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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

  •   晓来风雨,万花零落。
      片片白幡招展,偌大一个‘奠’字墨迹未干。

      南韵连着两日筹备后事,一张脸憔悴至极。

      祖母亡故之后,葬礼便成了一个问题。
      按着老人的心愿,落叶势必要归根,她想葬在生活了几十年的延陵。

      若是在延陵,以南家的名望,丧礼自会办的盛大隆重,不仅棺材,口含,随葬的玉器都会准备好。
      上门吊唁的宾客必定云集雅士,络绎不绝,下葬的棺木,送葬的队伍,乃至于墓室自然也不必说。

      可现在南家自身难保,过往在京城更是全无根基。

      老夫人虽是子孙繁多,但大多都在延陵,一时半会想赶来京城绝无可能,南鸿又在狱中。
      府中只有两位二夫人所生的少爷,偏生一个都主不了事情。

      这丧葬大事,也没有孝子主持,只能压在南韵这个身份尴尬的女孙身上。

      南韵匆忙变卖了府库中存有的部分嫁妆,才换来三百两,使人请来超度的僧侣,勉强凑齐冥器棺木。
      这般匆忙之下,买来的冥器自都不必说,没有玉器,更难有什么精美之物,粗陋不堪,甚至衣不合身。

      人在他乡,又是如此境遇。
      那一套繁琐的发丧、护丧、奔丧、哭丧、吊丧、沐浴、饭含、敛尸,停柩、奠、下葬的丧礼环节,自然也要简化去大半。注1

      就算自前朝丧亡,中州丧乱,连兵积年,万里白骨无人收,以至于世人大多薄葬。
      但就这般下葬,对于一位出身世家,又嫁入名门的贵妇人来说,何止是薄葬,简直就是草草裹尸。

      南香将老人身上粗大又根本不合身的丧服看在眼中,饶是平日认定祖母偏心,但想起幼年时承欢膝下的时候,却不免伤痛,一时泪如雨下。

      柳罗,“小姐。您擦擦手。”

      南韵神色疲倦,她接过软布,刚要擦净双手。

      南香一把将她手上的软布打掉,“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祖母死了。你一滴眼泪都不掉。还给她穿这样的东西!你是不是人?!怎能如此薄情寡义?!祖母平日最疼的就是你!”

      南韵已经连着处理了两日的后事,事事几乎都要亲力亲为,忙得不可开交。

      二夫人一句‘我既是妾,便不好插手。诸事有劳大小姐’,就将事情推得干干净净。
      南香年纪小,双手不沾俗务,根本不知其中有多少不得已。

      一旁的柳罗气得双眼通红,光是这一件宽大的寿衣,还是她们小姐驱车跑了半城,苦苦哀求加了价钱才买到的。
      过往她们小姐何曾这样向商贾哀求过,又何曾如此操劳。

      受了这样一通骂,南韵目光黯淡,神色木然,却也不辩解,只弯腰捡起地上的帕子。

      事到如今,她才发现自己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大抵,她真的是个薄情寡义的人吧。

      南香抱起一件祖母过去的旧衣,夺门而出,一面跑,一面哭着喊,“祖母回来!祖母你快回来!你快回来将这个害得咱们家破人亡的丧门星带走!”

      非正常死亡之人多要家人招魂引魄,南香此举无疑是在告诉所有人老夫人并非寿终正寝,听其话音倒更像是被南韵害死。

      府中一时人仰马翻,还是二夫人来了,好歹劝了劝才将南香带了回去休息。

      南韵指挥着从外雇来的人将老夫人放入棺木。

      她枯守在灵堂半日,却迟迟没等到一个上门吊唁的宾客。

      这正是盛夏时节,灵堂中虽是阴凉,但守一日却也不是轻松的差事。

      廊檐下,两位少爷以及几位族亲带着丫鬟仆从,坐着喝茶。

      八少爷瞧着灵堂中那道纤瘦苍白得仿佛一触就破的人影。心中满是不忿,“她倒是做起了孝子贤孙。倒是衬得我们都成了不孝子了。

      九少爷眼里挂了些不满,“可不是。也不知道她还等个生么劲,眼下这般情形难道还妄想有宾客前来吊唁吗?要我看,费这些事情做什么,全是浪费银子。”

      一旁某位族亲闻言立刻来了精神。

      说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破船还有三斤钉。

      南家现如今的情形绝称不上好,但既然一日没有被发落,那便还能存上几分希望,为将来打算打算。

      这南老夫人一死,南鸿又生死不知,可不正是分家的好时候。

      南鸿庶子众多,嫡子只一个,但人人皆知那嫡子自小随母亲养在家庙,并不得宠。
      眼下府中也就只剩下二夫人所生的这两位少爷,正可谓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可不是吗?搞这些个干什么,人死如灯灭。这么些东西也不过是做给活人看得罢了。要我看连这棺材都不需要。咱们拿个草席一卷,明日送出城去不就得了。少花些钱,倒还能多给活人留些。”
      另一个人接话道:“最好咱们现在就把府中的银钱都分一分,省得大小姐铺张惯了,大手大脚。明日老夫人下葬了,我们这些活人倒是也要去喝西北风了。八少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们彼此各自交换了一个眼神。

      府中其实哪有什么大笔得进项,那库房里堆着的财物,可全都是南韵当初从延陵带来京城的嫁妆。
      他们心知肚明,不过想趁着这个关头,吃一笔绝户。

      南修世变了脸色,“这话未免太过分了一些。老夫人可才亡故,尸骨未凉。况且,这府中哪有什么财物。二位少爷,你们可都是大小姐的亲弟弟。怎么能这般做事?”

      八少爷瞥了一眼南修世,冲着灵堂里的南韵扬了扬下巴,“过分?谁有这一位过分。祖母亡故,你们可都瞧见了。我这好姐姐是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啊。”

      南修世与南韵过往相处过不短的日子,最是清楚南韵性情温柔,绝不是什么薄情寡义之人。
      可自老夫人亡故,南韵太过于平静的态度,又如此明显。

      他想开口驳斥,张了张口,却发现不知该说些什么。

      几个人扬声道:“可不是。咱们都哭成什么样了。大小姐瞧着倒还是那副样子。谁都没她镇静。”
      “哼。我看她就是冷心冷肺。若是有点心肝,克死了丈夫,又克死了父亲,早该自尽了。”
      “老夫人肯定也是被她克死的。”

      九少爷鄙夷道:“若不是她,咱们家哪里会引来今天的祸事?落到这般地步?真是丢人,她一点都不为自己的家人想一想。”

      八少爷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陛下何时会发落咱们。”

      九少爷,“咱们怕什么,至多不过是发配去岭南。哼,大姐恐怕就惨了。罪人女眷怕是要冲去教坊司。”

      八少爷,“那她也是活该。”

      几个人齐齐幸灾乐祸的笑了起来。

      这些话他们几乎毫不遮掩,或者说是故意要让灵堂内的人听见。

      无比刺耳的笑声与话语,令柳罗即使极力压抑还是气得又掉起了眼泪。

      南韵却只是一言不发得跪在那里。

      一切的确因她而起,从到南家起,她就知道自己唯一的用处就是出嫁。
      嫁一个高门世家,做最温驯的女儿,她要满足父亲的期望,才有生存下去的意义,才有可能得到赞许。

      当贺昭宫变,一直以来支撑着她作为存在意义的东西破灭。她不可能再承担起任何责任。

      南家的大小姐从南家最值得骄傲的明珠,变成了南家的罪人。

      她就没有了存在于这个世上的必要。

      她想要从宫中逃走,却从没有想过回家。因为她害怕面对失败后的一切。她只想逃走。

      南韵闭上眼,心底隐隐浮现出一些嘈杂的声音。

      你就是个丧门星,你瞧根本没有人会在乎你,也没有人会爱你。

      柳罗啜泣着愤愤道:“他们好没道理。怎么能这样说您?”

      南韵睁开眼,她看起来有些恍惚,“他们说得也没错。是我将一切都搞砸了。”

      她顿了一下,语声平静,“如果不是我,祖母不会死。”

      他们说得一点问题都没有。

      祖母临死之前,还在反复念叨南鸿,念叨着她要嫁到皇家,以后好好的伺候丈夫。

      如果不是她,祖母怎么会死呢?

      如果不是她,太子怎么会死呢?

      是她克死的。全都是她害得。
      贺昭是她招来的。

      她要是聪明一点,早点答应贺昭,宫变后就好好的待在宫里,使尽浑身解数,让贺昭开心。

      南家怎么会是这副光景呢?不落到这副光景,祖母也不会病,不会被二夫人拖那么久。

      她真该死啊。祖母生病的时候,她竟不管不顾的只想着自己,想怎么离开贺昭。
      祖母亡故的时候,她还在跟贺昭吵架。

      南韵感觉不到一点泪意,她更无法调动自己摆出悲伤的神色。无论多么汹涌的情绪,都无法有一丝一毫的表达。

      她知道在这种时候该掉眼泪,该悲伤,可是真奇怪。她竟然一点都流不出眼泪,也想不起上一次因为亲人而悲伤的感觉。

      她不出差错,压抑着所有情绪,平淡又镇静过了十多年,好像从没有一刻在家人面前流露出过任何委屈不满与伤心。

      这一刻她只觉得被一种逃不掉的空虚感缠住,心底空得可怕。这世上的种种她看在眼中,却也只是看在眼中,拿不出一丝一毫的波动。

      拂晴小声宽慰道:“生死乃天定。老夫人已经称得上是高寿,这些天又有太医医治。小姐,您已经尽力了。”

      见南韵眉眼沉静,无波无澜,不知究竟有没有听进去,拂晴也只能叹息一声。

      这些年来南鸿在家中说一不二,除了对待二夫人和她的孩子之外,其余的孩子在他面前根本没有说不的权力。
      南韵在一群孩子中,总是最安静,最顺从的那个。

      旁的孩子受了委屈,好歹还会哭两声,亦或者顶个嘴。

      可南韵受了委屈,也从不争辩一句。
      近年来南韵在南家的处境渐好,没什么人敢当面给难堪,拂晴都快忘了南韵是这样的性子。

      灵堂内一片凄凉冷清,唯独炉前青烟暝。

      南韵面无表情的跪在棺木旁,一颗颗捻着珠子,闭眼念经。

      “行了。”南修世忍无可忍打断几人,恰好听见外间传来脚步声,“你们瞧这不是还是有宾客来吊唁了吗?”
      、
      几个人齐齐回头看去,正巧见到宿卫恭恭敬敬的推开门,一道长影迈步而入。

      这些日子里驻守在南府,将南府上下围得如同铁桶,个个高大威严,不近人情的宿卫此时众星捧月一般拱卫在男人身侧。

      初时太远还看不清面容,只瞧见一个长身玉立的轮廓,周身带着几分天生的清冷矜贵,举手投足间贵气逼人。

      几人下意识站了起来,贺昭漫不经心的理了理衣袖向着灵堂走去,清俊的面容逐渐变得清晰。

      八少爷瞧见贺昭衣袖上的龙纹,瞠目结舌道:“这是陛下。”

      他只听说过新君的残暴威名,雷霆手段,每次一听就心中惶惶不可终日,料想是个三头六臂的暴君。
      没成想今日见到本尊,却是如此的气度雍容,甚至一眼看上去还有几分温文尔雅。

      可陛下今日来他们南府做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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