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阿卢埃特》江送柳

129、命运

　　汤姆·里德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有一天——他也记不得是哪一天了，他莫名其妙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走在街道上，来往的行人都当他不存在似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各自怀揣心事，直冲着他撞过来。他没有法子，只能不停地侧着身子躲开。他压抑着恼火，直到这种情绪抵达了临界点，他不再躲避，迎面而来的男人在他们即将相撞的最后一刻都没有礼让，从里德尔的身体中间穿行了过去。
　　就在这一刻，里德尔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他们看不见他。
　　里德尔低下头，发现自己手里没有魔杖，一席正装倒是干干净净，他也不知道此时的样子是什么时候的自己。
　　什么都做不了了的里德尔漫无目的地一路直行，脚下的每一寸地面、周围的每一座建筑都是他所熟悉的，他有印象自己曾几何时也步行于此处过。
　　雨夜，雷鸣。里德尔穿过邮局、酒吧、教堂，走在荒芜人烟的空旷小路，他突然缓慢地停下了脚步，因为他想起了这是哪里——戈德里克山谷。
　　他回过头去，正望见一个黑袍人影从远处走近。于是他笔挺地站在原地等候，直到那个人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那个人似乎能够看见他。
　　“你到底是谁？”
　　里德尔听见一个特别耳熟的声音从黑袍人的嘴里传出来，于是他开口回应了，从他的口中也发出了几乎完全相同的声音：“汤姆·里德尔。”
　　“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你真以为我会信吗？”黑袍人把帽子摘了下来，豆大的冰冷雨珠接连滴落在他的脸上，闪电划破黑夜，照亮了他青白色的瘦削面庞和猩红的眼睛。
　　“让开。”五十五岁的伏地魔冷声道。
　　里德尔直视着“自己”。大雨没有影响到里德尔分毫，甚至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能淋湿。他微微扬起头颅，眼睛也不眨，显得从容而居高临下：“停下来吧，你会死在这里。”
　　“你在威胁我。”
　　“我没有必要威胁你。”里德尔平静地说，“我就是你，你也看得到。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如果你是我，你就不会认为我连两个巫师都搞不定。”伏地魔重新戴上了兜帽，语气中暗藏讽刺之意，“很有趣——这是属于谁的奇怪把戏？阿不思·邓布利多？这么多年来一直坚持不懈地阻挠我，甚至连这种愚蠢的法子都能想出来，也是为难你们了。让我猜猜——复方汤剂？哦不，看起来不是。”
　　“别费劲猜测了，我说的是实话。”里德尔不急不缓地跟在他后面，“你或许可以把我看做一个灵魂，总之，我并不是以实体存在的。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你打算杀死波特和他的儿子。你会死在那里，不是因为詹姆·波特或莉莉·波特，而是那个孩子——哈利·波特，问题出在他身上。所以相信我，停下来吧，不要管那个预言，换一个思路。”
　　“所以你的意思是，两个成年巫师无法与我抗衡，而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却能置我于死地。”伏地魔冷笑着，仍旧迈步前行，“你认为这个逻辑合理吗？”
　　“我觉得我的话已经足够向你证明我就是你这个事实了，除了我自己没有人知晓我的行踪，你还在怀疑什么？”里德尔厉声道。
　　“不，我不怀疑，我相信你了。”伏地魔抬起头，面前伫立着一座房子，透过窗户看得见里面明亮的暖黄色灯光，“不过，你知道一个灵魂是没办法独立存在多久的。如果我是你，我就会赶紧寻一个活物依附着生存下去，然后找机会重塑肉身，而不是在这里忙着阻止曾经的自己。”
　　里德尔眼睁睁地看着五十五岁的自己推门而入，刺目的绿光照亮了一大片黑暗，他知道劝阻失败了。
　　他的心情变得糟糕至极，不过好在，离开这里后不知过了多久，天空开始飘落细雪，他又一次遇见了自己。
　　他看见自己站在茶馆门口，小口小口抿着杯子里的半杯茶。里德尔走过去，和他并排倚靠在墙上。
　　“今天是什么日子？”里德尔问。
　　“1978年十二月二十三日。”1978年的他似乎一点儿也没觉得惊讶，很自然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里德尔回想了一下，他应该是前一天刚开完一个会议，向他的食死徒们借用一个家养小精灵，打算测试一下他藏匿斯莱特林挂坠盒周围的防御措施，而雷古勒斯·布莱克主动推荐了小精灵克利切。这天的汤姆·里德尔本来和雷古勒斯·布莱克约好在这个茶馆碰面，到时候他要带克利切去山洞里，早点进行测试——他得确认他的魂器是安全的。
　　但是……他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度不安的感觉。
　　“回苏格兰去，现在还来得及。”里德尔倒吸了一口凉气，“别想着你那魂器了。”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我就是你。”里德尔说，“你知道她在哪。”
　　“如果你是我，你就该知道什么对我来说更重要。更何况，她不会跳的，她不过是在试探我。”
　　“不，她会。”里德尔冷笑，“你要赌吗？”
　　旁边的人茶杯在唇边停顿住了。里德尔感受到了那束冰冷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接着，一整个人便消失不见了。
　　“还有——”里德尔张了张嘴，话甚至没来得及说完。他还想告诉1978年的自己，不要让艾斯莉和纳吉尼单独待在一起，但是显然，他没能抓住这个机会。
　　他继续向前走着，走进一片树林，树林被阴云笼罩着，这周围的一切都在向他散发着危险的信号。
　　他又看见了他自己——一个更年轻英俊一些的自己。
　　“别去，这是个圈套，你也清楚。”里德尔忍不住出言制止，“那是假的据点，艾斯莉和邓布利多合起伙来要把你引过去。”
　　“我知道。”从前的汤姆·里德尔看上去有些烦躁，“不关你的事。”
　　“我就是你，你说不关我的事？”他也有点恼火了。
　　“如果你是我，你就该知道不需要你提醒，我也猜得到。”
　　“那你去做什么？”里德尔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她不会有危险，我说过了，这是邓布利多的阴谋，邓布利多自然不会伤害她。”
　　“你扯这些没用的做什么？第一，我怀疑，但并不能确定这是圈套，说不定邓布利多会利用我的这种心理，所以我不能放过找到线索的一丝一毫可能性。第二，就算是圈套，我也有信心安全脱身，我不冒没把握的险。第三，你觉得艾斯莉会想着置我于死地吗？”
　　“是不会。”里德尔停住了。他突然想到他被关进阿兹卡班还能借此将兰布西和其势力引诱出来，于是他平静了。他不再说什么，目送着从前的自己深入了树林的雾气之中，隐匿了身形。
　　里德尔面前的场景逐渐清晰而开阔，伦敦的街道空无一人，大概是刚下过一场雨，地面还留存着许多不深不浅的水坑。
　　他茫然地抬起头，前面的巷子里闪着光亮，像是有人在交手。很快，火光消失了，他环顾四周，耳朵动了动，听见了幻影移形的声音。
　　里德尔朝声音的方向扭过头去，他看见了两个人——一个半跪在地上，一个站在不远处，一步步逼近——他看见他的魔杖抬了起来，对准了地上的人。
　　“住手，蠢货！”他喊道，甚至没来得及思考。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下一刻一个人影闪过，那个人幻影移形带走了艾斯莉，留下了两个汤姆·里德尔站在原地。
　　里德尔发觉自己莫名松了口气。他差点都忘了还有布莱克这个讨人厌的家伙。
　　“又是你。”从前的汤姆·里德尔依旧盯着奥赖恩·布莱克和艾斯莉消失的位置，语气冷静得宛如一潭死水。
　　“你该感到庆幸。”里德尔说，“如果你那么做了，你会后悔的。”
　　“你自以为很了解我？”
　　“我就是你。”里德尔暼了他一眼，“你说呢？”
　　从前的他出奇得没有反驳什么，放下魔杖，转身走了两步后便用了幻影移形，像是想要立刻把里德尔甩开似的。
　　他大概是明白了，他正在从他的一生之中倒回着走过，这一路他遇见了各个年龄段的自己，他重新看见了对他而言意义深重的每一件事。
　　这样好啊，这样他可以让从前的自己避免一些错事。他想，当他再见到从前的自己时，就可以告诉他，你应该去杀死詹姆·波特，这样哈利·波特就不会出生。他又想起西弗勒斯·斯内普曾为莉莉·波特求过情，如果詹姆·波特死了，说不定他们就能在一起，这样自己在收获一个忠实的食死徒的同时又除掉了祸患，一举两得，那他后来的路途也自然会少许多阻碍，一路顺畅。
　　正当里德尔步履轻盈，也决定这么去做时，他却又猛然想到一件事。他见过莉莉·伊万斯。他曾想过拉拢掠夺者们——他看中了他们的天赋，希望他们能为他所用。然而那些人可谓是软硬不吃，坚定地拒绝了加入他的阵营，除了彼得·佩德鲁——那个胆小如鼠的家伙，连当初拉他入伍的里德尔都瞧不起他。
　　莉莉·伊万斯，不会选择和西弗勒斯·斯内普一起追随他的。
　　可惜了，里德尔暗叹。他和四十岁的自己坐在一起，咽下了刚涌到嘴边的话。
　　注定无法为自己所用之人，除掉也罢。
　　他转眼看向旁边的人，那阴沉的脸色令他自己都觉得心底生寒。
　　“你想说什么？”从前的汤姆·里德尔问道。
　　这是什么时候了？1967年。里德尔恍然，他身在西班牙，刚从马德里巨人势力中抽身出来。他被艾斯莉摆了一道。
　　“愤怒？”里德尔笑了。
　　他能感觉到，面前的人那股子恼火在此刻更盛了。
　　“是的。”1967年的汤姆·里德尔没有否认，“而且我现在正在考虑的事情你一定不清楚。”
　　“你怎么知道我不清楚呢？”里德尔摇摇头，“我猜你在考虑怎么能杀了我，或者说怎么能让我在你眼前彻底消失。但是你要明白，我就是你，就算你有能力这么做，你也不能够这么做。”
　　1967年的汤姆·里德尔沉默不语。
　　“没想到吧？你以为你已经胜券在握了。”里德尔轻声道，“实际上你高估了你在她心里的地位。你太自信了，知道吗？你根本没那么重要，和她的那些‘朋友’相比，和她心中所谓的‘正确’相比。”
　　“你该消失了，最好是主动的。”
　　里德尔站起身，如了他的愿，向着远方径直走去。
　　他又遇见了几次曾经的自己，不过他开始停下脚步，选择远远地观望。有几次从前的自己看到了他，但他并没有走近过去搭话。
　　里德尔思考着自己的失败究竟是什么原因——他觉得他哪一步都没有任何问题，他失败得莫名其妙，像是老天在和他作对，一双操控万物的手玩弄着他的命运，它想让他生他便生，想让他死他便死。
　　如果注定失败，他还不如放弃分裂魂器，毕竟分散开来的多个灵魂碎片纵使有魔法保护也终归不安全，他还是太小瞧了他的敌人。
　　里德尔对三十岁的自己说：“不要再分裂你的灵魂了，你这么做没有任何用处，最后的结果还会是一场空。”
　　“你是谁？”
　　“我是你，未来的你，或者说，一个并非以实体存在于此的你。”
　　“是有些像。”三十岁的汤姆·里德尔表情戏谑，“我还以为是我那死去的父亲又活过来了。”
　　里德尔的眼前一恍惚，绿色的光芒闪过，他反应过来后惊讶地看着那个举着魔杖的自己。
　　“你试图杀了我？”里德尔有些难以置信。
　　“我只是进行一下尝试。”三十岁的汤姆·里德尔笑了笑，将魔杖收了起来。
　　里德尔长叹了一口气，他竟难得地产生了深深的无力感。
　　里德尔离开了，他走在霍格沃茨的走廊里，昏暗的油灯闪烁着，他上了楼，一路无阻地来到了图书馆的禁书区。
　　这次，他又看见了他自己——年轻的他自己，那时的他还只有十六岁，手里捧着一本黑皮书，封面上印着模糊的几个字：尖端黑魔法揭秘。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里德尔来到年轻的自己身后，突兀地开口道。
　　十六岁的汤姆·里德尔被吓了一跳，他猛地回过身，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但很快，他冷静了下来。
　　“先生，你是？”
　　“你会知道的。”等你见到你的父亲之后。里德尔想起父亲那副模样就有些作呕，他厌恶的抽了抽嘴角。
　　“对不起，先生。我只是想学习一些新的东西，课堂上讲过的知识我已经很熟练了。”十六岁的汤姆·里德尔鞠了一躬，淡然地把书放回原处，“我现在就离开。”
　　“听我的，如果不想死，就不要做尝试。”
　　十六岁的汤姆·里德尔脚步顿了顿，扭过头，彬彬有礼地冲他一笑，那双眼睛如同深不见底的黑洞：“我知道了，先生。谢谢。”
　　里德尔再清楚不过自己那副神情代表着什么——代表着他的轻蔑与不屑，他不信任面前的人，他还是会坚持他所想，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肯听呢？里德尔问自己。
　　他继续前行着，走得有些累了，于是他在一棵树下坐了下来。
　　一群小孩子在院子里奔跑笑闹。
　　他看见一个金发女孩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在门口，四下观望了一会儿，一双碧蓝的眼睛转动着，最终定在了里德尔的身上。
　　里德尔疑惑地向自己的身后看去，身后却是空无一物。
　　小女孩好奇地歪了歪脑袋，那双眸子分明在看着他，看着这个陌生的来客。
　　里德尔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走近过来。小女孩照做了，她小心地走到他面前停住，又顺从地坐到了他身边。
　　“你能看见我？”里德尔问。
　　她点了点头。
　　里德尔忽然轻松地笑了起来，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你是来接走你的孩子的吗，先生？”
　　“不。”里德尔说，“我只是走累了，在这里歇一歇脚。”
　　“好吧。”她有些失落，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
　　他看见她的食指肿了起来，上面泛起密密麻麻的红色点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里德尔拧起了眉毛，他伸出手想要仔细看一看，然而他的手在触碰到女孩的一瞬间就穿透了过去。
　　女孩的鞋子挪动了一寸，一只扭动的毛毛虫从她鞋尖前的泥土地上爬过。
　　“把它踩死。”里德尔随口说道。
　　“它又不是自己想钻进别人衣服里的。”
　　里德尔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是。”里德尔眯起了眼睛，“你这么想——你这么想，是好的。”
　　他抬起头，立在他们身后的大树歪曲生长，它的影子遮不住长椅，阴影恰恰笼罩在旁边空旷的草地上。阳光像是倾盆而下的水铺洒在他的脸上，他感觉那股炽热的气息穿过他的眼球，渗入了他的躯体，他似乎即将融于这片空气里。
　　“艾斯莉，”他的声音飘忽，“如果你以后有了超乎常人的能力，你是一个更高等级的生命，你会怎么做？”
　　“能力？什么样的能力？”小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脸色也红润了些许。
　　“你可以做到任何你想做的事。”
　　“任何……我想做的事。”她脸上的兴奋之意在片刻后消散了，她开始迷茫地思考，“哦不，这个范围太广了。我想如果我有一对翅膀就好了，那样我会飞离这里，去寻找我可能存在的家人……但是未来，我想象不到未来。”
　　“我的意思是——不只是飞离这里，你可以飞离禁锢你的任何东西，孤儿院、痛苦、腐败、死亡，你可以决定你的命运，也可以决定其他人的命运，你——”
　　“不，”她摇摇头，“飞离这里就够了。”
　　里德尔知道自己也不需要再多说些什么了。
　　“也是，你的想法是好的，人各有志。”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混杂在他的每一个字句之间，他抬起手，指向远处的一个人影，“来，你来看，艾斯莉。”
　　艾斯莉顺着他的指尖看去，看见了一个有着黑玉般的头发的男孩，男孩孤身一人，手里折着一根树枝。
　　“看见他了吗？”
　　“看见了。”
　　“离那家伙远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