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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雨夜(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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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杏怔了怔,藏在帘帷流影里的耳根蓦地有点儿烧。他没有说一个出格的字眼,却莫名有种隐约的暧昧。
也不是没谈过恋爱的人,竟然被一个比自己小三岁半的弟弟说红了耳根。她暗嘲自己没出息。
薄杏拿起空调遥控器,不去看他块垒分明的腹肌。
“我把暖气温度调高一点吧,别着凉了。”不管他认不认,她还是要有点姐姐的周到体贴。
岑暮洲却摇头说:“不用,我不冷。”
“别仗着自己年轻就逞强,要是你感冒了,我可就成剧组的罪人了。”薄杏没听他的,直接拿过他换下来的上衣,彼此指尖擦过一瞬花火。
他没有说谎,确实不冷。他的掌心比刚刚在外边的时候还要炽热,烫得她即刻收回了手。
明明是她先把彼此界定为姐姐与弟弟的,身体反应却先背叛了自己。
“嗯,听你的。”岑暮洲拢了拢掌心,琥珀色眼眸蓄着浅浅的笑意。
薄杏莫名想到他刚刚念过的那张便利贴,“收拢手心算不算是一种掌握”。好像自从他踏进这间房,她那些沉寂许久的小idea都活跃了起来。
湿衣服上的水滴顺着她的手指滚落,她才想起自己原本是要做什么的。
“洗涤加烘干,一个小时出头就好,不用等很久的。”薄杏把衣服放进了洗衣机,总不能让他这样一直光着上身。
再这样下去,就算她没成害他感冒的罪人,也要成精神不纯的罪人了。
岑暮洲还是那么随和:“没关系,我可以等的。”
他真的一点脾气和架子都没有,相处起来让人感觉很舒服,与宋钧远那种伪装出来的绅士风度是不一样的。
暖黄色的灯光洒落在他的发梢上,柔和了他偏冷的面部轮廓线。薄杏单手拄着下巴,不知不觉陷入了那双琥珀色眼眸里,看了许久。
岑暮洲莫名有些渴,修长手指执起透明水杯,泡了柠檬的温开水滑入口腔,微酸的触感中带了些许幻觉的甜。
空调暖气呼呼地吹着,柠檬片沉了下去,温度升了上来。两个不算熟识的人隔着一张小餐桌对坐,气氛一霎变得安静。
薄杏看着他被温开水湿润的薄唇,喉结均匀地滚动,又有了一种移开视线的冲动。
平常觉得很宽敞舒适的公寓,不知怎地一下子逼仄起来。
“对了,你怎么会路过这边?”薄杏想起来问一句。
岑暮洲也才想起自己本来的目的,说道:“你落东西在片场了。”
他将手掌摊开,是她的钥匙扣,一个小音符。他用透明的小袋子密封着,没有被雨水打湿。
薄杏取出包装得很完好的钥匙扣,笑笑说:“噢,一点小东西,你不用急着送过来给我的。再说,也不用亲自跑一趟。”
岑暮洲却坚持道:“我想,可能这是对你有重要意义的东西,还是亲手交给你比较好。”
她本来有一个“有意义”的钥匙扣,宋钧远送的,前几天扔掉了。于是她随便买了一个新的,还没在手里捂熟,弄丢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但是因为他冒雨给她送过来了,这个普通的小音符好像忽然有了特别的含义。
“而且……”岑暮洲微微垂眸,声线有些低沉。
“而且我不知道,你明天还会不会再来。”鼓起勇气说的话,尾音却落了下去。
薄杏怔了怔,握着水杯的指尖随之缓缓滑落了一截。
她自己似乎也说不上明天还会不会去片场。他们之间仅有的联系就是那首薛定谔的主题曲,也许谭柘拖延症发作直到deadline的最后一天才交出来,在此之前她会天天拖着这家伙去片场取材,也许今晚谭柘就熬一个大夜把主题曲写完了,然后明天之后他们再也不见。
这样想想,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有一点不想谭柘那么快完工的期愿。
“其实,”薄杏慢慢摩挲着水杯,一向清亮的声线变得温吞,“其实这几天我在想,要不要给《不可能的一亿次方》写一首片尾曲。”
岑暮洲抬起头,刚刚低垂的眼眸一霎亮了起来,似有什么在他的身体里重燃。
怕他误会,薄杏忙解释道:“只是我自己一点不成熟的想法,没有跟经纪人或者谭柘商量过,更没有问过高导的意见,也可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所以我是第一个知道的人吗?”岑暮洲眨了眨眼,眼眶浅得藏不住悸动。
话脱口了一两秒,岑暮洲忽然意识到自己情绪过于外露了。他又坐回了椅背,把最后一点柠檬水喝尽,一张俊脸有些徒劳地躲在小小的柠檬片后。
薄杏没想到他会那么感兴趣,眼尾慢慢漾开一抹笑意。
“其实不管这首歌会不会成为电视剧的片尾曲,只要有人愿意听,我就能一直写下去了。”细白指尖轻轻晃动水杯,她的目光融化在漩涡里,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话。
岑暮洲放下水杯,不解的情绪如飓风般在眉心聚集起来,高挺的眉骨看起来愈发锋利。不顾赤着上身的些许羞意,也不顾一直在她面前隐藏的自我,他直勾勾地看进她的眼里,似要将满腔情绪都塞进去。
他很有许多疑问,乃至于质问,伴随着洗衣机的轰鸣声一股脑涌向她:“你怎么会这样想呢?怎么会没有人愿意听呢?你是那么多人的期待,期待了那么多年。即使那些你都看不到,至少……”
“至少……”好像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立场生气,他的语调急转直下了。
“至少,这里有一位听众,绝不作假。”岑暮洲低头打开手机,积郁情绪缓缓退潮,只是平静地将手机转个向推到她的面前。
那是设置铃声的界面,上面显示着她的那首《乐无常》。
心口被猛然撞击了一下似的,薄杏愣愣地看着那三个字,久久没有缓过神来。明明是第一次向对方说这么多话,他却好像认识她许久了一样,每个字都戳到心窝里。
红日下燃起的雄心,在雨夜里被温柔地托起,轻轻放下。
薄杏抬起头,眉眼里聚着笃定的光芒,热烈笑意重新在唇边绽开:“我本来就想写的,即使没有人听,我也会写出来。只是如果有人愿意听,那我会让他听见。”
就像这满屋子的便利贴一样,她要写,是谁都挡不住的。只是恰巧他闯进来,与她分享这片小小世界,她便多一分欢喜。
啪嗒——洗衣机作业完毕的声音响了起来,宣告夜话时间到此为止。
薄杏恍然回过神来,自嘲说:“抱歉,今晚好像跟你说得太多了。我就是太渴望得到别人的理解了,才会……”
才会看走了眼,相信宋钧远那样的人。她没有说下去。
她不是刚出道的小歌手了,却始终不温不火,在坚持自我和商业创作之间别扭地生存着。浑浑噩噩几年之后,《乐无常》是她最后一次回归本心的尝试。
每个人都说她唱得无可挑剔,连林照青那么功利主义的经纪人都认可了。
却在缪斯之声奖项评选里,输给《不懂事》。那是第一次幻灭的时刻。
而宋钧远伪装成知音的模样出现,给了她一种虚妄的慰藉。跟他在一起,她便可以自欺欺人地认为,能够得到《不懂事》演唱者的认可,那么她也不算是输得彻底。
宋钧远的堕落与背叛,是她的第二次幻灭。
那些画面都渐渐远去了,此刻岑暮洲站在她面前,一字一顿地告诉她:“你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真正美好的音乐,一定是想要与人分享的。”
“你知道吗?谈到音乐的时候,你的眼里有光。只是它藏在你的眼里,你自己看不到。”他以那双不掺一丝杂质的琥珀色眼眸,一点点撬动她的思绪。
薄杏不知道自己的眼里有没有光。她只觉得,雨夜无光,他就是人间小太阳。
岑暮洲打开洗衣机,取出已经洗好的上衣,又背对着她穿了上去。
他什么时候都记得分寸,也知道比分寸更重要的东西,温柔得一塌糊涂。
“衣角折了。”细白的手指伸到他后颈的衣领下,薄杏没有再想什么姐姐与弟弟抑或女人与男人,只是本能地伸出了手。
衣领暖烘烘的,在春天尚存料峭的夜晚里,有那么一瞬捂热过她偏冷的指尖。
岑暮洲转过身,平静地问她:“今晚遇到的事,你打算怎么做?”
薄杏才恍然想起来,自己在一个多小时前刚刚逃过一劫,彼时仍在后怕。而在与岑暮洲相处的这段时间里,她竟已不知不觉放下了这件事。
“我想真的去报警。”说出这句话时,薄杏自己都有些惊讶,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从避世的蜗居里走出来,对抗满世界的狂风骤雨。
为了让这句话不显得那么突兀,她假装自嘲地补充了一句:“是不是有点可笑?非要将这些事放到台面上。”
岑暮洲重新换上自己的鞋子,将拖鞋放回到她原来安放的位置。
他直起背脊,郑重地告诉她:“不,一点都不可笑。我相信你,所以也请你相信自己。”
薄杏怔怔地目送他离去,咀嚼着这句似曾相识的话语。
他从漆黑雨夜里来,又回归到暗影里去,却明亮温暖得不可思议。
“我还会再去的。”她对着那高高的背影,笑着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