝这边跑来,来人不是他父亲,而是一个年轻男人,看不清脸。
      是来救我的吗?他这样想着,眼皮就支撑不住地闭上了。
      那人跑近了,跪在压倒沈舟航的废墟前,轻拍他的脸:“诶,醒醒,别睡!”
      “可是我好累。”沈舟航用最后的意识在心里回应道,又回想起这个声音,好像是那时提醒他小心的那个声音。
      快,快点,快再睁一下眼!
      他恢复了一点意识,告诉自己至少要在临死前睁眼,好好看清楚救命恩人的脸,虽然这位恩人好像并没有救成。

      当他如愿睁开眼时,眼前只剩空荡荡的天花板,耳边则是屋外霖铃的雨声。
      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梦啊。
      但后腰的一阵阵钝痛和麻木的腿脚却随着梦延续到了现实。
      他艰难地撑起身子,看到灰蒙的光亮透过窗撒在房内,江晨还缩在床靠墙的那边熟睡,便尽力轻轻地将脚搬到床下,好让自己能坐在床边,方便按摩腿脚。
      自复健成功以来,沈舟航日常生活走路是看不出异样了,只是跑跳一类的剧烈运动是永远告别了,雨天也免不了腰疼腿麻。
      待腿脚恢复知觉,他才拿起手机想看下时间,锁屏上却弹出一条未读短信,是昨晚凌晨一点收到的。
      “陌生号码:沈舟航大大,以后我就是你的粉丝啦!《腥满金塘》真的写得太棒了,我一口气就看完了已经更新的内容,求求快更,我已经等不及要知道后面的剧情了!「比心」”
      这是谁发的?沈舟航几乎毫不费力地对上了昨天路博言带来的朋友,也是早在一周前就有过一面之缘的纪帆。

      路博言是沈舟航曾经的老师。在这个教师资源极度匮乏的小初高合办乡村学校,他是唯一一个留校超过十年的教师。虽才过不惑之年,资历却是最老,加之那延至头顶的光滑前额,也给他添了几分年岁,便无人会质疑他名副其实的老教师的称号。
      原本,他也是打算就支教两三年,却因为不期而至的爱情,选择留在这简陋的教室,为乡村教育奉献了十年青春,等来又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学生和老师。
      他当然是知道沈家后来经历的一系列变故的,所以在沈舟航出院回乡后,会偶尔来蹭蹭饭,拉拉家常,在沈舟航的表弟江晨转学回来后,也对江晨的功课特别关照。
      虽然每次探望,他也觉察到了代沟造成的尴尬与沉默,但他顾不得这些小问题,只为他的这份负责与热心能让沈舟航感受到温暖的师生情谊犹存,不至于被凉薄世态掐灭继续生活的希望。
      而直到前几天纪帆跟他提起江晨家的情况,他才想到,这个新来的支教老师与沈舟航年纪相仿,两人交个朋友,想来也会比他更有共同话题,昨天来沈家蹭饭时便带上了纪帆。

      沈舟航起身蹒跚地走到门口,缓缓拉开门,倚着门框观雨。
      雨滴顺着屋檐汇聚成柱倾泻而下,砸到地面后溅到裤脚上和屋内干燥的地面上,形成比周围深一度的斑点。
      纪帆眼下的那颗痣,也是这样比周围白皙的皮肤深一度,好像是左眼,就在离下眼睑半指宽的地方,一粒麦色的斑点,这是他昨天才发现的。
      而一周前,两人初见的那个黄昏,纪帆背光而立,以致面容很难看清,沈舟航只能模糊辨认出身形纤瘦的少年,发丝在阳光下泛金。

      那一面并没有给沈舟航留下很深印象,他只以为这是个安静内敛的男生,像一杯干净清透的温开水,入口后轻柔舒缓地濡润咽腔。
      而昨天,这杯温开水突然变成了可乐,还是百事的,没有摇晃也不断地往上蹦气泡,活脱一聒噪的话痨,不过吃饭却慢条斯理的。
      许是这两面留下的印象的反差过大,昨天过后,纪帆的音容竟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沈舟航的脑海里愈发清晰。
      就像黑夜里有一点幽暗的荧光,一开始甚至很难发现,而在你隐隐觉察后,便想去盯着它看,随后这微光便显得愈发明亮,难以忽视。

      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反差,沈舟航能大致猜到。
      纪帆大概是从路博言那里听来了沈家的不幸,也要来传播善意,温暖人间,做一个雪中送炭的慈善家了。
      忽视和同情,沈舟航都见得多了,这为他培养了一份对于人心的敏感,让他总能一眼洞悉别人的意图,却也让他顿感人际交往的虚空。于是他能避则避,几乎过着隐士一般的生活,在无法避免的人际中,温和礼貌地应对。
      对于路博言的好意与善良,他心存感激,也理解纪帆年轻不谙世事的青年热血,只是他宁愿被冷眼以待,也厌烦这灼热的同情。

      但再如何抗拒,这信息还是得回的,毕竟纪帆还是江晨的老师,路老师的同事。
      昨天在他要联系方式的时候没有立场拒绝,而今天收到了热情夸赞与欣赏之意,就更没有理由阅而不复了。
      至于怎么回复,当然是不夹杂任何感情的,机器人式的工作腔回复,这样不至于显得无情无礼又最能与对方拉开距离,写作的人都深谙语言的艺术。
      “感谢您的支持,我在写后面的章节了,请您耐心等待,很快就会更新了。”沈舟航干脆地按下了发送键,这才终于想起来,自己拿起手机是为了看时间的,而此刻已经六点半了。
      他赶紧叫醒了江晨。
      规定到校时间是七点,现在才叫醒江晨,等他洗漱完毕后出门,再走去学校,肯定是会迟到的。
      好在现在雨是小了,淅淅沥沥的,腰疼也好转了不少,穿着雨衣骑车是可行的。

      路面的积水让这一路骑行很是艰难,但两人终究掐点到达了校门口。
      江晨跳下后座,雨衣上的水珠抖了一地,让他站立的地面周围下起了局部大雨。
      “到了,进去吧,晚上我就不来接你了。”
      “好,哥哥拜拜。”江晨说完,双手握着伞转过身,步伐很谨慎地绕过了校门口的积水坑,留下了行往教室的背影。
      沈舟航也从车上下来,方便调转车头,刚要再坐上三角座时,被一个声音喊住了动作。
      “沈大大!”
      沈舟航停下来,不是因为他认可这个称谓,而是这个声音实在很特别。
      他模糊地想到幼年刚学会游泳时的那种喜悦,那天晚上梦到自己变成了海里的一条鱼,快活地吐泡泡,泡泡陆陆续续地浮上海面,一个个破了,发出清亮的声响。
      这时回忆起喜悦,反而勾起一阵悲凉,或许是又想到自己不能再游泳了,这阵悲凉又刺痛他的腰椎,让他忍不住弓起身子,用空闲的手扶着后背。
      而那声音的发出者已经走到了沈舟航的身前。

      沈舟航抬起头,看到是纪帆,顿时有种做错事被老师抓包的窘迫,强装无事地直起身子,后头顶便碰到了伞的边沿。
      “不好意思。”纪帆把伞举高了点,往沈舟航那边偏了偏。
      “没事,您遮自己就好,我穿着雨衣在。”这话说得很是费力,后半句几乎是气声带出来的。
      这下是彻底藏不住了。
      纪帆神色忧虑:“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吗?”
      沈舟航腾开扶腰的手摆了摆又放回去,另一手还搭在车把手上,没有说话,只贪婪地吸着空气。纪帆见状,朝前走了一步,手伸出了伞外,帮忙扶住了自行车。
      “谢谢。”沈舟航深呼吸几个回合后,终于能渐渐适应疼痛,连忙道谢。

      “好点了吗?要不去我办公室坐一会儿?”
      “没事了,我好多了。”
      两个人,两只手还同时抓着车把,让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伞的红晕映在两人的脸上,氤氲着一种静谧的氛围。
      沈舟航对上纪帆的眼睛,从他的眼中的看到自己的脸色仿佛微醺。
      又注意到纪帆瞳孔微扩,像是惊了一下,倏地松开了抓着车把的手,然后为了掩饰自己动作的突然,让手在雨中淋了一会儿才缩回来,收回一步让两人距离合适。
      “嗯,沈大大你这是要回去吗?之前都没见你送江晨过来,怎么今天下雨还骑车送他呀?”纪帆显然是挑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嗯,是要回去,今天是怕他迟到,正好雨比较小,就送送他。”
      “好,你现在能骑车吗?”
      “还行,我已经好多了。”沈舟航没有逞强,腰疼的确是渐渐淡了,说话也中气足了些。
      “好,那沈大大你快回去吧,待会雨下大了就更不好走了。”纪帆勾起嘴角,眼睛笑得弯弯的,那粒麦色的痣嵌进了卧蚕的纹路,消失不见。
      沈舟航点点头,转身要离开,还是决定纠正一下称呼:“额,您还是别叫我沈大大吧。”
      “那叫什么?沈舟航?舟航?”
      “就叫全名吧,我更习惯一点,那再见了,纪老师。”

      “诶,等等。”纪帆见沈舟航就要驱车离开,三步并两步,拦到了自行车前,“那你也别叫我纪老师了,叫全名就好。还有啊,‘您’这个字也别用了,多生分啊,昨天路老师也说了,咱们是同一年高中毕业的,又不差辈分,以后只说‘你’,好吗?”
      “好。”沈舟航言简意赅。
      纪帆得意地笑着,让开了路,殊不知此刻正有无数思绪的在某人心底生长。

      这天过后,纪帆于沈舟航而言,不是温开水,也不是汽水,确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了。
      这人就是梦里那个烟雾弥漫的废墟中,想要救他的人。
      但实际上,他已经几乎把梦忘光了,而梦里那人的脸是根本没有看清的,讲话的内容也像摩斯电码一样断断续续,不知所云,能记得的,只有模糊的清亮的音色。
      他却还是有这样一种肯定的感觉,梦里的那人就是纪帆,类似一种确信的预感。
      不过他不信玄学,也没听过弗洛伊德那套梦的解析理论,不知道梦见某个人意味着什么,更无从得知这梦境如何投射出了他的潜意识。
      他只是在那日到家后,给一个陌生号码添了备注——“纪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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