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关系》岁珊

43、安全感

　　沈珏在很小的时候就清楚了一个浅显的道理。没有缘分或者命中就已经注定好的大多数事情，没有努力改变的可能。无法改变结局的努力都只是徒劳。
　　这样的努力也只是竭尽全力的粉饰太平，糊弄自己罢了。

　　那是噩梦中不断出现的地方。

　　睡梦中的少女被一直若有若无的谈话声吵醒了。沈珏揉着眼睛从床上做起身来。熟悉的房间、模糊的夜色、还没有来得及收拾起来的课本和作业，以及床头亮着的荧光小夜灯。
　　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这样的荧光是那样的微不足道，连灯身也只能照亮一个轮廓，还没有从门缝里丢进来的光亮。

　　门缝透着光……有人？谁回来了？

　　沈珏小心翼翼的打开了房门的门锁——沈教授和沈燕长时间不在家，这两位父母一位忙着科研工作，一位忙着自己的演绎事业。哪怕是顾问或者请来的阿姨，通常也不会在家中留下来过夜。
　　在沈珏很小很小、还记不清楚事情的年纪，在一个人空荡的家中。“把房门锁上”这一件事情总是能让她安心。
　　也能给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走廊的灯开着，从门缝透过来的光源于顶上的日光灯。灯光把整个走廊照得透白，白白茫茫的一片。两侧的房门全都消失不见，只留下了这么一条廊道，延伸向前。
　　说话的攀谈声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随着接近，原本听不真切的声音似乎变得清楚了。

　　沈珏停下了脚步。

　　突然，所有走廊的灯都熄了，走廊昏暗无比。她整个人仿佛和昏暗融为一体，连影子都没有留下。就像是一抹幽魂，贪婪地看着光照到的地方。
　　她的父母坐在沙发上，两人隔开了一段距离。沈燕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烟草的味道正在燃烧。
　　她戒烟已经戒了十几年了，这次她破了戒。

　　沈燕十几天就回到了燕城，并不是因为她的档期有了空闲，而是因为新的拍摄取景地就在燕城。拍摄场地离家远，那边又有剧组预定好的酒店，这十几天中她都没有回来过。
　　“也好。小珏也大了，过不了这几年，高中毕业就成年了。”沈珏摁灭了只剩下一节的烟头，伸了手。不常用的烟灰缸全是摁灭的烟头。

　　她下意识地去摸身上的烟盒，属于顾问的女士香烟只剩下了最后一支。沈燕抽出了最后一支，又摸出了身上的打火机。
　　“别抽了，对身体不好。”是一道男声，略微有些疲惫。

　　从沈珏的视角看过去，目光所及之处只能看到沈燕的身影。另一个人都身影看得并不真切，但沈珏还是听出来了他的声音。
　　沈燕往自己的身侧看了一眼，似乎是犹豫了片刻，应了一声。把手中的打火机和女士香烟放下了。

　　沈燕是家喻户晓的国民影后，即使现在风华正茂的年纪已经过去，但岁月并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她看着身侧的人，突然开口说道。
　　“算了。”
　　手中不断把玩着的打火机还是点燃了最后一根女士香烟。她的脸庞笼着一层薄雾，神色彻底看不清了。

　　“大概找个时间，我们去趟民政局。把结婚证带上……那两个红本你还收着吧？”

　　沈珏往后退了一步，突然间，她意识到了沈燕所说的内容，和他们商讨的东西。
　　果然。
　　无论她怎样。

　　沈燕又摁灭了一支烟，看着身侧一言不发的人，突然笑了，嘴角微微勾起。
　　你还爱她吗？她这样问过自己。没有争吵和冲突、没有背叛和绝望，甚至连欺瞒都没有，只是自然而然的……感情淡了。
　　好像没有什么奇怪的，只是顺其自然……他们已经过了那个可以放肆去交付爱恨的年纪。

　　他原本就不是适合的爱人。当然，她也不是。
　　走到一起，本来就是命运的巧合。在她困难重重的时候，只凭借着一腔热忱。这样的一份感情，仅仅只是对于热恋中的她来说也远远不够。
　　他们都需要的是陪伴，他们都需要一个顾家的爱人，带给自己在行路上那么一点仅有的温暖。
　　但是他们都不是。

　　沈燕无法放下，他更无法放下。

　　“就是……挺对不起小珏的。”沈燕垂下了眉眼，“我从来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
　　他们都不知道，沈珏藏在黑暗中，把他们的所说所言全部都听了进去。

　　“沈珏已经这么大了，再过上几年自己就独立了。过几年她也不会那么在乎了……你会去燕城剧院看她的演出吗？过几天就是她的生日了。”
　　“我会给她预定个蛋糕。”沈燕的话顿了一下，把到了嘴边的“我不能去”咽了下去，道：“我没有时间，今年你陪她过生日。”

　　“行，那我看看手头的工作能不能放一放。空出半天假。”
　　沈珏没忍住，她往前走，想要走进那片光亮中。

　　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她不该出去……她会躲回房间中，躲过一个晚上，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然后继续去努力的粉饰太平。
　　这的确是她会做的选择……可是、可是她不想再后悔一次了。

　　她冲进了那片如同白昼的光亮中，巨大的灯光照在她的身上，周遭却变成了另外一番模样。坐在沙发上的两个人赫然换了一张脸皮，变成了一片空白!
　　沙发扭曲成了一排排的观众席，延绵往上看不见镜头。所有的席位上都坐着人，不认识的衣着，不认识的空白。

　　只有最中间的两个位置是空的，没有人。沈珏站在舞台的中央，被聚光灯注视着，她清楚地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她。
　　这里是燕城大剧院，是已经被拆除掉的旧址。

　　沈珏往后退了一步，却撞到了一个提线木偶。提线木偶身上穿着和她身上一模一样的演出服，被丝线缠住的手脚伸了过来，拉着她舞蹈。
　　巨大的时钟敲响，没有示数的表盘上，指针正在摇摇摆摆的走。

　　聚光灯突然打在了远处，那里站着的人脸依旧是空白的。

　　但却又无比的熟悉。
　　果然，她不记得了。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周遭的空白脸人对他熟视无睹，就像根本没有看到他一般。来人走走停停，停在了第一排的两个空座位前。
　　他坐下了。

　　就在他坐下的那一刻，原本温和、在不断敲打的中间变得急促。沈珏被木偶人往前一推，被挡住了视线，向前摔去。
　　那是一道轻微的声响，却又是坍塌一的前兆。

　　整个巨大的天花板和穹顶从中间裂开，巨大的水晶灯正在不断摇摆，中间最整齐的一排聚光灯和铁架随着一声轰然巨响，猛的砸了下来——
　　她听见了尖叫、哭喊和尖叫。扬尘遮蔽了一切，她看不清任何的东西。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是从那个人的口中传出来的。

　　铁架砸在了她的身上，预料之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反而没有任何的感觉，仅仅只是不能动弹了而已。似乎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的父亲有没有来救她，被压在铁架上的人只有她一个。

　　这多么美好，却又不可能。

　　沈珏突然看到了自己手上的那一道疤痕，和被尘埃遮住已经看不清楚的护身符。
　　她只觉得眼前越来越昏暗，什么都看不清了，她的意识再往下沉。

　　沈珏惊醒了，她做了一个噩梦。

　　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有关那场事故的噩梦了，那些过往的事，真正的就像是一场梦，什么都没有留下。
　　沈珏看了看床头荧光的闹钟，时间还很早，四点多，还有足够的时间让她睡个回笼觉。

　　被窝中是另外一个人的温度，沈珏往里缩了缩，手抱住了她的腰。
　　她把自己埋在了她的气息间，闭上了眼睛。

　　这有她从未有过的、满足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