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刺入肝动脉的匕首 ...
-
五月的伦敦温度适宜,下班后和同事们一起在酒吧(pub)的这几杯啤酒是米歇尔一整天唯一的盼头。她是哈克尼区的一名文书警察,顾名思义,她不出外勤,不解剖尸体,不对嫌疑人进行问话,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写文档。写得她两眼发直,几欲辞职。
不是她不求上进,而是形式所迫。米歇尔今年24岁,从利物浦大学英语文学系毕业。毕业后面对的工作选项无非以下几种:杂志编辑,广告公司,政府公务员,BBC记者。以上几个选择的薪水都并不可观,年薪约为2.5万至3万英镑税前,税后到手不过2万英镑。而在伦敦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一个二区内的卧室(和人共用厨房客厅)加水电和区税(concil tax)就要1100英镑至1300英镑。年收入超过60%都交房租了。除非是家里有矿,不然这种看着体面实则穷酸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于是拉得下脸的同学都纷纷抛弃文学世界的奇言妙语,放下作为文人的身段,积极地运作起来。有再修一个金融学位准备去干金融的,有去给有钱人家的孩子做私人家教兼保姆的,甚至有小帅哥下海目标高端市场。其中最成功的当属山迪(Sandy),他华丽的辞藻为已经极度昂贵的西区房产再添风采,成为了成功的房地产经纪人。上次在脸书上看到他的近况,这厮已然在伦敦最黄金的邮政编码之一西一区(W1)马里布买了维多利亚式的两房。
米歇尔21岁大学毕业后捏着鼻子做了一年初级杂志编辑,对改稿子深恶痛绝,那少的可怜的工资条更让她的工作积极性大打折扣。一年后她决心舍弃自己的羞涩,成为一个猎头,想来这份工作主要是打电话,聊聊天,等候选人入职成功后可拿提成,只要她电话打得足够多,瞎猫总能撞上几只死耗子吧?奈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经历了几次候选人放鸽子,招聘公司不靠谱之后,米歇尔越来越无法按下通话键——不知道哪里来的心理负担就这样常驻在了她的心头。业绩不升反降,收入单调递减。
心理咨询师是请不起的,米歇尔开始频繁的用约会软件。每个和她约会的男人都成了她的情绪垃圾袋,还是一次性的那种。在用完一整卷垃圾袋后,终于有一个垃圾袋像幸运饼干(lucky cookie)似的,里面有个生活小妙招的条子。
这个姜红色头发的男人说:“你可以辞职啊!我哥哥是做警察的,他们现在非常缺人。你有本科学历,只需经过几个月的培训,你就可以上岗了。培训的时候他们也发工资!”他随手翻着米歇尔书架上那一墙的阿加莎,柯南道尔,安东尼,多萝西还有一大堆米歇尔从旧书摊淘来的不知名作品。“起薪3.3万,几年后就能涨到五万。他们那缺人。我看你应该对这个挺感兴趣的。”他耸耸肩。“你知道,你只活一次(You only live once)。”
这番言辞很对米歇尔的胃口。等她奖励完这个姜饼人(Ginger cookie——红头发的人在英语中被称为Ginger姜红色)并在事后无情地把他从自己的公寓赶走后,她立马登入警察署的网站给自己报了名。
经过了16周的培训和一年半的实习、轮岗,她成功地成为了哈克尼区的一名全职警官。收入从3.3万英镑涨到了3.6万英镑。这一区恶性案件(杀人放火)不多,偷盗抢劫,卖软性毒品,飞车党,及噪音污染不少。对于没出人命的案子,警察根本没有足够的警力进行侦查。对于上述的案件,一个标准流程是:民众报案,X事件发生,在外巡逻的警察会开车前往,对受害者进行问话,在案发现场拍几张照片,然后开出一张报警回执,以便受害者向保险公司进行索赔。回到警局后,把这些案件登入系统就再无后续。大部分的警力都在随时等候万一有帮派火拼他们能及时赶到现场,或者是有足球赛时封锁附近道路以及努力隔开两方疯狂的足球迷,谢天谢地哈克尼是个皇族和政要不怎么踏足的区,不然还得花时间精力去保护这些人的安全。
米歇尔对这份工作也不甚满意,但她仍然坚持了下来。她把思绪拉回现场,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手上的香烟,靠在了椅背上。亚历山大在聊今天出警的一个盗窃案:
“那个新房的设计真是愚蠢至极!一楼有自行车库,很好,这样大家的自行车就可以存放在室内不会被偷。但是自行车库的门不是实心的,是他妈的栏杆!车库里头,门的侧面有一个按钮,按一下门就开了。所以这帮小贼就搞了个树枝,从栏杆的缝隙伸进去,按了开门键,大摇大摆地进去,把所有自行车都偷走了!”
亚历克斯,珀利,伊丽莎白,凯丽,还有米歇尔都大笑起来。哈克尼的贼都是马斯克的忠实信徒,第一性原理被他们贯彻得十分到位。
“应该和拆了肖迪奇(Shoreditch)那个联排门的团队是一伙儿人。三个人,都带着毛线头套,一辆白色小货车。”亚历山大说的这个小团伙他们都不陌生。复活节的时候,他们提前踩点了肖迪奇的一户人家,趁他们外出度假时穿着搬家公司的衣服,青天白日地拆了人家的大门,把这户人家洗劫一空。
他们聊了聊自己的度假计划,又联合起来骂了一会首相和警察总署。两杯啤酒下肚,有家有小的凯丽和亚历克斯起身告辞,于是众人都就地散场——他们的工资不足以让他们可以毫无压力地在外聚餐,这家酒吧也是精打细算的结果,每天下午五点到七点的快乐时光(Happy Hour),啤酒买一送一,花上4镑就可以畅饮两大杯,且有带顶棚的户外花园,让他们在这样的雨天也可舒舒服服地坐下,一边扯淡喝啤酒一边抽一支烟。
香烟和啤酒已经让米歇尔完全放松下来,她起身套上防水外套,跟同事道别,准备在回家的路上去超市买个速冻披萨回家对付一顿。
从砖巷这个印巴餐饮商业区向南走,即可看到一幅巨型的鹈鹕涂鸦画,下一个路口向左拐,人流量就骤然减少,窄窄的巷子两边是密集的两至三层房屋,大多缺乏维护,墙面很脏,地上不少瓶瓶罐罐和烟头,垃圾袋。继续走两个街区,道路两旁就多了不少7-8层的大型红砖建筑,是政府在二战后修建的福利房(concil house),售价比同地段的商品房便宜30%。这是一个低收入者聚集的街区,所以再往前走两个街区再右拐就能找到廉价超市Lido,那里的玛格丽特披萨只要1.79镑。碰上打折甚至能买到1.49镑的披萨。
从那间Lido再向南走两个街区就是米歇尔现在的家,她两年前贷款15万镑买了一个17平方米的一居室。还好下手早,不然现在15万镑只能在这附近买一个停车位,或者买一艘船住在船上。
迎面走来一个穿着黑色外套带着兜帽的人,手揣在上衣外套的兜里,牛仔裤的裤脚已经有些湿了,一双帆布鞋上满是泥点。看起来像是个在印巴店里抬货洗碗干粗活的新移民。这条路路灯不那么密集,灯光在雨夜中也越加昏黄,最近的路灯在那个人身后,给他勾了一个浅浅的边儿。这人越走越近,双方在人行道上交汇。
米歇尔还在想着今晚要不要赴那个约——约会软件上有个小伙儿问她今晚想不想一起在他家“看电影”,突然她的小腹一阵剧痛,她胡乱地用手去阻挡那个人,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她只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小腹中抽出来又扎进去,又抽出来又扎进去,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喊出来,如果喊了又喊了什么。她倒在湿漉漉又冰冷的地上,逆光中仍然只能看到那个人黑乎乎的影子,那个影子把匕首样的凶器放进上衣兜里,匆匆地跑了。
米歇尔感到自己心跳得越来越快,肾上腺素让她几乎感受不到疼痛,难倒自己今天就交代在这里了?谁会分到我的案子?警察被杀的案子优先级都很高,大概会出动苏格兰场吧?现在不是只有青少年才爱拿刀捅来捅去吗?这个人是不是杀错了人?
乱七八糟的想法冲刷着她的大脑,她试图抬起手去掏兜里的手机挽救自己这条狗命,可她完全抬不起手,头脑愈加昏昏沉沉。她感到有个人向她跑来,但愿来得及吧——这是她失去知觉前的最后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