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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守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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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纹的光芒愈发柔和,却在岩壁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处突然凝聚,形成一道小小的光柱。
火舞心中一动,缓步走上前,指尖刚触碰到那处凹陷,岩壁便发出“咯吱”的轻响,一块方形的石板缓缓弹出,里面竟藏着一本泛黄的绢册,封面上用晞地古文字写着 “七月手记”—— 那是千年前圣女七月的亲笔手记。
“是前世的我留下的。”火舞指尖抚过绢册上的字迹,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涩,跨越千年的文字,此刻竟成了连接过往与今生的桥梁。她翻开绢册,里面的字迹娟秀却坚定,记载着星核的起源,也揭露了一个被遗忘的秘密:“星核分阴阳,阳核现于上弦月上古观星台,□□藏于晞地深渊,阴阳相济方能安定世间;然□□被‘影族’封印,影族以噬星之力为生,千年后必当重现,夺核毁世。”
“影族?” 鸿飞眉头微蹙,伸手接过绢册,目光扫过字迹,“我之前查阅古籍,的确看到过这个族群的记载,说他们是晞地部落的分支,因贪噬星力被放逐,没想到竟是真的。”
七星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警惕:“邱沙祷背后,难道还有影族在操控?他的控蛊术,确实带着几分邪异,不似南燕与幽冥阁的路数。”
话音刚落,阿翔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如古钟:“影族的印记,在邱沙祷的银镯碎片上。” 他抬手甩出一块碎裂的银片,正是欧阳菁斩杀邱沙祷时,从其手腕上震落的银镯残片。星光照在银片上,果然浮现出一个细微的黑色纹路,形似扭曲的星辰,与绢册上记载的影族图腾一模一样。
众人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火舞胸前的玄鸟玉佩突然剧烈震颤,与岩壁上的星纹产生强烈共鸣。绢册最后一页突然自动展开,上面画着一幅星图,图中的心宿二旁,标注着一个小小的红点,而红点的位置,竟与明月山庄的方向完全吻合。
“是明月山庄。” 火舞瞳孔骤缩,想起了宋仲管家收藏的那半片狼头金符,“□□,或许就藏在明月山庄的地底!”
七星脸色一变,瞬间想起自己在明月山庄后山竟丝毫未察觉异样,愧疚再次涌上心头:“是我疏忽了,这些年我只盯着火舞的安危,却没留意山庄底下的异动。”
鸿飞指尖指着星图上的红点,“这处封印极为隐秘,需以星核之力与慕容氏血脉同时触发才能显现,邱沙祷一直没能得手,恐怕就是缺了火舞的血脉之力。”
就在此时,阿翔腰间的玄铁吊坠突然飞出,悬浮在绢册上方,吊坠上的纹路与星图完美重合。他缓缓摘下面罩,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额间竟突然出现一道与星纹相似的印记,“我是阻止影族重现世间的守护者,也是千年前被放逐的晞地巫祝后裔。我的使命,是阻止影族唤醒□□,守护星核平衡。”
这突如其来的身份揭露,让三人皆是一愣。原来阿翔的沉默守护,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宿世情缘,更是背负着族群的使命,他的从前,是被放逐的孤独,是守护的枷锁。
火舞望着阿翔额间的印记,又看了看手中的绢册,突然明白,这场千年宿命,并未随着邱沙祷的死亡而终结。影族的势力早已渗透,明月山庄看似安稳,实则已是危机四伏;宋仲管家的沉默,朴渊的对待此次江湖危机的视而不见,甚至鸿飞父亲失踪,都似乎蒙上了一层疑云。
星纹的光芒渐渐收敛,如星河退潮般隐入岩壁,蛊窟里的银白光晕一点点淡去,只留青石板上残留的微光,映得四下愈发静谧。可这死寂之下,四人的心头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影族的秘闻、□□的踪迹、阿翔的身世,像无数根细密的丝线,缠绕着千年宿命,勒得人呼吸发沉。
七星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方才强撑着挺直脊背时,胸口旧伤突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那道被蛊气反噬的伤口早已崩裂,暗红的血渍透过玄色长袍的破口渗出来,晕成一片狰狞的痕迹。他闷哼一声,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左腿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里还留着方才跪倒时的钝痛,此刻与胸口的伤交织在一起,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边的碎发。
火舞转头时恰好瞥见他这副模样,握着玄鸟玉佩的手指猛地收紧,玉佩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方才还翻涌的惊涛瞬间被另一种情绪取代,像温水浸过寒铁,泛起细密的酸楚。她想起千年前墨楠的愧疚,想起今生他强行喂药时的狠厉,想起他跪倒在地忏悔时的颤抖,那些跨越千年的执念与伤害,在此刻他隐忍的痛呼声里,突然都化作了心疼。
指尖先于意识探出,又在半空中顿了顿——她与他之间,隔着太多误会与亏欠,这声关切,这份搀扶,似乎都显得太过轻浅。可当看到他咬着牙试图站直,却因剧痛再次佝偻身躯,玄色长袍下摆沾满的血污与尘土格外刺目时,那点犹豫终究散了。
“七星叔叔。” 她轻声开口,声音比方才唤他时更柔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脚步轻快地跨到他身侧,伸出的手先是虚扶在他胳膊肘旁,见他没有抗拒,才轻轻用上力道——指尖触到他衣料下的肌肉时,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还有抑制不住的颤抖。
七星浑身一僵,像是被火烫到般想要后退,可胸口的剧痛让他连动一下都艰难。他侧过头,恰好撞见火舞低垂的眼睫,那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泪光,是方才蛊毒反噬时留下的痕迹。她的指尖很暖,透过冰凉的衣料传过来,像一道微弱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他布满愧疚的心底。喉结狠狠滚了滚,他张了张嘴,想说 “我没事”,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沙哑的气音。
“别硬撑。” 火舞察觉到他的僵硬,扶着他胳膊的手又加了些力道,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他的腰侧,避开了渗血的伤口。她的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你的伤要先处理,不然走不出这蛊窟。”
鸿飞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星纹的微光在他眼底晃过一丝极淡的凝滞,快得像错觉 ——他望着火舞低垂的眉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怜惜的柔软;望着七星眼中瞬间泛起的红血丝,望着两人相触的胳膊,喉间竟莫名泛起一缕涩意,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下,不疼,却格外清晰。
他太懂这种眼神了,火舞看向七星时,眼底藏着的温柔,那是他从未参与过的过往。这份认知让他掌心微微发痒,竟生出几分幼稚的嫉妒——哪怕他明知七星于火舞是亏欠与被亏欠的纠葛,可看到她将温柔分给旁人,心尖还是会泛起细碎的酸。
但这情绪只在心底停留了刹那,便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他微微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波动,再抬眼时,已是惯常的温润模样。缓步上前,掌心轻轻覆在火舞手背上,指尖先于掌心触到微凉的皮肤,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半分,随即又恢复了恰到好处的温度。
“我和你一起扶他。”
言语间依旧温暖,尾音甚至比平时更柔和些,像是在安抚火舞,又像是在给自己顺气。他刻意忽略掌心下她皮肤的细腻触感,忽略七星投来的的目光。只是覆在她手背上的掌心,比平时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力度,像是在无声地宣告:与火舞有着千年过往牵绊的,是他;此刻陪在她身边的,是他;往后要护着她走下去的,也是他。
七星靠着火舞和鸿飞的搀扶,终于勉强站稳了些。他低头看向她扶在自己腰侧的手,那双手纤细却坚定,曾被他强行灌药时攥得通红,也曾在他拔剑相向时带着失望垂下。喉间的涩意再次涌上来,他深吸一口气,借着她的力道挺直脊背,尽管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眼中却已重燃斗志。他抬手按在胸口的伤处,指尖沾到温热的血,却笑得比来时更坚定:“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更不会让影族得逞。”
火舞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渐渐放松,扶着他的手也稳了些。玄鸟玉佩在胸前轻轻发烫,像是在回应着这份迟来的和解——千年前的遗憾或许无法弥补,但今生的羁绊,终究能在这样的搀扶里,慢慢变得温暖。
阿翔已走到蛊窟出口,身影融入黑暗,只回头瞥了一眼。风隼透骨刃在他手中泛着寒光,面罩下的目光掠过三人相扶的身影,又落回火舞脸上,声音依旧低沉:“影族的眼线,已经在山下了。”
火舞应了一声,扶着七星的手臂微微用力:“我们走。” 鸿飞默契地走在另一侧,替两人挡开前路散落的碎石。四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蛊窟深处,青石板上残留的血痕与星纹微光交织,像是在无声诉说着:千年的亏欠或许沉重,但此刻的搀扶与同行,终将为这场宿命纠葛,开辟出新的可能。
四人朝着明月山庄的方向而去。星河闪烁,像是在无声地注视着他们,又像是在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青石板路被暮色浸得发凉,明月山庄的朱漆大门虚掩着,往日迎客的灯笼只燃了两盏,光晕在晚风里摇摇晃晃,像濒死之人的呼吸。
火舞扶着七星踏上石阶时,玄鸟玉佩突然发出细碎的嗡鸣,与庄内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撞出颤音——这不是她记忆里那个浸着桂香与暖意的山庄了。
“不对劲。” 阿翔率先止步,玄色劲装与门廊阴影融为一体,风隼透骨刃已在袖中蓄势。他指腹抚过门环上的铜绿,那里沾着几片干枯的血菊花瓣,是红花楼的标记,却带着被碾碎的戾气。
鸿飞推开大门的瞬间,一股死寂扑面而来。庭院里的茱萸藤枯了大半,常坐的石凳积着薄灰。宋仲往日打理的药圃,竟被人翻得一片狼藉,泥土里埋着块破碎的狼头纹玉牌——是南燕的信物。正厅案上压着张泛黄的宣纸,墨迹还未全干,正是宋及润的笔迹:“影逐星核至,楠错需北舟。雾锁晞地路,莫信摆渡人。”
“爹!” 一声急促的呼喊划破寂静,宋北舟提着剑奔入院中,鹅黄儒衫沾着尘土,眼眶通红,“我收到飞鸽传书说山庄异动,爹他……” 他瞥见案上的信,手指颤抖着抚过字迹,突然僵住,“‘楠错需北舟’—— 他说的是千年前的墨楠!我宋家世代守着的,不只是史官职责,还有弥补祖先过错的使命!”
火舞攥紧玄鸟玉佩。宋北舟手中的信笼罩层层迷雾,每一个字都藏着玄机,让她莫名想起在明月山庄时看到朴渊的反常——他望向她的眼神带着陌生的探究,甚至深夜独立于桥头对着水面发呆。
“吱呀”一声,西厢房的门被推开,朴渊端着药碗缓步走出,素色布衫衬得他面色愈发温和,可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你们回来了?”
“老爷,我爹呢?” 宋北舟急忙打断他,目光扫过他袖口沾着的泥土——与药圃里的新土一模一样。
朴渊的手微微一顿,药碗沿的药汁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深色的痕迹:“昨日还见他打理药圃,入夜后便没了踪影,许是寻老朋友去了。” 他说着将药碗递向鸿飞,“飞儿,这是大夫配的疗伤药,快趁热喝。”
话音未落,墙头突然掠过几道黑影,玄色衣袍上绣着扭曲的星纹——影族杀手!阿翔瞬间飞身跃起,风隼透骨刃划破夜空,与为首杀手的短刃相撞,火星溅在庭院的灯笼上,映出杀手面罩下的阴笑。“交出圣女与金符,饶你们不死!”
“痴心妄想!”七星拄剑起身,胸口的伤虽疼,剑意却愈发凛冽。
欧阳柳突然从门后冲出,将一枚淬毒的银针射向杀手后腰,银铃般的声音里带着怒意:“我娘说影族迟早找上门,果然没猜错!”
欧阳菁随后踏入庭院,绯红罗裙扫过门槛,手中鸳鸯短刃泛着寒光:“我收到密报,影族大祭司带着主力在晞地深渊待命,这些只是探路的小喽啰。” 她目光掠过朴渊,眉头微蹙,“朴庄主,你袖口的泥,怎么混着影族祭坛的朱砂?”
朴渊脸色微变,正要辩解,火舞突然惊呼:“鸿飞,别喝!你快看那杀手的腰间!”众人循声望去,杀手腰间挂着块玉佩,与朴渊书房里失踪的那枚一模一样——那是当年方筱羽赠予朴渊的定情物。
突然,一名杀手趁乱扑向火舞,鸿飞一把将她护在身后,长剑刺穿杀手咽喉的同时,余光瞥见朴渊悄悄退向书房,指尖在袖中捏着枚青铜符牌。阿翔解决掉最后一名杀手,面罩下的目光锁定朴渊:“那是影族的调兵符。”
书房的门被撞开时,朴渊正对着一幅晞地星图发呆,图上用朱砂圈出□□的位置,旁边写着 “七月后裔血祭可开”。见众人闯入,他突然笑了,温和的面具碎裂在眼底:“你们以为我真心护着慕容氏遗孤?我娘当年是被慕容氏所杀,我潜伏在你们身边,就是为了等□□现世,为她报仇!”
“那我方姨呢?你对方筱羽的好也是假的?” 火舞的声音像被寒风吹裂的丝弦,指尖死死攥着玄鸟玉佩,绯红劲装下的肩膀剧烈颤抖。她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少时的记忆从迷雾中解锁:幼时染风寒,是他守在床边熬了三夜的桂枝汤,药碗底总藏着颗蜜渍金橘;方姨说过,那年她在雪地丢失方家长辈传下的金钗,他在山庄后坡的雪地里跪着刨雪刨了半宿,指尖冻得青紫也不肯停——这明月山庄的每一缕桂香,都是朴靖远亲手栽下的老桂所发,他亲自打理,明月山庄的一切似乎都浸着他曾给的暖意,难道全是伪装?
朴渊握着青铜符牌的手猛地收紧。案上的烛火被他粗重的呼吸吹得剧烈摇晃,映出他眼底翻涌的痛楚与狠厉,像两团绞缠的火焰。“假的?” 他突然笑出声,笑声里裹着碎玻璃似的涩意,震得烛火险些熄灭,“我爹朴靖远,当年是南燕最刚正的禁军教头!他目睹朝堂污浊挂冠建庄,庇护过多少慕容氏遗孤?可慕容氏为夺星核线索,勾结墨氏血洗山庄别院!我藏在枯井里,亲眼看见我娘为护我爹,被乱箭射穿了胸膛!”
他猛地掀翻案几,卷宗散落一地,其中一本《明月山庄纪事》的扉页上,赫然印着朴家世代相传的“守正不移”朱印,夹着半块锈蚀的禁军虎头令牌——那是朴靖远当年卸任时朝廷所赐。一张泛黄的画像从卷宗里滑落,穿靛蓝禁军制服的男子身姿挺拔,怀中幼童眉眼与朴渊如出一辙,画像边角已被泪水浸得发脆:“你以为我想做这虚伪的庄主?我爹当年挥剑斩奸佞时何等磊落,临终前还攥着这令牌说‘守正不阿’!可他护过的慕容氏,是怎么对他的!我不过是借明月山庄的势力找星核——让慕容氏血债血偿!”
“可方姨是真心待你!”火舞的声音带着哭腔,泪水砸在玄鸟玉佩上,溅起细碎的光,“她为你放弃复仇,连婉柔妈妈都怨她糊涂,你怎能……”
“筱羽是无辜的。” 朴渊的目光软了一瞬,像被晨露打湿的刀锋,可转瞬又被恨意裹得冰冷。他望着火舞,突然抓起案上的端石砚台 —— 那是方筱羽去年生辰送他的,砚底刻着“渊” 字,边缘还沾着未干的墨汁,带着凌厉的风砸向火舞面门,“但母仇不共戴天,只能委屈她了!宋及润不肯帮我,已经被我送去见影族祭司了,你们也别想活着离开!”
鸿飞足尖点地正要飞身阻拦,却被火舞抬手按住。她侧身避开砚台,玄鸟玉佩在胸前亮起皎洁微光,绯红身影如惊鸿掠起,指尖凝起星力直逼朴渊面门——这不是试探,是带着彻骨失望的质问,星力掠过之处,连空气都泛起细碎的涟漪。
朴渊早有防备,褐色布衫下藏着的十二根毒针骤然射出,银针泛着青黑,是他用药田种的毒草炼制的“绝命散”。
“小心!” 七星拄剑起身,胸口的旧伤被牵扯得闷哼一声,却还是扬手掷出剑穗,湛蓝色丝穗如灵蛇般缠住银针,“他的毒针沾了溶血草,碰不得!”
火舞借势旋身,星力化作半透明的利刃,劈开朴渊挥来的药铲——那药铲的木柄已被磨得光滑,边缘还沾着褐色药粉,落在地上瞬间腐蚀出细密的坑洼。两人在书房内缠斗起来,书架上的古籍纷纷坠落,一本《百草药经》被剑气划开,里面掉出张藕荷色绢帕,绣着交颈鸳鸯,针脚处还绣着个极小的“渊”字,边角绣着几株月见草——是方筱羽最爱的花,那年秋日她还在桂树下种了一片。
朴渊的动作猛地顿住。那绢帕是他生辰时,筱羽坐在桂树下绣了半月的信物,桂花香浸得绢帕都带着甜意,他一直藏在药经里,连自己都快忘了。就是这刹那迟疑,火舞的星力已抵在他咽喉,却迟迟没有落下。她看着他素衫上沾着的墨渍,想起他教自己辨认草药时,总会先将有毒的植株挑出来放在一边——他告诉过她那是朴靖远朴公教他的规矩;想起他为受伤的客卿疗伤时,哪怕熬夜也会调好止痛的药膏——那是朴公传下的仁心:“明月山庄是朴公用剑与风骨筑起的‘正派枢纽’,您从小教育我要严于律己,承他的志,但您是他的儿子,为什么要和影族勾结?”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马蹄声骤歇,紧接着是沉稳的脚步声,一名青衣男子提着书箱快步走入。他身着月白衬里的靛青直裰,衣襟绣着晞地特有的星纹暗绣,腰间系着宝剑,穗子末端坠着枚刻有“晞”字的青铜坠。玉簪束起的青丝间露出发际线,下颌线利落如刀刻,鼻梁上架着副水晶石眼镜,镜片后的眼眸却锐利如鹰,扫过缠斗的两人时,目光先落在了地上的鸳鸯绢帕与那半块禁军令牌上。
他右手提着的乌木书箱棱角分明,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指腹有层薄茧——那是常年握笔抄录古籍与练剑留下的痕迹,虎口处还沾着淡淡的药草香。“朴庄主,别急。” 声音温润如古玉相击,他将书箱轻轻放在案上,书箱与案面碰撞的瞬间,竟发出金属的闷响,“在下苏砚,晞地遗民后裔,我师傅宋及润托我将东西带给你们。”
苏砚抬手摘下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愈发清明,眼尾处竟有一道极淡的星状胎记,与晞地古画上的巫祝标记一模一样。他指尖在书箱锁孔处轻轻一旋,锁芯“咔嗒”作响。开锁后只见他取出半片狼头金符,金符边缘刻着晞地星纹,与宋及润收藏的那半片恰好吻合,拼合处的纹路严丝合缝,像是从来不曾分开过。
他又抽出本线装古籍,封皮是鞣制的鹿皮,上面用晞地古文写着 “星核秘录”,书页间夹着片干枯的月见草,正是方筱羽种在桂树下的那片,还夹着张泛黄的字条,是朴靖远的笔迹:“慕容与晞地本是同根,星核异动则天下乱,当以仁心护之。”“□□非恶物,乃影族大祭司为夺星力所污。” 苏砚的指尖划过古籍上的朱批,那是宋及润的笔迹,墨迹带着淡淡的松烟香,“需圣女血与墨氏后人的血共同净化,影族则想借星核之力颠覆天下,重建他们的暗黑秩序。”
他抬眼看向朴渊,目光带着洞悉一切的平静,指尖点在古籍的某一页——上面画着影族炼制 “噬星蛊”的图谱:“影族许诺帮你复仇,实则要借你的身份,扰乱江湖秩序。”
“你说什么?”朴渊看到炼制 “噬星蛊”的图谱恍然大悟,猛地后退,撞在书架上,古籍哗啦啦掉落一地,其中一本《红花楼纪事》里,夹着方筱羽写给他的字条,字迹娟秀:“渊,桂花开了,摘些做糕吧,就像朴公在世时那样。”
他颤抖着捡起地上的鸳鸯绢帕,指腹抚过针脚,突然想起影族使者昨日的话:“若三日之内引火舞入星核殿,便还你活的兄长,否则让他为整个影族陪葬!”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利用影族,却不知早已沦为他们的棋子,连自己的兄长都成了要挟他的筹码。
火舞收回星力,玄鸟玉佩的光芒渐渐柔和。她看着朴渊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宋管家早知道影族在利用你,才悄悄留下暗语。”
苏砚将金符拼合,星纹的光芒在符牌上流转,映得朴渊脸色惨白如纸。他望着众人坚定的目光,又看着手中的鸳鸯绢帕与父亲的字条,突然双腿一软,瘫坐在身后的太师椅上——那椅子是他的父亲朴公当年常坐的。青铜符牌从掌心滑落,“当啷” 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十年被误导的恨意、对筱羽的愧疚、被利用的愤怒、违背父训的自责,在这一刻尽数崩塌。他想起接手山庄时,对着朴公的牌位起誓“守正不移”;想起筱羽为他种的月见草在桂树下开得漫山遍野;想起火舞幼时抱着他的腿,喊他“朴叔”时的模样——他要的是复仇,可双手却快要沾染上父亲用性命守护的人的鲜血。
影族的号角声从山庄外传来,越来越近,带着嗜血的戾气,与当年缇骑踏破别院的马蹄声渐渐重叠。苏砚将拼合的金符举过头顶,金符的光芒与院外的月光交织成网:“晞地古籍说,双符合一能开启星阵,困住影族。但星阵需四人守阵眼,分别对应圣女血、墨氏血、守护魂脉与天地正气。”
他的话未说完,书房的暗格在阿翔的摸索下,突然“吱呀”作响,里面掉出个锦盒,锦盒内铺着黑色绸缎,放着枚影族祭司的令牌,令牌上刻着的扭曲星纹,与邱沙祷银镯碎片上的纹路赫然吻合,更与朴渊腰间那枚“渊”玉佩背面纹路一模一样:“看来,影族从你接手山庄那天起,就用仇恨拴住了你。”
苏砚镜片后的目光骤然变冷,右手按在背后的玄铁剑柄上,剑穗无风自动,青铜坠在烛光下泛着冷光。火舞扶着七星的手臂站直,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比平时略烫些,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玄鸟玉佩的光芒愈发炽盛,映出众人眼底的决绝。
书房外,欧阳菁与欧阳柳的脚步声急促传来,伴随着宋北舟的呼喊:“舞儿姐姐!影族的人快攻进庄门了!” 朴渊猛地抬头,看着案上筱羽的字条与父亲的令牌,突然抓起青铜符牌,素色布衫在烛火下泛着决绝的光:“我爹护了一辈子正义,我不能让他的心血毁在我手里!筱羽的债,山庄的债,今日一并还!”
他起身冲向门外,背影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挺拔,竟有了几分朴靖远当年挂冠抗缇骑时的风骨。苏砚望着他的背影,轻轻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星符的光芒:“守阵眼的第四人,从来只有他。”
苏砚又看向七星,“墨楠的过错,终究要由你来弥补。”
七星握紧剑柄:“不是弥补,是结束。”
火舞望着苏砚带来的古籍,抬手抚上玄鸟玉佩,星纹的光芒从玉佩中溢出,与院外的月光交织在一起:“这场迷雾,该散了。”
“晞地古籍上记载,星阵中一人需要守住阵眼——”
“我来。” 阿翔突然开口,玄色劲装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我是守护者,守阵眼最合适。” 他看向火舞,目光里藏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等我出来。”
火舞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定。”
七星与火舞并肩站在星阵边缘,剑意与星光交织;欧阳菁与宋北舟守住大门,短刃与掌风蓄势待发;鸿飞取出护民武馆的清心符,贴在众人身上;苏砚则在阵中央调试金符,星纹的光芒越来越亮。
影族的脚步声已到庄外,朴渊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决绝。
庭院里的灯笼全部亮起,星阵的光芒直冲夜空,与天上的北斗七星遥相呼应。
星阵的银白光芒如流动的银河,在明月山庄的庭院里织就半透明的穹顶,阵眼中央的光柱最为炽盛,将阿翔的身影拓印成一道深蓝剪影。火舞站在星阵边缘,绯红劲装的衣角被阵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目光牢牢锁在那道身影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玄鸟玉佩在掌心烫得像团未熄的火,却不及望着他时心底的灼痛来得真切。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印子 —— 那道深蓝身影背对着她,夜行装勾勒出挺拔却孤绝的轮廓,风隼透骨刃斜挎在肩,刀柄上的星纹与阵光相契,泛着细碎的冷芒。这模样与蛊窟里他挡在她身前时重叠,与他深夜悄悄放在窗台上的伤药重叠,与他无数次隐在阴影里凝望她的轮廓重叠。
睫毛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像被风惊扰的蝶翼。火舞看着阿翔抬手按住腰间的玄铁吊坠 ——那是千年前他为圣女七月打造的护身符,此刻吊坠在阵光中亮起微光,与她胸前的玄鸟玉佩遥遥共振。她想起苏砚说 “守护魂脉需以性命相护”,喉间突然发紧,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絮,连吞咽都带着涩意。他从来不说 “护你”,却把所有的守护都藏在沉默里:她被邱沙祷的蛊虫所困时,是他最先劈开蛊雾;她读七月手记时,是他悄悄在旁点燃驱寒的炭火;甚至方才混战,他也是下意识地将最安全的位置留给她。
“阿翔。” 她几乎要脱口唤出这个名字,唇瓣动了动,最终只化作无声的气音。指尖攥得更紧,玉佩的棱角硌得掌心发麻,却让她混沌的心神清醒了几分。阵光突然暴涨,阿翔的身影在光柱中微微晃动,面罩下的目光竟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隔着流动的光尘,依旧深沉如夜,却在触及她泛红的眼尾时,泛起极淡的涟漪——像投石入湖,瞬间漾开千般情绪。
火舞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又剧烈地擂动起来,声音大得几乎要盖过影族的号角声。她看见他微微颔首,动作轻得像风吹过草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在说 “信我”。眼泪终于忍不住涌上来,顺着脸颊滑落,却在触及下巴时被她抬手擦掉,指尖蹭得皮肤发烫。她挺直脊背,绯红身影在阵光中站得笔直,眼底的担忧渐渐被坚定取代——他守阵眼,她便守着他,守着这份跨越千年的沉默羁绊。
迷雾尚未散尽,但他们已经找到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