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共和国》四二三

29、回想

　　“哦，那你可以去前台下订单。”粗嗓门说。

　　这个粗嗓门是一个人高马大的黑皮大汉，每次凯南来进货，都是他对接。

　　“我能直接跟你这儿下单吗？”凯南压低了声音，小声说，“我想自己挑挑。”

　　黑皮大汉扫了一眼仓库角落里的摄像头，也压低了声音，说：“出去再说。”

　　凯南点点头，跟着黑皮大汉拐进了左侧牢笼之间的空隙里，往里走。

　　林潇扒住笼子，使劲儿把头挤在两根金属杆之间。
　　爸爸说了，在爸爸和哥哥面前可以说话，想到这儿，林潇使出全身力气大声喊道：“凯南哥哥！”

　　凯南浑身一震，手开始微微发抖。

　　“什么声音？”黑皮大汉停住拖拽笼子的动作，侧着耳朵听了听。

　　“没什么。”凯南把手上的笼子“咣”地放在地上，然后拖着笼子往板车走，笼子被他狠狠地压在地面，拖出尖锐刺耳的声音，笼子里一只羚羊幼崽的尸体微微弹起。

　　“你轻点拖！”黑皮大汉皱了皱眉头，掏了掏耳朵。

　　金属刮擦地面的刺耳声音，刺激了仓库里的动物们。
　　幼崽们开始发出此起彼伏的嘶吼和鸣叫，淹没了小林潇哭喊的声音。
　　但谁也没注意到，仓库角落的摄像头微微转动了一下，对准了小林潇所在的角落。

　　潇央静静地俯卧在太空舱容器里。
　　艰难地消化着林小宇就是林骏宇这个事实。
　　第一次见到林骏宇是在飞机上的时候。
　　林骏宇可疑的行为让他注意到了，总觉得这个人在哪里见过，但虽然自己的文字和空间记忆力不错，对人脸的记忆却不强。
　　当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问一个近乎陌生的人，他怎么看待人类和动物的关系。
　　这并不是自己的风格。
　　那个人的回答也很令人惊讶，他问自己，人和动物到底有没有本质区别？

　　这个问题潇央不知思考了多少次。
　　小时候，他觉得没区别，小动物也能替代人类来做他的朋友。
　　后来，他又觉得有区别，人比动物复杂，虚伪，残忍。
　　再后来，他读了更多的书，学习了更多的历史，他又觉得本质上其实还是没有区别。
　　动物谈不上残忍与否，不过是生存，人类其实也谈不上残忍与否，也不过是弱肉强食，只是从生存的本质上进化得更复杂了一点，量变而已。
　　但当林小宇三番两次的逆着本能来救他之后，他其实又开始怀疑了。
　　也许人类的确已经有某种质变了。
　　比如，就像林小宇说的，基于人性的信念和信仰。

　　林骏宇问了这个问题之后，他的确对林骏宇产生了一些好感。
　　所以当林骏宇提出要做他助手的时候，他没有直接拒绝。

　　但后来事情的发展就出乎预料了，林骏宇的朋友来邀请他吃穿山甲。
　　那时，潇央失望极了。
　　对人类虚伪特质的厌恶再次席卷而来，中间还参杂着对自己的厌恶。
　　不该轻信，也不该贪图享受，否则这些事都不会有了。

　　后来，围捕偷猎基地的行动出了差错。
　　在极度闷热又不透气的黑暗牢笼里，身上的伤口和淤青还在隐隐作痛。
　　不知何时会来的救援，或者等不来救援而无声死去的自己。

　　在这种情况下，突然门开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光里的林骏宇。
　　那一瞬间，他心里涌起的确实是感激，但他不想承认。

　　林骏宇却跟他说对不起。
　　他发现自己心里竟然渗出一丝罕见的委屈。
　　实在是别扭极了。
　　明明应该说谢谢你来救我，说出口的却是没有什么对不起的。

　　最后也没能说出感谢的话，反而又起了冲突。
　　立场不同，最终还是无法和解。
　　只是，林骏宇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立场呢？
　　还是没有立场的旁观者？

　　遇到林小宇之后，虽然两人名字相近，但潇央从未想过这两人竟是同一个人。
　　林骏宇极其会察言观色，进退有度，如果不是因为李舜的存在戳破了这个温柔的骗局，自己说不定就接受林骏宇作为他的助理，然后和林骏宇成为朋友。

　　但林小宇则完全不同，话唠，毫不在意人脸色的直率，嬉皮笑脸，还喜欢捉弄人。
　　若不是因为机缘巧合地凑在一起而无可奈何，潇央对这种人必然是有多远躲多远。

　　这两个人竟然是同一个人？
　　林骏宇，林小宇，到底谁才是真的，谁是谁的面具？

　　其实与林小宇朝夕相处的大半年里，他也逐渐感觉到了林小宇讨人厌的表面之下的善良和体贴，并且逐渐把林小宇视为了最亲近的人。

　　现在突然让他知道林小宇其实一直在骗他。
　　其实林小宇就是林骏宇。
　　竟然也无法让他对林小宇生出讨厌来。
　　即使他最讨厌欺骗。

　　想到当初发情过后，自己还因为跟林小宇纵情时，脑海里出现林骏宇而感到愧疚。
　　而实际上林小宇和林骏宇竟然是同一个人。
　　潇央不禁哑然失笑。

　　林小宇或者说林骏宇，喜欢自己？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潇央的心情有些复杂。

　　友情，亲情，爱情，都是一种信念吗？

　　潇央试图把林骏宇和林小宇的形象融合在一起。
　　他感觉到自己竟然有些动摇。

　　自己一直以来不愿意付出信任，怕的无非是受伤。
　　不愿意与其他生命建立联系，是因为自己一旦投入，就太过用心。
　　一旦受伤，恐怕终其一生也难以痊愈。

　　但是林骏宇已经救过自己几次了？
　　这次差点连命也丢了。
　　难道这样还不值得信任吗？

　　潇央发现自己正在说服自己。
　　此刻他的内心竟然想要去听从林骏宇的建议。
　　想要去相信那个名为爱情的信念。

　　就算有一天真的被林骏宇伤害了，那又如何呢？
　　自己本就欠了他许多。

　　但是，自己能够带给林骏宇他所期望的那种爱情吗？
　　自己从没有过建立和维系亲密关系的经验。
　　习惯于拒人于千里之外。
　　不太能关注别人的感受，不够热情，不够体贴，不够温柔。
　　林骏宇说的没错，自己这么冷冰冰的，从来就没人喜欢。

　　这样的自己，林骏宇为什么会喜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