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灵感 ...
-
“宋钧远,”薄杏深呼吸一口气,慢条斯理地冷笑起来,“我还以为你这套感情牌会先打出来呢,没想到现在才亮相。看来你对张采馨倒真有几分真心实意啊。”
“你……”宋钧远像是使出全力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浑身不痛快,说不出什么更有威力词句,只能撂下句狠话:“我劝你赶紧删微博澄清,不然别以为你能全身而退!”
“请便。”薄杏干脆地道了一句,也不管对方什么反应,径自断了电话。
看着停止录音的界面,她越发觉得自己过去半年真是瞎了眼,怎么跟了宋钧远这么个又没品行又没智商的家伙?她前脚才把两人的聊天记录发出去,他后脚就来送上新的爆料素材了。只要她当真不想好聚好散,分分钟能让宋钧远永世不得翻身。
这通录音,必要时或许能成为她绝地反击的武器。
薄杏揉了揉太阳穴,切换到通话记录的界面,发现有一通林照青打来的未接来电。
她知道林照青并不是故意为难她,换了别的艺人,可能还会感谢自己经纪人老练有手段。
林照青的处事方法称不上错,只不过薄杏不需要。
轻叹过一口气,薄杏回拨过去,启声道:“青姐?”
有些出乎意料的,林照青没有质疑她在微博上晒出聊天记录的事,只是淡淡道:“对赌协议已经准备好了,你可以明天过来签。”
薄杏怔了怔,纤长睫羽低垂了垂,朱唇缓缓磨出一句:“谢谢青姐。”
林照青像往常一样干脆,不带感情:“你不用谢我,我只是完成自己的工作。”
倒是林照青的风格,薄杏也不意外,只是仍忍不住问:“我发的微博……”
林照青反问一句:“我要管你,你就会受我管了吗?”
没等她回答,林照青便顾自说下去:“既然你不会受我管,我还管什么?你自己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还是那么理性冷静,乃至于无情冷酷。可听到这话,薄杏反而真心实意地笑了。
翌日,薄杏把四袋垃圾全扔了,清清爽爽地去工作室见林照青。
林照青还像往常一般穿一身职业套装,高级定制的浅灰色西装衬托出她干净利落的曲线和处事风格。她今年三十六岁,身材、衣着各方面都管理得很好,从业十余年,正值鼎盛状态。
修长中指如常戴着一枚铂金素圈,开门见山,林照青径直将对赌协议推到她面前。
“你慢慢看吧,我先去处理点别的事。”那声线比戒指更素。
薄杏忽然觉得有这么一个只谈工作不讲私情的经纪人也挺不错的,直来直往,说一不二。
她看得很快,同时极为专注,才做到一目十行而不漏一字。
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薄杏接起电话。
对方寥寥数语,便让她原本平静的面容起了波澜。
林照青推门进来,正好看见薄杏刚放下电话,睫羽低垂着,有情绪在眼底浮动。
“是宋钧远打来的?”林照青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没什么起伏,只是保养得平整的眉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褶皱。
薄杏抬起头,眼底情绪显露出来,笑意逐渐从唇角蔓延开去:“不,是第一笔业绩。”
林照青愣了愣神:“你的意思是……”
“《不可能的一亿次方》主题曲,敲定我了。”薄杏在对赌协议的署名处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触飞舞。
*
在谭柘第三次声称还没有灵感,无法完成《不可能的一亿次方》主题曲后,薄杏硬要是把他拖出了公寓,要拉去剧组找找灵感。
没想到他死活不同意,大叫着“我不去剧组!!”,就差抱着自家门框做当代都市考拉了。
薄杏拿他没辙,只能切换到了求人模式:“谭老师,看在我签了三年卖身契的份上,您老就行行好吧!我赶着赚钱赎身呢!”
最后谭柘退让了一步,竖起两根手指发誓:“两天,你给我两天时间。我发誓两天后没写出来一定跟你去剧组!”
两天后,林照青帮忙与《不可能的一亿次方》剧组打好招呼,薄杏直接过去了。
到了约定时间,谭柘还没有出现,薄杏不免揣测起来。
这家伙是想赶在最后一秒前完成主题曲,还是神出鬼没的老毛病又犯了。
“您好,请出示一下通行证或者预约记录。”就在薄杏百无聊赖地等着的时候,门口保安礼貌的声音响了起来。
很快,一个高而瘦的男青年走了进来。
“嘿,我说到做到了吧?”是谭柘的声音。
薄杏循声侧目看过去,看见一个跟两天前截然不同的形象。
他好好理过了一片胡茬青的下巴,脸上通宵创作的熬夜灰和吃了几天泡面的营养不良黄,也都一把清水洗干净了,冷白肤色终于鲜明起来。
灵感迸发时的歇斯底里,艺术家式的胡言乱语,全深藏在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后。他乍这么一进门,让人看了差点想问“帅哥你谁?”
薄杏一阵狐疑,也不知道他这两天是去写歌还是去美容了。
谭柘捋了捋额前碎发,给了一个很好的理由:“要见人,得收拾一下。”
颇有段时间没见过他这么人模狗样了,薄杏只觉得无语:“所以我不算人是吧?”
两人往拍摄场地走去,薄杏目光微偏,终于发现谭柘今天跟平常最大的不同,那支老是别在他耳后的铅笔不见了。
她问:“你的灵感之神呢?”
谭柘回答得很坦然:“在家供着,神明不能随便请出来的。”
就不该问这个问题。薄杏但愿他今天来看这一场戏,回去能好好把歌给写了。
《不可能的一亿次方》刚开机不久,两人走到拍摄现场的时候,剧组正在拍一场姚远与林进打的第二十个赌。在这部总长三十集的电视连续剧里,这对男女主角差不多平均每一集要打三个赌。
第二十个赌,是姚远赌林进不可能拿到校运会男子100米比赛的第一名。
薄杏抵达拍摄现场的时候,岑暮洲正站在跑到的起点线上,琥珀色的眼眸盯着前方,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刚砥砺过的刀。
这会儿他已经换上了戏服,林进是个爱干净的男孩,一套简单的校服被他穿得整洁笔挺。
高导是个很注重细节的人,校服上衣白得发亮,但不是新制的那种白,而是多次漂洗过后的白,高中校园里随处可见的白。
岑暮洲站在那里,眉眼干净得不掺一点杂质,瞳仁里映出的只有正在终点处飘扬的胜利旗帜。
只是一两分钟的镜头,薄杏便看入神了,恍惚有点明白自己为什么时不时会记起这双眼眸。
找一张青春姣好面容,化一副阳光少年的妆,很多人都可以。唯独眼神是最难演的,眼睛是人的年轮,容易泄露故事。
偏偏岑暮洲做到了。
发令枪响起,薄杏的思绪跟目光都随箭一般的少年飞了出去。他跑得很快,不带一丝养尊处优的拖沓。其他扮作竞争对手的演员不需要假装落后,尽力去跑也追不上。
“好快!”薄杏忍不住低声感慨了一句。
“当然,暮洲已经练过很多次了。”有一个男声顺着她的话说。
薄杏偏了偏头,对男子有一点印象,似乎是岑暮洲的经纪人李峻逸。
她不是演员,并很不了解怎么拍戏,只是直觉上感到一点不可思议:“只是一场跑戏,没有对话,也没有复杂的肢体语言,需要练很多次吗?”
“换做是别人,可能不需要,但他是岑暮洲,每个细节都要做到极致的岑暮洲。”李峻逸的语气里无不是自豪。
他解释说:“跑步并不难,每个人都会。但是一个能拿第一名的少年跑步,显然跟你我是不一样的,步态、反应、表情全都不一样。而且这是拍电视剧,不是真的比赛,他不仅要跑出速度,还要跑得好看。如果拼尽全力跑得面目狰狞的,真是够真了,美感也没有了,所谓艺术是要有一点超脱现实的。”
薄杏一知半解地听着,目光又回到岑暮洲身上,才渐渐理解了李峻逸的话。
他飞驰于跑道之上,在诠释李峻逸话里的每一个细节。青春的爆发力从跟腱冲到肌理偾张的腿部肌肉,沿着青蓝色的血管直向上涌。目光不灭,齿关紧咬,整个人绷成一支穿云箭。
他从头到脚就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还是好看得不像话的那种。
“好!这一幕可以收场了。”当岑暮洲冲过终点,高导高喊了一声。
雨点似的掌声响起,薄杏也跟着一起鼓掌,每个人都由衷欣赏这一幕。
助理赶紧上前递去毛巾和矿泉水,导演和编剧也围着岑暮洲,赞扬或是讲解下一场戏的重点。
薄杏默默站在旁边,看众星拱月。
透明的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岑暮洲规律地喘着气。微凉的矿泉水涌入口中,喉结滚动,白色的校服上衣随胸膛起伏。
水喝得急了,有一些洒落在前襟,洇出些许胸肌的轮廓。
岑暮洲抬眼,在人群中与薄杏无意对视了一瞬。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眼眸带着一点剧烈运动后潮湿。
薄杏却顿在原地。
好像被那一眼拉进了古老的、漫无边际的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