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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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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和十三年悄然而至。
姜滢与往年无异地过了个忙碌的春节,整日跟随伯夫人走亲访友,累得每晚倒头就睡。
正月十四这天,她一早就去祖母院里告了假,说要去玉霞观供奉,待明晚家宴前再赶回来。
她是个圈不住的,这些年不是在顾家就是临近州县游玩,伯夫人也没说什么,只叮嘱她路上注意安全。
马车一路疾驰,赶在午饭前到了玉霞观,才上完香出来,就被告知清禾道长已归。
姜滢遂带了红果和凌如,直奔后山去。
进了门才发现,院中不止清禾一人。
满目霜白里,清禾道长正围炉煮茶,而坐在他对面的——穿着一袭墨色锦衣的俊朗公子,赫然是数月未见的沈知许。
对上他含笑的双眸时,姜滢心里咯噔一下,想的竟是:本想将计就计,这下算不算弄巧成拙了?
小姑娘披着件杏色大氅,从头到脚罩得严实,只一张俏脸从兜帽毛圈中露出来,瞪圆了眼呆望着自己,久久没有动作。
沈知许也不急,深邃的眸与她相接,嘴角隐含笑意。
倒是凌如等得不耐烦,伸手在姜滢腰眼儿戳了下,等她躲闪间不得不下了台阶,自己才拉着红果大步迈进去,反手关上门。
姜滢清了清嗓子,走到亭子里,在清禾道长的右手边坐下,搓着手状若无意地问:“你怎么也在?”
沈知许慢条斯理地收回目光,垂眸涮了一个杯子,提壶倒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
“这么冷的天,怎么也不带个手炉?”
“路上带着的,已凉了!”姜滢拿起茶杯握在手里,冰凉的手指骤然落入一团温暖,不自觉地握紧,又不死心地问了一遍:“你怎么也在?”
沈知许勾唇,“先前来了两次道长都不在,却听道童说每次隔三两日都有个漂亮姑娘来寻道长,我想着许是你,可不就赶着这几日来了。”
清禾道长还在,他竟也能把这话说得坦然,姜滢却是挂不住,当即红了脸。
想训他两句又唯恐越描越黑,索性只怨怪地瞪着沈知许,恨不能给他一巴掌解气。
好在清禾道长也不深究,没事人一样跟聊了些沿途见闻和风土民情,中午又留两人用了斋饭,准备午歇时才打发他们自己去逛。
姜滢从清禾房里一出来,就头也不回地往大门疾走,结果脚刚踩上第一级台阶,就被人钳住手腕。
她倏然回头,落进一双盈满笑意的黑眸。
“后山有个结了冰的大河,我叫人备了凿冰的工具,还有爬犁……你不想凿冰捕鱼了?”
姜滢的脚步当即就迈不动了。
当年在灵州游玩,谈笑时和顾承泰约好,待冬日里一起去凿冰捕鱼、玩爬犁,不过与他疏远后这事她就也撂下了。
沈知许竟还记得?!
事实证明,他不仅记得,且还准备得十分充分。
姜滢到时,河边已矗立着一个偌大的帐篷,里面笼着几盆红红的炭火,熏得暖意融融。
帐外河面上,凌肃正带着几个孔武有力的男人凿冰,锥状的铁杵一下下砸在冰面上,碎冰飞溅。这边煮盏茶的功夫,那边就凿出一个三四人宽的扇形冰窟窿,殷殷冒着水。
姜滢新奇不已,跑出帐篷瞧热闹。
几个男人应该是附近的山民,极有经验。凿开冰面后迅速把浮冰清理干净,扔了饵料下去,过了会就开始下网。
为防添乱,姜滢站的稍远,饶有兴致地笑吟吟看着。
等下完了这网,几个男人又在十数米外凿了处稍小的冰洞,碎冰清理干净后,凌肃领人抬了个小帐子来,就立在小冰洞上面。
一刻钟后,姜滢和沈知许坐进小帐子里,握着竿垂钓时,还有些缓不过神,直直盯着他看。
怎么觉得像在做梦一样!明明是将计就计每月来添香火,此时竟跟他坐在冰面垂钓!私会外男一事,竟意外成真了?!
因怕融了冰面不安全,帐子里不能弄得太暖,只架着个小炭炉,驱散些许寒意。
沈知许坐在与她一臂距离的小札子上,垂眸整理鱼线,挂好鱼饵放到冰窟里,才转头看她:“几月不见,不认识了?”
姜滢抿唇笑笑,别开目光。
又听沈知许问:“遇到麻烦了?”
她频繁往玉霞观来,每次又都宿上一夜,并不寻常。
沈知许昨日就到了,等她的时间里做了不少准备,也打听了不少事,但他并不是个张狂强势的人,只等问过姜滢再看要不要施以援手。
姜滢对他无甚避讳,把前因后果都细说了,末了挑眉嬉笑:“反正也没事干,逗着她玩呗!省得她一计不成又想别的招,我还得时时防备着。”
沈知许手中鱼竿轻颤,第一尾鱼上钩了。
他在姜滢的惊呼声中起竿,动作娴熟地取下鱼放到桶里,又重新挂好鱼饵下竿后,才问她:“你用了什么办法叫她相信?”
姜滢脸颊生热,声音也轻了不少:“上次临走时,我在房里留了个男式腰带。”
沈知许侧过脸来,微微挑眉。
“……是凌如私下去买的。”
沈知许略带深意地又看了她一眼,随手扯下腰间玉佩,递给她。
这玉佩成色极好,又晶莹通透,显见是新开采的玉石制成,又才入手不久的样子。
姜滢没接。“这样成色的落在她手里,我觉得亏死了。”
沈知许拉起她的手,把玉佩放进掌心,又很快放开。
“若次次都落下东西,反惹人猜疑……你随身揣着,找时机在她面前露一下,但收起来时要做出点心虚样子。”
姜滢垂眸摩挲手中玉佩。
无论样式还是蓝黑相间的绳扣,都无不体现出是男子之物。
“可这样好的玉,用完无论弃置还是毁了,都有些可惜啊!”
沈知许看出她当真惋惜,也不再逗她。“翻过去看看。”
姜滢听话地把玉佩翻了个面,才发现右下角刻了块云纹,和一个小小的“初”字。
“这是……”她惊疑了瞬,想明白后又有些哭笑不得:“你先前就打了这个主意,才堂而皇之地挂着满道观走吧?”
“只是进观的时候被守门的两个小道童看见了。”
“那还好!”
姜滢心里稍安,把长长的穗子缠了几圈,塞进腰封里放好。
说了这么会话,沈知许的鱼竿又剧烈地抖起来。
“你那怎么又咬钩了?!我这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离开小札子,蹲到冰窟窿边往下看,除了碎冰却什么也看不见。
“离远点!”沈知许提醒。
“哦!”姜滢赶紧站起来,刚退开一步,就有细线绷紧飞出,衔着一条滚圆的胖鱼跃出水面,鱼尾扑腾着溅起一片水花,甩得她脸上衣襟上都是。
姜滢赶紧拿帕子擦脸,边擦边忍不住咯咯笑。
“这水真冰呀!”
“冻了一冬天的,能不冰吗?”沈知许扔了鱼竿走过来,黑眸里都是掩不住的笑意。“告诉你离远点了,怎么反应还这么慢?”
姜滢擦完脸开始解大氅,“在家里窝了一冬天,都没机会出去玩,净在屋里待着长肉了,身手当然不灵敏了!”
她里面穿着套簇新的胭脂色冬袄,应该是过年新做的,本来就是明媚的长相,一穿上喜庆的颜色更衬得整个人灵动娇艳。
沈知许心念微动,眸光升温显出炙热,却是退开一步,解开自己的大氅塞给她。“先披上,等到后边的大帐再脱!那暖和些!”
姜滢推辞了两下拗不过,只好把自己裹上,跟着拎水桶的沈知许身后出了帐。
百十步走到大帐里,红果看她穿着件拖地的银色大氅进来,先是一怔,然后赶紧上前帮忙脱了。
姜滢把自己怀里抱着的杏色那件也递给她,“湿了,拿去烘干!”
这时凌肃从沈知许手里接了水桶,瞧见里面两尾鱼一大一小,正慢吞吞地游来游去。
“凌如,交给你了!”他转头把鱼递给凌如,自己往外走:“我去取锅具。”
凌如拎鱼到角落里没几下就杀完剖干净膛,凌肃此时也取了锅具和水回来,一条下锅煮汤,一条往树枝上串,准备烤。
毕竟共事十余年,两人之间极其熟稔又默契,几乎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一个烧锅一个添水、一个下鱼一个撒调料、一个串鱼一个端炭炉,配合度极高。
姜滢撑着下巴瞧热闹,等他们忙完了,串好的鱼也在沈知许手里翻烤了,才若有所思地凑近他低语:“我总觉得凌如在我身边实在屈才了,不如你领回去吧!”
沈知许还未表态,凌如就幽幽塞了句:“我可听见了。”
姜滢尴尬了瞬,索性也不夹着声音了,大方道:“其实你还是回沈表哥身边更好啊!跟着我就是些家长里短、姐妹争景儿的琐事,慢慢的心性都磨平了!”
沈知许把鱼翻个面儿,继续刷油。
凌如掀开汤锅盖子,咕嘟嘟溢出的汤汁缩回去,腾腾冒着热气。
两人都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好吧!随你吧!”姜滢无奈耸肩,转而对着沈知许伸手:“我来烤!”
沈知许依言把树枝递给她,向后偎进椅背,静静看她烤鱼。
另一边,大冰窟窿那边正在收网,因是为了玩,下的网比渔民们冬捕时小太多,两个粗壮男人不费什么力就把网拽出来,鲜活的鱼扑腾着落在冰上,没一会儿就冻得没了动作。
正看得起劲,旁边沈知许漫不经心提了句:“云延思明年春出嫁。”
姜滢恍若未闻,全程顺着敞开的帐门,看了个完整的热闹,心情越发好,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