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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   阿斯库脸色一变,“贺昭?喂,这个女人跟你根本没有关系吧?你跑来干什么?”

      圣人膝下皇子众多。
      但要说声名最重最为贤良的,还是这一位六皇子。

      不过这位平时传闻中最是风仪出众的皇子,此时却身上的衣冠微有凌乱,领口冒着热气。哪里还有平日的风仪。
      贺昭急促的喘息着。

      光看他一眼,阿斯库便知道他方才追得有多急。
      奇了怪了。
      他搞得是太子的老婆,又不是他贺昭的。他哥没着急,他着什么急?

      东胡此行意在联姻,阿斯库自然也对朝中几位皇子都有了解。
      本来在圣人定下太子妃之后,东胡也考虑过将贺昭列为公主的婚配对象考虑。
      但阿斯库看不上这个私下里被九部贵族蔑称为‘杂种’的皇子,一力说服了东胡王绝了此意。

      怎么偏偏就让他发现了呢?!

      阿斯库说道;“贺昭,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吧。你跟太子也不是什么好兄弟,现在是干嘛?别跑来装好弟弟了。不要多管闲事。我警告你!”

      ‘没有关系’这四个字好像一枚刺正中贺昭的心口,令他生出一股无名火。

      也就是没有关系,也就是她是太子妃。
      若她是他的王妃,他是绝不会让她在宫中落到这种境地的。
      太子这个蠢货!只怕此时还在宴会上与那东胡公主眉来眼去呢。

      男人长眉压眼,满脸不悦,沉默了半响,才冷冷吐出八个字,“君子怀刑,小人怀惠。”

      阿斯库懵了,一脸费解,“你在说什么?什么意思?”

      有读过书的侍从小声解释,“殿下。他的意思是君子在乎的是刑罚和法度,小人只在乎私利。他骂咱们是小人呢!”

      “你敢骂我?”

      贺昭神情冷漠,“是啊。我就是在骂你。听好了,今天这件事我见到了就管定了。”

      他微微眯了眯眼,眼底杀意凛然,“而你,也死定了。”

      在对方面露寒霜的逼视下,阿斯库内心竟没来由的生出一股恐惧。

      有些事当然可以做,但做就一定要成功。
      比如说提着刀去抢别人的帐篷和马,比如说在宫廷中欺辱太子妃。
      这样的事情如果不成功,便要成仁了。

      可阿斯库不想死。

      他变了脸色,扬起笑容,干笑道:“其实是个误会。我是迷路走到这里来的。今天的事情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啊!我绝对没有想对太子妃做什么不敬之举。误会误会,全是一场误会!”

      这话太滑稽了。
      滑稽得像个笑话。

      贺昭却没笑,他用那双眼睛就这么冷漠地盯着阿斯库,看得他心底发凉。让他有一种预感,好像刀斧已经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在这一刻阿斯库才想到假如这件事情败露,他会面对什么样的灭顶之灾。

      只要是一个男人都不会允许有人这样侮辱自己的妻子。
      他会被太子恨死的!
      而陈国的皇帝,那个可怕的老头子也绝对不会放过他。

      贺昭侧眸看了一眼南韵,眼神更凌厉了几分,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中逼出两个字,“误会?”

      阿斯库面色一变,他涨红了脸,强撑着说道:“贺昭,你想要什么?只要你别告诉太子,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想要什么?你说!”

      可贺昭寡欲贤良众所周知,他不嗜酒,不贪钱,不好美色。
      这样的人想要什么呢?

      阿斯库正焦头烂额之际,忽想到了一个办法。
      “我把柔德嫁给你怎么样?你想要得到皇位,我们东胡一起帮你!以后我们就是兄弟!只要你今天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贺昭,“那你又准备将她怎么办?”

      对啊。
      把这个太子妃怎么办呢?

      阿斯库被问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移回到南韵的身上。

      南韵双眼所见依旧是豺狼虎豹,但却是能够听见周围的声音。
      她不甘心就这么坐以待毙,虽是怕的厉害,却拼尽全力摇了摇头。
      “不要相信他们。贺昭。杀掉我,圣人肯定会为柔德和太子赐婚。他们不会将柔德嫁给你的。”

      没了南韵这个横插一杠的太子妃,柔德就是最合适作为太子妃的人选。
      东胡怎么可能放弃到手的太子妃位置,转而帮贺昭。

      阿斯库的许诺根本就是谎言,而南韵戳破了这个谎言。

      四下静的落针可闻。

      阿斯库身边的侍从小声说道:“殿下,咱们不用怕他。他只有一个人。”

      阿斯库猛地抬头,“什么?只有一个人?!”

      贺昭只有一人。

      一个侍从说道:“他甚至没有带剑。”

      另一个侍从得意道:“今日宫中设宴,宾客都不能持剑。除了咱们偷偷将兵器带了进来。”

      南韵的心提了起来。

      这时她听见贺昭的声音,“皇嫂,你现在听见了。我赤手空拳没有带剑。”

      依旧不紧不慢,依旧傲慢冷漠,像是胜券在握。
      南韵好像也没那么紧张了。

      贺昭看着衣衫单薄的少女,神色柔和下来,“我要救你可是很不容易。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才行。”

      南韵一怔,竟又是一个条件。

      次次他都要她答应他一个条件,这一次又不知道是什么为难人的条件在等着。
      这般紧要关头,不是明明白白的趁火打劫吗?!

      她暗暗咬牙,心中愈发恼怒。

      阿斯库神色流露出一丝轻蔑。

      他看着眼前的人,忽生出了个毒计,阴冷的笑了一声,“哈,所谓的贤王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色中饿鬼。他居然敢胆大包天的闯进国寺□□自己的嫂嫂,为了灭口还将她杀了。
      我们正好撞见这丑恶的一幕,他无颜见人,自己畏罪自杀了。这个点子怎么样?”

      这便是要将两个人都杀死在这里,还要将罪行全都栽赃陷害到贺昭身上的意思。

      侍从诚心诚意的称赞道:“真是不错!”

      南韵心头一紧,大声说道:“我答应。贺昭,我答应你了。”

      贺昭未曾言语,却轻笑了一声。

      双方一触即发。

      忽然一道声音传了过来,“你们这些人错的很离谱呐。我可全都听见了。”

      “什么人?”

      “你们这帮下三滥的畜生闯进女观里,扰了此地的清净,还要问我是什么人?我是你奶奶!”

      女道站在树上,信手折下一段树枝,平平常常的一挥。

      “什么啊!原来只是个女人。”
      “你要拿树枝砸我们吗?哈哈哈哈,还真是好笑。”

      嘭——

      方才还在阿斯库身边站着的侍从倒了下去。
      那张谄媚的脸竟然被一根树枝洞穿,永远定格在了这一个表情上。

      阿斯库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升起,蹿过脊骨,直冲天灵盖。
      他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只是这两步的时间。

      砰砰——
      两声,又是两个人倒了下去。

      阿斯库气急败坏,指着女道,怒吼道:“怎么今天什么人都要来管闲事。喂,你这个臭女人,有没有听说过管闲事会死的很快?!”

      女道从树上一跃而下,她手持一根嫩柳条,须臾之间那根柔嫩的柳条已扫过四方,将一个又一个东胡人抽的皮开肉绽,血肉横飞。

      “不是说出家人不杀生吗?女道长,你也不想我们的血脏了这道门净地吧。求您饶了我一命吧。”

      “小姑奶奶,我们与您无冤无仇。您何必呢?”

      话音未落,嫩柳已缠上了求饶者的脖子,帮他断了后面的话。
      女道则如离弦之箭,向着躲在最后的阿斯库直扑而去。

      阿斯库脸色变了又变,心知肚明自己根本不是这女人的对手,他当机立断,纵身一跃便想跳进温泉。

      这温泉水是活水,只要找着入口便能游出寺。
      出了寺门,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就知道你会往这里跳。”女道冷笑一声,手腕以一个极为灵巧的姿势翻转,弹指间射出几枚银镖,正中阿斯库的后心。

      阿斯库被击中命窍,心口一麻。
      整个人直直砸在了温泉里,入水却无法挣扎摆臂。

      不到一息的时间,所有人都被解决。
      女道却依旧不满足,她盯着贺昭,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贺昭对周遭的一切都视若无睹。
      女道挑衅的眼神,他懒得理会,至于温泉水中将要溺亡的阿斯库更是施舍一眼都欠奉。

      他解下身上的蟒袍,披上少女的肩头,用袖子擦去她面上冰冷的水珠,像是摩挲着一件珍宝,眼神前所未有的温柔。
      这般旁若无人的姿态,仿佛世界上他一人与他怀中的珍宝。

      少女双眼空空,站在原地无知无觉,自然也不会看见他心疼怜惜的神色。

      女道只觉得怪异。
      寻常小叔子会对自己的皇嫂这般亲昵吗?这位六皇子是不是有些太过头了?

      可这好像也跟她没什么关系。

      等女道回过神来,阿斯库差不多也要沉底了。

      最终还是女道心不甘情不愿的跳下去将他捞了上来,她总不能真放任东胡王子死在这里。

      阿斯库上岸后拼了命的咳嗽,脸色无比苍白,但到了这般地步还不死心。
      “咳咳咳,你是贺昭的人。他给了你多少钱让你为他卖命。你跟我说啊!我也很有钱!”

      女道拧着湿漉漉的袖子,翻了个白眼,“没钱。我不为任何人卖命。”

      铁利这时才急匆匆的赶来。

      贺昭忽然离席,就连铁利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当时贺昭神色阴沉的可怕,一身风雨欲来的气势。
      铁利作为伴当必须留下来打点一番,替贺昭寻个合适的籍口。

      幸好圣人醉得厉害被抬出宴席。
      他才得以悄悄脱身赶来。

      宫廷之中,大妃手下耳目众多,连着贺昭手下消息也灵通。
      听闻究竟发生了什么,铁利吓出一身冷汗,眼下真亲眼看到这般场面也是一时头疼欲裂。

      东胡与陈国的关系本就微妙,如今东胡的王子在宫中对太子妃欲行不轨,却让贺昭擒住。
      这个消息若是传出去还不知道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只能说唯一让他觉得庆幸的就是至少东胡王子还活着,这样虽说麻烦,但留了此人一命,对上对下都好交代。

      简单来说,东胡王子可以死,但不能死在大陈的皇宫,更不能死在贺昭的手里。
      他一个人无关紧要,但关系到东胡与陈国,便是大事了。

      事关太子与太子妃,此人活着,大陈便占着理。
      他要是死在这里,反倒说不清。

      刚才听说南韵出事,铁利就怕贺昭盛怒之下出手绝不会留下活口。
      铁利不知道的是,方才若不是有女道跳出来,真让贺昭出手,此时东胡王子的确也该是个死人了。

      “殿下,我来迟了。这些人就交给我处理吧。您速速出宫。”

      女道看着贺昭,她踢了一脚脚边的阿斯库,“这些人可以交给你,但他不行。观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没有他,我很难交差。”

      贺昭淡淡道:“报上名来。”

      女道,“著帐户燕南。负责观中清扫……”

      著帐户是一种特殊的身份。
      一般是九部贵族犯罪之后被罚入成为宫奴。

      话还未说完,忽然被一声惊呼打断。

      贺昭拢了衣袍,将南韵一把抱起。

      南韵骤然腾空。
      她不明所以,仍旧是浑浑噩噩,双目难以视物的状态,一时分不清究竟腾空是现实还是幻境。

      下一秒,幻境中的猛虎便扑了上来。

      南韵强忍恐惧,却还是惊呼了一声,在男人怀里缩成一团。

      燕南硬生生咽下了嘴边的话。

      贺昭安抚的拍着少女瘦骨伶仃的后背,却仍是止不住她的惊悸,眼泪一滴滴的砸在他的手腕上。

      铁利急了,一脚踢在阿斯库的伤处,“你给太子妃下了什么药?”

      阿斯库疼得满头大汗,根本不敢隐瞒,一脸紧张恐惧的推卸责任,“都是手下人做的,我也不知道!”

      周围的空气一时都似乎跟冷了几分。

      南韵分明中了毒,方才还能保有一点理智,至少能听见外界的谈话。
      但此时却已经根本听不见外界的声音,说明情况恶化的极快。

      光看她此时的表情便知道这毒给她带来多大的折磨。

      这般令人生出幻觉的毒物,贺昭早有所耳闻。
      若不能及早解毒,怕是中毒越深,便越发难以分清幻觉与现实。

      “燕南,此人就暂且交给你关押。”

      贺昭小心翼翼的抱着怀中人,大步向寺外走去。
      “铁利,速速将白藏明寻来。”

      深夜。
      观内西北门,数间矮屋,房舍皆黑,不置窗口。
      此处名为‘黑门’,本是观内之人受戒受罚苦思之处。

      但因着白日发生的风波,观内众女不得靠近。
      反倒被一批不知哪里来的卫兵层层看守。

      午夜正是疲乏之时,无人注意到风中多了一点奇怪的草木气味。

      药倒了一众守卫之后,龙媚光明正大的打开了那扇被锁着的门。

      听见开门的声音,原本昏昏欲睡的阿斯库瞬间清醒了,见到来人。
      他马上从地上手脚并用的爬了起来,指着龙媚的鼻子,张口便怒骂道:“你怎么才来?”

      龙媚诚惶诚恐的跪伏他的脚下,“是我等无能,请殿下恕罪。”

      阿斯库迈出大门,门外几十位凶神恶煞的大汉正跪在月光下。
      他们异口同声道:“殿下!”

      阿斯库看着眼前的手下,满意的点了点头,面上划过一线狠色,“今日贺昭坏了我的好事,还让我蒙受这般奇耻大辱。所有人跟我走,今日我要他知道管闲事有什么代价!”

      龙媚大惊失色的抬起头,起身阻拦,“不行啊!殿下!您还是速速离开陈国吧。不然被抓住的话……”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阿斯库一把推开,“女人就是胆子小。这事跟你没关系了!滚!”

      阿斯库气势汹汹的带着人直接杀去了王府。
      奇怪的是,今夜的王府却连一个守卫都没有。

      听见院子里的响动,本来已经睡下的老仆人颤颤巍巍的提着灯笼爬了起来打开门。
      “你们是什么人?”

      阿斯库看着眼前的老人,轻蔑一笑,“咦?这还有个老东西。”

      老人攥住了手里的灯笼,大声呵斥,“这可是皇子府邸,你们,你们……”

      “我们找的就是六皇子贺昭。老东西,你不想死就快点带路!”

      修习之人耳聪目明,王府内的声响自然瞒不过屋内的二人。

      但此时正是施针的关键之时,白藏明不敢有一点分心。

      南韵所中之毒乃是西域传来的奇毒,中原罕见。
      他为了逼出此毒已经整整施了三个时辰的针。

      少女趴在床上,洁净的肩背乃至于头颈简直快被扎成了刺猬。

      不止施针的人煎熬,贺昭在旁守着也是三个时辰不错眼,眼见着一针针落下去,自己竟也恍若心如针扎。

      偏偏此时竟有人来打扰。

      贺昭径直起身拿了桌上放着的马鞭,却在转身的瞬间,脚步一顿。

      南韵的性命危在旦夕,若再见血腥,让她承了这杀孽恶果可怎生是好?

      他压着心头疯涨的杀念,将鞭子卷了又卷塞进袖中,推门而出。
      “阿斯库,你回去吧。我再饶你一命。”

      站在阶下的人却半点都不识趣。

      “你饶我?”阿斯库冷笑道:“六皇子怕是搞错了。今日是我饶不了你才对!”

      阿斯库一挥手,“都听我的,上!”

      “既然你自寻死路,那也怪不得我了。”

      贺昭不再留手克制,长鞭如惊蟒般从袖中蹿出。

      银针在体内微微旋动,屋内的人长睫一颤,似是有了些许知觉。

      白藏明听着外间一声声暴烈的鞭响与惨叫,心神一颤。
      作为贺昭的好友,他最清楚贺昭的秉性。

      贺昭寻常修身养性,等闲不出手。
      以至于许多人真将他看做了文弱的风雅公子。

      可这些人不知道一旦贺昭出手那必然是要取命的。

      光听这鞭响,白藏明便已然能够感受到贺昭此时心情有多差。
      他低叹了一声,终于确定了自己这些日子总感觉贺昭心情沉郁的根由在哪里。
      并非什么转投他人门下的臣子,而是因为眼前这中毒的姑娘。贺昭这般人物,竟也会为情所困。

      方才贺昭在侧,他都不敢正眼多瞧一眼躺在床上的姑娘。
      就贺昭那副神情,白藏明怕多看一眼,贺昭都能把他生吃了。

      此刻贺昭不在,他定定看了床上的姑娘半响,似是想起什么,一时恍然道:“原来是你。”

      又是一计鞭声,南韵仰头喷出了一口漆黑的毒血。

      白藏明眼前一亮,拔出那根最紧要的针,见关窍处淤青散尽。
      他长舒一口气,“成了!”

      屋外,阿斯库的脸上已经没有分毫嚣张,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惶恐与绝望。
      他声嘶力竭的威胁贺昭,“贺昭,你,你敢杀我!我,我父可可,可是东胡王!你不要命——”

      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脖子上越收越紧的鞭子打断。

      贺昭今日已经杀了不少人,但身上一滴血都没沾不说。照旧一身好似不属人间,倒像是风尘外物的清冷孤绝。
      他轻声说道:“嘘,安静些。莫要吵着人。”

      不见分毫杀意,细声细语,像是生怕惊着门内的人。

      阿斯库的视线逐渐模糊,他想不通,到现在也想不通自己怎么会死在这里,死在贺昭的手里。
      难道他就不怕被东胡问难,被自己的父亲怪罪吗?

      “我一般不亲手杀人。你要怪就怪自己不开眼找死。记得下一世切莫再这般不开眼,投胎做个聪明些的畜生。”

      终于,一切归于沉寂。

      贺昭孤零零一个人站在满地的尸首之中,惨白的月光蒙在他的身上。

      他垂首看着这些尸体,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怎样莽撞又毫无理智的事情。

      若是出于理智,他自然不该杀死阿斯库。

      但杀死他的时候,贺昭没有一点犹豫。
      哪怕此刻再次回想起方才的情形,他感受着自己的心中也没有分毫的后悔。

      从阿斯库走进温泉的那一刻起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绝不允许有一个混蛋这样伤害过她,用自己肮脏的眼睛看过她那般模样之后还能活在这世上。

      可即便此刻杀了阿斯库,他心中因为南韵生出的焦灼依旧没有丝毫减少。

      “喂。别傻站着了。余毒已清。快来帮我一起收针。”

      贺昭回过神来,只觉心下一松。

      ·
      下午刚下了一场雨,官员们指挥着民夫开始清道。据说是东胡的王子暴毙,要将骨灰送回去。
      南韵的车被挡在了半路上。

      “今日我们东胡的王子丧仪过路,还不快快让开!”

      领头的东胡护卫堵在路中央,大声呵斥。

      南修世不悦道:“大胆!你可知道我们小姐是什么人?我们先来的凭什么要给你们让路?”

      南韵听见车窗外传来的争端,她抬起眼,“柳罗,死者为大。去告诉他们。我们让一让。”

      柳罗领命掀开帘子下车。

      不远处,披发赤足,一身丧服的柔德公主远远看见端坐在车中的南韵。

      车帘一晃,露出少女的清丽淡雅的侧影。
      她神情安静平和,穿着一身藕荷色的长裙,衣领裹到脖子上,只握着书的手露出些许粉白的指尖,皮肤吹弹可破,像一枚裹在锦缎中,色泽明亮温润的珍珠,禁不起一点磕碰。

      柔德公主眼睛红了。

      此时躺在骨灰坛子里的本该是南韵,而非她的兄长。

      这中间究竟出了什么差错?

      想到不明不白溺水而亡的兄长,她恨得浑身发抖。

      在她眼里,本从没有将这汉女看做过对手。
      哪怕这姑娘生的美貌,公主也并不在乎。

      漠北的各大部族的贵族们世世代代都内部通婚,外嫁来的女人都被看做是恶魔的化身,轻则会污染家族的血统,重则灭家破族,走到哪里就害死哪里的男人。

      柔德公主不仅血统高贵,又是漠北第一美人。她太有骄傲的资本。

      可这女人竟害死了她的兄长,还夺走了她的丈夫。

      柔德公主看见南韵的同时,南韵自然也看见了这位来自东胡,地位高贵,也被视为太子妃更合适的人选,柔德公主。

      若是那天在瑶华观的事情没有发生,或许她还会对这位小公主在太子面前与她争风吃醋的浅显手段,一笑置之。

      她未曾想过不过是因为想要得到太子妃的位置,柔德公主真的会胆大到派人在宫中对她行不轨之事。

      延陵的士族之中不是没有妻妾争宠的事情,但大家族的贵妇们总不会将害人的事情明晃晃的摆到台面上来做,让彼此都太难堪。
      女人面上一派和气,用的是巧劲。

      柔德公主的手段,直白粗暴的让南韵惊骇后怕。

      那天的事情,她其实记忆并不清晰。
      遍地的豺狼虎豹之中,只余身后一条清净好路,有人引着她走出那地狱般的场景。

      想到那天,南韵偏过头,将微红的耳垂藏进头发里。

      湿漉漉的风吹起帘子的一角,她仿佛又听见有人在她耳边低低的唤她的名字,“南韵。”

      看不见那人的眉眼神情,只这一声仍是冷淡的,像是不耐,又像是警告。
      气息却是滚烫的,喷洒在耳后颈侧。

      正是这样一道声音将她拉出了那可怕的幻境。

      后来他好像在她耳边不厌其烦的说了不少话,声音冷淡又好听,但南韵却是一句都记不清了。

      南韵拨弄着胸前的坠子,珠子一晃一晃的,冰凉的珠子贴在颈子上,让她后颈又有些发痒。

      那一日,她一定给贺昭添了很大的麻烦。

      或许他也并没有她所想的那么坏。

      至少,那一日他将她完完整整的送了回来,并没有对她做出什么不轨之事。
      甚至……他还仔仔细细的替她包好了伤处。

      南韵怔怔地望着自己被仔细包好的掌心,动了动手指。
      伤口已经不疼了,不知道他给她涂得是什么药膏,倒觉得有点发痒。

      这一次她因祸得福,获得了圣上的怜悯与安抚。
      一纸圣旨召她的家人入京,又为她另外在京中赐下府邸,还正式敲定了她与太子大婚的婚期。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南韵虽不明贺昭究竟是怎样想,但她希望他是真的悬崖勒马,做回了一个好人,放弃了那些不该有的邪念。

      城门外,远道而来的南家一行人正等着南韵,一脸欢喜。

      而浩浩荡荡当的送葬队伍中,胡人们神色悲戚又愤怒。

      两只队伍擦肩而过。

      ·、
      夜色里,城外三十里处,
      山脚下各族的重兵层层护卫,金色的大帐立在山顶。

      贺昭接过铁利递来的狼皮斗篷披在肩头,一串一串的挂上琥珀,珊瑚的珠串。

      铁利神色沉重,“九部帅与九部大夫,宗族十姓,该到的都已经到了。只差您了。”
      贺昭挂上金钩的玉珰,解下玉冠,神色淡淡,“不急。”

      铁利不明白这种时候怎么还能不急,他急得额上已经布满汗水。
      “这一次东胡王亲自来朝。恐怕事情不小,太子半个时辰前就已经上山。您准备好怎么解释了吗?”

      贺昭面色如常,漫不经心道:“有什么可解释的。”

      金帐大会,一贯是草原决定大事的流程。
      上一次召开这样的会议,是在三十年前,圣人被漠北九部共同推举为君王。

      这一次召开会议,是为了给举国渡河,陈兵于峡州,孤身入陈国的东胡王一个说法。

      如果九部帅与宗族十姓的长者都认定错在贺昭,他极有可能会被当场处死。
      如果大多数人认定贺昭没有做错,东胡王只能无功而返。东胡怨气不能平息,极有可能会引发陈国与东胡的战争。

      铁利,“九部一向排外,殿下您身上有一半汉人血统。他们对您早有不满。您觉得这一次大会之后,您还能活着下山吗?”

      当初圣人入主中原,遵谋臣的建议,娶中原望族的汉女为大妃。
      这一举动当初是引起过轩然大波的,朝中旧贵纷纷反对,甚至有世代依附的部族,举族反叛,认定圣人此举坏了自古以来的规矩。

      贺昭因为身负一半的外族血统。
      他虽是大妃所生,按礼法本是嫡子,却在朝中一贯备受出身漠北九部的权贵排挤轻视。

      更别提,前些日子贺昭刚对阿古真下手,引得朝野汹汹,一片怨声。

      今日的大会,有权决定贺昭生死的都是漠北旧贵。
      而素来支持贺昭的汉人文臣,根本无处施力。

      贺昭的语气波澜不惊,“这些人中肯定有一些老东西想要我死,但其他人未必会肯。”

      “您这么有信心?”

      “九部从来都各怀异志,一些人想要回到漠北,继续无拘无束过跟着水草放羊的日子。但另外一些人却已经习惯了不用四处奔波,可以定居一地的舒适。他们吃过长在水地里的水稻,尝过被圈养出的肥美猪肉。哪里还能回得去草原,忍受风沙,过那种居无定所的苦日子。”
      “贺雅里是个蠢货,他将来做了君王,那些想要回到漠北的贵族会得到想要的,而留在中原的那些贵族会丢掉已经得到的肥沃土地,再没有安生日子过。”

      “天下攘攘,皆为利来。他们讨厌我身上有一半的汉人血统,但贺雅里又何尝不是个贱婢所生的杂种。”

      “可是如果保下您,东胡会愿意吗?”

      “漠南与漠北诞生过无数部族。九部已经离开漠北,漠北那片最丰茂的草原势必会被新的部族占据。
      东胡王先送女儿来和亲,此次又亲至京城。无非两条路,一将女儿嫁到陈国做皇后,生下有东胡血统的继承人,兵不血刃的得到想要的东西。二与陈国开战,强行夺得想要之物。
      而已经主宰漠北上百年的那些老东西,你当他们看不出东胡的跃跃欲试吗?你觉得他们愿意放弃手中的草场?要知道过去九部最好的骏马可都是从别的部族手中抢来的。”

      “柔德公主一旦真的成为陈国的皇后,将来柔然势必会将手伸进王都。这样的事情是很多人都不想看见的。”

      铁利听得心惊肉跳,“您是说,九部帅其实也想要一战?”

      贺昭笑而不语,慢悠悠的转动着指节上的玉扳指,长睫下的眼眸如同深潭。

      铁利,“我还是不懂,您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女人冒这么大的风险。”

      为了一个女人动百万之众的事情,在铁利看来实在是难以想象又难以理解的。

      听到这个问题,贺昭有几分意外,忽然察觉自己好像从未想过。

      风险很大吗?称不上多大,但多少有点麻烦。

      这是第一次他做事不计后果,但下定决心杀死东胡的王子时,他根本不曾有一刻的犹豫。

      是因为什么?
      因为少女盈盈的泪眼,因为那朵素来洁白干净的花蕊被肮脏的臭虫染指触碰,意图折下。

      只差那么一点,本该生在最高处的花便零落进了尘泥里。

      那一刻他动了怒,这对一个从来都冷静的人来说,实在难得。

      想到那一夜的场景,少女意识不清,控制不住颤抖,像是怕极了,又像是煎熬得没办法,玉管似的手指勾缠着他的衣带。
      还没有如何,她的泪珠如珍珠般滑落脸颊,眼底湿濛濛的,眼尾沁着软红,嗓音娇怯,断断续续的推拒,却是一股别样勾人的风情。

      少女终于剥下那副四平八稳,假人一般的平静之色,展露出寻常绝无的娇怯模样。
      他不想,也不许第二个人看到。

      贺昭垂眸,慢条斯理抽下发簪,解开玉带,卸去一身文质彬彬的雅士装扮。

      见美色而眩,见天心又何尝不微微动。
      明知不妙,然则又岂非妙极。

      他眼底晦暗不明,唇角勾出一抹笑容,“铁利,你忘记了我也是一个男人。一个年轻男人为了姑娘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铁利一怔,“不,这样的事情若是其他人来做。当然寻常。但殿下,我以为您与我们这些笨手笨脚的家伙不同。”

      不同在哪里呢?
      铁利想了想,他们的殿下从来都冷静自持,不近女色,跟仙人似的,少了那么几分人气。

      眼下说出这样话的殿下,倒像是更有人气了。

      “哦?”

      “我以为您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冒这种风险。”

      贺昭垂眸,长睫在眼下落出一片阴鹜,漆黑的凤眸中不见丝毫情绪,“不是为了她冒风险,这些老东西的肚子里打的究竟是什么算盘。我早想瞧一瞧了。”

      铁利打了个冷战,殿下恐怕早就想要弄出点事来逼漠北旧贵们表明态度。

      这是贺昭回朝后第二次挑战漠北旧贵的底线,相比上一次,手段更为激进,却绝不会是最激进的一次。
      今日展露杀意的贵族,明日恐怕很难得到善终。

      殿下的心意坚决至此。
      那位引起这一切的南小姐,真的能够安然嫁给太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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