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闲桂花落》山月散人

67、第 67 章

　　这一睡，直睡到第二日清晨。
　　余航一睁眼，就发现宁致远戴着眼镜端着电脑坐在床边。
　　被子从余航身上滑下，宁致远忙把电脑放在一旁，递上温水。
　　余航接过抿了几口，喉咙舒服了一些。
　　宁致远又忙接回去，递上衣服，殷勤得不得了。
　　余航手顿了一下，接过衣服穿上，脸色冷如冰霜。
　　“那晚……”宁致远犹犹豫豫，刚开口就被余航打断。
　　“我们都醉了。”
　　“……”宁致远怔住，他没醉……缓缓垂下双眸，神情委屈而难过。
　　余航穿好衣服，一瘸一拐地下了床，走回自家。
　　余思然晚上回来吃的，他要赶紧去做饭。
　　前一天吃暖锅的桌面，已经被宁致远收拾干净了。
　　余航垂下眼，将家里各处简单收拾了一下。
　　他心里有没有宁致远？
　　怎么可能没有？
　　只不过，他现在搞不清楚，为什么不答应宁致远的重新追求？
　　是怕故态复萌？
　　还是放不下自己的尊严？
　　大概，上次的丢盔弃甲尊严扫地的境地，太可怕，他不愿再面对……
　　身体实在太疼了，余航又躺回自己的床上，辗转难受，打开手机，思然昨夜也没在家？
　　昨天的w信里，思然说他在同学家过了一夜。
　　余航心里有些担心，余思然初中也经常会在同学家玩，但没有夜不归宿，这突然，怎么回事？
　　这一躺，就躺到了日暮西沉，起床，收拾收拾，去接余思然，顺便问一下，怎么最近经常外宿。
　　晚上在外面吃完再回来吧。
　　想着，手脚酸软地爬了起来，洗漱好，出门，便瞧见了准备出门的宁致远。
　　“鱼儿……”宁致远伸手想要牵他的手，被他侧身躲过。
　　余航移开视线，率先迈步出去。
　　“叮！”
　　电梯来了，宁致远走进电梯，摁了电梯里的等待键，“鱼儿？电梯到了。”
　　余航直直地走向了对面的另一个电梯，站在电梯前等着。
　　电梯发出了滴滴的声响，提醒着宁致远时间过长了。
　　宁致远讪讪地松了手，脸色懊恼……
　　哗……
　　电梯门关上，宁致远率先下去了，余航不想看见他，过两天，再说吧……
　　顶着寒风呼啸，余航等了两三个小时，高中才放学。
　　又等了一会，看到余思然出来了，刚要伸手打招呼，就见一个女人凑了上去，小鸟依人般一把抱住余思然的胳膊，带着余思然不知道去哪儿了。
　　余航想起余思然的夜不归宿，担心他早恋惹祸，便也跟了上去。
　　这一跟，就跟到了对面的一家奶茶店。
　　余思然两个人坐进了卡座里。
　　余航本想转身就走，却在转身时，看到了侧过头的那个女人的脸……
　　是……
　　那个女人？？？
　　余航怔了一下，趁余思然还没发现，赶忙出了店门上了车，开回去。
　　哐当哐当……
　　红灯亮了，余航停了下来等红灯，仰头看向天空，厚重头盔下，呼吸出的热气朦胧了玻璃，也朦胧了他的神情……
　　远处，天灰蒙蒙的，远处一片黑云压城，风雪要来了啊……
　　到了家，进了浴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指尖缓缓地划过五官深邃的脸，冷嗤了一声。
　　擦了肥皂慢条斯理洗了手，转身进了厨房，发现自己一点做饭的欲望都没有，简单泡了个面，只吃了一半，就扔了。
　　洗漱好后，躺在了床上，睁着眼直到天明。
　　小思然没有回来啊……
　　拿出手机，嘟嘟嘟……嘟嘟嘟……
　　“哥？”
　　“你在哪儿？”
　　“我……在同学家，对不起，我忘记跟你说了……”
　　“是吗？”
　　“哥，我这两天都住在同学家可以吗？有点事情……”
　　……
　　“哥？”
　　“好，注意礼貌。”
　　“嗯，好的，谢谢哥。”
　　余航小手指无意识地缩了缩，轻声道：“不用谢。”
　　“哥，再见。”
　　“嗯，再见……”
　　挂了电话，余航忽然呼吸有些困难，似乎喘不上气一般，他紧紧抓住自己的衣领，大口大口快速喘息，头脑发晕发麻，心脏跳得极快，四肢无力地瘫在了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余航才逐渐平复呼吸。
　　就这样，余思然已经连着一个多星期以住在同学家的名义夜不归宿，只每天放学后，都会发一条w信给他。
　　余航刷着聊天界面上，连着一周六点左右的一模一样的内容，“哥，我今天住同学家了。”
　　捏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白。
　　宁致远……也一周多没再缠着他，甚至和他出门的时间错了开，虽住隔壁，愣是一周都没见到人。
　　只是每天早上都换着花样刷存在感。
　　第一天早上门前摆着成套的小猫爪餐具，小碗里贴着一张便利贴，“看在我这么可爱的份上，不生气了好不好嘛~”
　　余航将餐具拨到一边，没收。
　　后来，宁致远开始送花，没收，又送腰带……
　　每天一送，这，算什么？他不明白。
　　余航视若无睹一般，出门摆摊。
　　余航眼珠子通红，眼底青黑一片，挂着厚重的眼袋，面容憔悴不堪，愣愣地盯着灶膛里的火，该收摊回家了，周围已经暗了下来，只剩他一人还没走。
　　回了家，又该干什么？
　　继续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熬时间？
　　“你好，余航是吗？可以和我聊聊吗？”
　　余航抬眼，那女人珠光宝气地站在他的摊子面前，右手轻遮在鼻前，目露嫌弃。
　　余航垂眼，收拾东西，没搭理他。
　　女人动了动身体，躲开余航靠近她身侧的炉子，尖尖细细的高跟鞋差点崴了脚。
　　“关于思然，我想和你谈谈。”
　　余航垂下眼，将所有东西放进车里，“去哪儿？”
　　女人微微一笑，更显我见犹怜，“跟我来吧。”
　　余航跟着女人走到小吃街的一辆车旁。
　　“进去谈？”司机下车要给女人开门。
　　“不用，就站这里说吧。”余航拒绝了。
　　“是这样的，我就直说了，谢谢你把思然养这么大，但孩子还是跟在亲妈身边最好，是不是？所以，以后，思然就跟着我生活了，没问题吧？”
　　“余思然呢？他怎么说？”余航冷冷冰冰。
　　“他？他当然同意我的想法，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回去？不好意思跟你当面讲罢了，小孩子，脸皮薄，能理解，我就替他说了。”女人摸着特意去做的美甲。
　　余航坚持，“我要听到余思然亲口跟我说。”
　　“行。”
　　女人打了个电话，“余航要你亲口对他说。”
　　过了几秒，电话里传出微微有些失真的声音，“以后我跟着妈过，哥……”
　　女人把电话挂了。
　　“听到了？可以了吧？过两天，我会带着思然去老家收拾东西的，毕竟那是他的家。”
　　女人说到“他的”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余航垂眼嗯了一声，转身回去，在黑沉沉只听到远处狗叫声的小吃街里，呆坐了半晌，还是起身打了个电话，“温云卷……”
　　温云卷浑厚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怎么了弟？”
　　余航声音低低的，“你……能帮我查查余思然的情况吗？我怕他现在不安全……”
　　温云卷点点头，“等着。”
　　言罢，挂了电话。
　　余航将手机音量开到最大，开车回家。
　　自己挺自私的不是？有需要就找人家，没需要就爱答不理……
　　长长出了口气，坐在沙发上等消息。
　　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半夜，温云卷来电话了。
　　“在他妈妈那儿，安全的，你放心。”
　　余航疑惑，“你知道他回他妈妈那边了？”
　　温云卷揉了揉眉尖，看向楼下的灯火辉煌，快收网了，不能被余航知道。
　　“知道，他现在很安全，相信他吧。”
　　余航嗯了一声，“谢谢，麻烦你了，空的话，过来玩，把你女儿也带过来吧。”
　　温云卷想到自己只有三岁大的乖乖女，胸中一片柔情，低低地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余航垂眸盯着手机。
　　现在，余思然也不需要他了，他的使命，结束了。
　　“早！”宁致远兴奋地打招呼。
　　第二天早上，余航宁致远两人又在电梯前遇到了。
　　余航和之前一样，转身去了对面的电梯，宁致远眼尾搭拉着，可怜巴巴的，一个多星期了，余航还不想见到他。
　　不过，余航怎么这么憔悴？
　　垂头丧气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刹那，余光里恍惚瞥见余航好像踏上了台阶？
　　？？？？
　　宁致远忙在下一楼层摁停，踏出电梯门。
　　而余航见宁致远那一边的电梯门关上了，这才抬起脚步，上了台阶……
　　一步，一步，又一步……
　　一阶，一阶，又一阶……
　　余航面色苍白，紧抿的唇苍白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天台上，狂风呼啸，快要下雪了啊……
　　余航扶着栏杆踏上台阶向下看。
　　好高啊……来来往往的人就像辛辛苦苦搬家忙碌的小蚂蚁，黑黢黢的又像一个个小黑点，而小轿车像一只只五彩缤纷的甲壳虫窜来窜去……
　　只要，只要从这里翻出去，就可以了……
　　余思然和他妈妈在一起……
　　宁致远……
　　爱？还是不爱？他已经无力思考了……
　　他的出生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父母亲缘极淡，那对只见过一次面的父母，还不如父母双亡……
　　温家，温家人挺好的，他们没了他，也照样过日子，只对不起温家二老，但他们子子孙孙也很多，相信不出几年，就能够忘记他这个找了二十几年却不愿回去的不孝孙……
　　其他的？
　　没有了吧？
　　赤条条来这一遭，现下也可以赤条条了无牵挂地走了……
　　只要翻下去，他就能够再见到爷爷了，爷爷应该不会怪他没把书念完的，爷爷见到他，肯定会和小时候一样，摸摸他的头，说，“辛苦我们小航了，歇歇吧。”
　　然后把他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他睡觉。
　　那会，他就可以安心地躺下来，好好睡一觉了……
　　余航抬起手脚，翻出栏杆，小区22层，下面的一溜的防盗窗，平平滑滑，不会摔在人家阳台上，给别人造成不必要的大麻烦。
　　可以了……
　　狂风呼啸着，像是怒吼咆哮，灰蒙蒙暗沉沉的天空开始飘起第一朵雪花，很快，雪花便漫天飞舞了起来……
　　余航身上的衣服被吹得飒飒作响，凶猛的风雪让他眼睛都很难睁开……
　　他向后抓着栏杆的手指，轻轻一松，身体前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