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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露水·尘 捡魂仙,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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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头拉着车,走在这崎岖不平的路上。
原先他估摸着酉时就该把东西都卖完了的,可今儿个不知怎么回事,霉气好像都寻到他身上去了,他卖东西的时候是东出一个岔子西出一个岔子,折腾折腾着,也就折腾到戌时来了。
这个点的这条路,黑漆漆的,安安静静的,只听得见猫头鹰在呜呜的叫。
还挺渗人。
若是放在平时,见识多的他是不怕的。可坏就坏在最近乱走,听了些什么传闻,说什么他常走的这条道上总会无端出现一个白影,有着一头墨发,看不清脸,晚归的人的都被吓了个半死。
想到这儿,赵老头左顾右盼,没瞧见什么奇怪的东西,这里除了树还是树。
有夜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车轮滚动的轱辘声和呼呼的风声伴在他耳边,也算是给他壮胆。
但他还是吞了吞口水,心里莫名有些慌。
大约走了快半个时辰,赵老头能隐隐约约看见山下村里的灯火,他一颗吊着的心也就放回了肚子里。
他就说嘛,都是传闻,哪来的什么黑影不白影的。
正想着,一滴水滴到了他的鼻梁上。
他抬手摸了摸,感觉情况不太秒,于是便颤颤巍巍的抬头看。
一张青白、眼珠子半凸的脸吊了下来。
“啊啊啊啊啊啊!!! ”
健壮如赵老头,他放下身后拉的车,往前跑了几步,手脚便被吓得软了下来,整个人瘫倒在地。
那张脸动了动,凑到赵老头跟前,血红的嘴扯了扯,猛地咧到了耳边。
它在冲他笑。
这一下可更不得了了,老头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一轮白白的明月挂在天上,远处不时传来几声蛙叫,林间有风徐徐吹过,树影婆娑,那张挂在树上的脸的身影晃了晃,然后啪叽一声——
掉在了赵老头的身上。
这时,四周慢慢起起了雾,如若仔细去看,便会发现雾中有一个黑色的身影不疾不徐走来。
他披着墨色的发,眉心有一抹红色的印记,耳后垂下两根黑色的飘带,一只白色的耳坠随风摇动。
月光从林间倾洒而下,他身着泼墨式长袍,似人又似鬼。
披着黑发、裹着白衣、青白着脸的鬼看见他,往旁边滚了两滚。
白颂走到赵老头面前,半蹲下来,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心,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张黄色长条纸,贴在了赵老头的脑门上。
然后,赵老头便宛若一个毫无生气的木偶,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僵硬、神情呆滞的拉起身后的车,一步一步的往山下走去。
又有风吹过,四周雾随风渐渐散去。
白颂耳后黑色的飘带扬起,他站在原地,看着赵老头慢慢消失在眼前,然后回头。
女鬼收起悄悄望着赵老头的眼神,迅速的把脸埋进地里。
白颂觉得好笑。
“偷偷跑出来就算了,你还去吓人。”
白颂无奈,抬起手隔空一抓,女鬼就被他揪着衣袖提溜了起来。“兰姬,回去领个三天的禁闭。”
被叫作兰姬的女鬼低下头。
白颂转身,就听见她弱弱的说。
“我没有吓他,我只是想跟他打个招呼。”
兰姬垂着眼,神情可怜。
“我只是跟他们打了个招呼,然后他们就晕了,我才没有吓人。”
兰姬头低的越发低了,眼里好像还有泪光闪烁。
罢了,终究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白颂想。
他松开手,兰姬便轻飘飘的落在地上。
兰姬听见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你跟我回去吧。”
兰姬松了一口气。
“但禁闭是不能少的。”
说完,白颂走到一颗大树前,伸出手掌抵在上面,一扇木门便渐渐显现出来。
他拉开门,走了进去,兰姬做错了事,只好乖乖的跟着他身后。
烛火摇晃,四周暗暗的,门内有一只黑猫在地上滚来滚去,墙上挂着一副画,画中画着一些黑影,让人捉摸不透。
白颂一脚踏进来时,那只猫便跑了过来,伸出爪子拉了拉他的衣袍。
兰姬飘进来,身后的门便自动合上,墙上那副画散发出黑雾,她被吸了进去。
一道黑影落在画里一处空白的地方。
白颂看了画一眼,弯腰抱起猫,走近这幅画,伸出手指轻点了点画的某个黑影,一抹魂魄便从中飘了出来。
“你的罚结束了,且就在屋里等着吧,等时候差不多到了,你便可以走了。”
语气淡然,没有感情。
那抹魂魄点了点头,飘向了他身后的甬道。
不知什么时候,兰姬进来的那扇木门变成了一条看上去没有尽头的黑暗甬道。
白颂就在画和甬道的中间,黑影消失后,他穿过那幅画,烛火熄灭。
黑暗的甬道瞬间亮起无数双眼睛。
那副画面对着甬道,也对着甬道后的数双眼睛。
卯时第一声鸡叫,赵老头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意识还模模糊糊的。他看着周围熟悉的景色,有点迷茫。
哎?他昨天啥时候回到家的呢?
画后是一间休憇的房间,放着一张床榻,一张小方桌,桌子上放着两壶茶,冒着热气。
小方桌前,坐着一位穿着粗布麻衣的男人。
他脸色灰沉,嘴唇翕动。
“苗寨典籍中,零散的记了一些关于捡魂仙的故事,是曰:‘捡魂仙,拥束勼异①之巧,神出鬼没,无人窥见其真容,何其神乎也!’”
白颂摸着猫,越过男人,坐在他对面,一双温柔的眼垂着,让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然后呢。”他轻轻开口,抬眼看向坐在他面前的人。
男人闭上了嘴,站起来作了个揖,语气恭敬:“我叫陈平,先生,此次我前来叨扰,是有……”
白颂放下手,那只黑猫便从他腿上跳了下去,消失不见。
然后,黑猫便叼着一缕头发摇着尾巴走了过来。
白颂接过那缕头发,摇了摇头。
晃神间,周围响起了热闹的吆喝声,陈平不知从什么时候,坐着的地方从一间简单的小屋,变成了大街上一处小茶馆里。
白颂带着面具,就坐在他对面。
远处,断壁残垣,杂草丛生。
白颂站在一处惨败的屋子里,猎猎大风吹的他衣袍翻飞。
如陈平所说,他是那神出鬼没的捡魂仙。
捡魂仙,又称碎仙,与天上的那群神仙不同,这类神仙,是专管地面上的。
管地面上的,也管的不是人,而是鬼魂。
他们专门捡了在尘间徘徊的魂,带回他们打地方,等到那些魂身上的尘味散了,他们便打开黄泉,送他们离去。
殊不知,捡魂仙也有三六九等之分。
他捡的,从来就是怨魂。
白颂捏着一缕头发,脚下踢到了一个残破的灯笼,捏着的头发突然散了出去。
灯笼里漫来黑雾,他耳边的坠子亮了一瞬。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只手抓住了他垂下来的袍子。
白颂轻轻叹息,没有回头看他:“你跟着我作甚。”
正是陈平。
陈平红着眼眶,嘴唇颤动,想要说些什么。
白颂知道他要说什么,伸出手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我替你寻寻。”
陈平猛地抬起头,眼里充斥了许多复杂的情绪。
“谢……谢谢你……”
白颂摇摇头,往前走。
陈平跟上去。
“她为何会一直在这,不肯走?”陈平亦步亦趋的跟着白颂,声音里带了些哽咽。
“执念在哪,她便在哪。”
男人顿了顿脚步。
四处皆是断壁残垣,幽幽然的,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阴森之气。
“只是我想,她也许早就没有什么执念了。”
话音刚落,四周荒芜的景色突然变得鲜活起来,远处干涸的河流刹那注满了河水,潺潺流水上,有一座桥架在河水上,一个秀丽的女子弯着眉,在桥上高兴的冲桥下慢慢走来的一个男子招手,那名男子,便就是陈平。
“陈郎,如今怎么说,你是考上了吗?”李婉奔上前去,陈平看她来,稳稳的接住了她。
他低头,轻轻用指尖刮了刮她的鼻尖,笑道:“考上了。”
“以后,你可就是官夫人了。”
李婉羞涩的捶打他,“那你不是还要进一趟京?”
“这次再进京,是三月后,我会早些回来,接你进京。”
说话声渐渐模糊,这幅场景宛如被浸染的画卷,迅速褪色,桥上的少女浑身变得漆黑,眼珠变成两个黑色空洞,“陈平”慢慢融化,两只眼睛突出来,无声盯着白颂这边。
景色一换。
在一间少女闺房里,李婉拿着木梳,在铜镜子前梳头,她给自己上了些唇脂,细细的抿了抿。
门外传来响声,丫鬟走进了,满脸小心翼翼的看向李婉。
李婉眼里失去了光彩:“都过了一个月了,他还是没有回来吗?”
“小姐……”
“我知道了。”
陈婉放下木梳,一滴眼泪下来,落在地上。
后面的场景里,总是有着这样一个女人,她化好了最精致的妆,坐在院子里,不知道在等着谁的归来。
最后,陈平听见她轻轻的说:“陈郎,你食言了。”
四周景色慢慢退化,白颂和陈平站在破壁残垣中。
之前的繁荣景色不复存在。
陈平看完这些,站在原地,已经泪流满面。
“你也该知道。”白颂割破手指,伸手,让鲜血滴下。
鲜血漂浮在空中,朝陈平的眉心飞去。
“你已经死了。”
他收起手,拂了拂衣袖,指尖的伤口迅速愈合。
陈平慢慢变成一缕黑烟。
他流着泪,抬头望天
他早该记起的。
那是六月初三,他早早背上行囊,再次进京,却不料遇上京中生变,他被困在京里,国人暴动,他被误杀。
他死前唯一的念头是,想去再看看她,就再看看她。
于是,他就变成了一缕魂魄,慢慢的飘回了他的故乡。
一缕魂魄,就这样看着她从少女变成妇女,再到花甲之年,最后死去,都是孤身一人的。
再之后,他就不知道去了哪,还是徘徊回了京里。
久而久之,他都以为,他还是活着的。
殊不知,已经过了一百余年。
最初困住他的京城,也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真是人间沧桑,迷迷茫茫,呼而一百年啊。
最后,陈平化为一抹白色的灵魂,朝天上飞去。
白颂刚走出这断壁残垣,一抹白色的身影就从走了过来。
他稍稍往旁边侧让一步,那人却脚步一顿。
竹叶香弥漫在他鼻尖,他抬了抬眼。
一双不耐烦的桃花眼就映入他的眼帘。
白颂小拇指无意识的蜷缩了一下。
桃花眼的主人身着一身白袍,将他从上到下都打量了一遍,不耐烦的开口。
“你就是碎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