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遮不住》我就要叫淮橘

4、真身2 “

　　怪不得，怪不得江晚意最近茶饭不思，还经常偏头疼，夜里也睡不着觉，除了思虑过甚，怕有一半是因为她的反噬。

　　此次两位星君下凡渡劫，她厚着脸皮在天君跟前求了很久，说自己自上天宫以来，还没得到机会去凡间历练，神仙做得很不地道。

　　上天宫地道的神仙，哪个不是下凡历练历了个千八百遍的，有的甚至去司命跟前厚着脸皮进言，历练历得跟造梦一样，她最看不起这种神仙。

　　她也最想当这种神仙。

　　不过历练和历劫却大有不同，历劫是不得不历，而且顾名思义，劫数势必要伤身伤神。劫的来由，型态，甚至是度化，救解，通通和凡人的命格一样没有缘由，多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天道因果，借司命的笔杆子写出来了而已。

　　光是如此倒还好办，偏偏劫还能精准的往受历者的要害处戳弄，哪方面薄弱便考验哪方面。

　　“冬青上仙想去两位星君此番历劫的命格簿子里历练？”天帝对年纪较轻，尚且无知无畏的小神仙往往别有耐心，语调里还带着些许兴味；“那我让司命给你在神曲的命格里写个小角色，此次就让你下凡一趟。”

　　若她真一门心思要历练，进神曲星君的命格也无妨，偏她此番还存了私心。

　　“可否...可否让我进南星星君的命格。”借着那副娇憨面容的优势，她硬是把三分痴情的女儿家姿态演成了七分。

　　她做神仙做得是山神，凡间亦有言山水间可得解脱，加之修的是逍遥道，所以喜欢随心而动，因此那七分痴情还真难说是演的还是真的。

　　天帝似乎有些为难：“南星历的是色身劫和情劫，多是自苦，加你进命格怕是不太容易......”

　　他又想了半刻：“也罢，我让司命安排。”

　　下凡前，司命神色复杂，堪堪盯了她有一炷香那么久，盯得她人都有点发毛，以为他看出了什么，差点把自己动的那点小手脚和盘托出。

　　谁知司命只是再三叮嘱她不要做出格的事情，至少不能破坏命格。

　　这就奇怪了，下凡后她就是毫无神识的一介凡人，自然是簿子里怎么写她就怎么做，司命既然不知道她背后的小动作，劝告一番未免多此一举。

　　他若实在不放心，不如等她下了凡，直接去叮嘱江晚意，如此方能落到实处。

　　“你以为如何？”川谷老神仙听了她下凡的前因后果，随口问道。

　　冬青支着下巴，边思忖边道：“司命给我安排的，是南星命格里的紧要角色，我又是第一次做这个，他不放心也是正常的。”

　　其实她原本想的是在凡间给南星做个丫鬟，能日日给他端茶俸水，顺便看上他个千八百眼的那种，要是不幸看到他娶妻生子，她忍一忍念几遍佛经，正好当历练了。

　　谁知司命听后先是冷冷地看她一眼，然后说南星命格里没有贴身丫鬟。她问那贴身护卫呢？司命想了想，而后摇头。问兄弟姐妹呢？司命叹了口气，摇头。

　　最后她眼一闭，心一横，问他命格里总有父母长辈吧？再不济子辈孙辈也行？司命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两眼，然后劝她没事多去念念经，最后摇头。

　　怪不得天帝说不容易安排呢，问来问去只有紧要角色，色身劫和情劫里的紧要角色能是什么好角色？

　　“紧要角色只是其一，”川谷一语道破真相：“司命紧张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你不老实！”

　　怎会如此，她因生得一副乖巧无邪的面相，这些年落拓在各处仙山上，除了偶尔监守自盗，偷吃了几回山上的仙果，自以为做仙做得还算老实本分，唔......至少面上装的是如此。

　　她暗自思忖，莫不是司命真看出什么了？

　　“你对南星的心思，上天宫人尽皆知，都传到我这容山上了，”老神仙撇了她一眼：“现下你在凡间的又是这个身份，司命为人素来严谨，自然要怕上一怕。”

　　冬青悠悠看了眼美人榻上睡着的“自己”，此次仙身被提出来，她依着记忆细细捋了遍司命写的本子，虽悟了个大概，却也悟得模棱两可，司命写本子素来厉害，这个情劫难道就这么堪堪落在了她身上？

　　川谷：“如今看来，你十之八九就是南星的那个情劫，既是劫数，于此道上自是要苦他一苦。司命写的本子倒也合情合理，江晚意同南星青梅竹马，却对他无意，对风光霁月的启王一见钟情......”

　　川谷喝了口茶，接着道：“这启王论家世，论样貌，样样都抵得上凡间的南星......”

　　————抵得上？哪里抵得上了？

　　“竹马敌不过天降，本子虽然老套了些，但南星骨子里重情意，于他而言也绰绰有余了。”

　　“说说吧，”老神仙颇有兴味地看向面前眨巴着眼，一脸纯真的山神：“你几次三番改弦易辙，意欲何为啊？”

　　江晚意出身宰府，纵然从前在清居院活泼灵动，回了京城，在凡间诸多礼教规矩的束缚下，也成了闺阁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温顺小姐，司命也确实是这么写的。

　　她既是这个身份，又对贺之恩无意，缘何独自一人也要跑去溪宁寻他？还有贺之恩送她的那个镯子，司命本来写的是丫鬟劝了一番，她就自己取下来的。

　　冬青垂了眼，川谷和司命有十分不明白的事情，她自己其实也有三分不明白。

　　她想起了自己两百年前初上天宫，一门心思要偷仙桃，于上天宫的蟠桃林里初见南星的场景。

　　她没见过那样的神仙，很朴素，也很坚毅，就像雨后后山上的青竹，虽没有五光十色惊为天人，但也干干净净，低调清举，让她看着就想亲近。

　　对方看到她时，似乎也愣了愣，那双笑眼只堪堪望着她……

　　惊鸿一瞥，乱她心曲？

　　没有那么夸张。

　　怦然心动，一见钟情？

　　她不信这个。

　　最是凝眸无限意?

　　唔......大致如此，她记得自己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偷完桃子后，一定要挑个最好的塞给他，然后再假装是随口告诉他，她还想见他第二面。

　　她素来觉得，神仙不比凡人，神仙瞻前没有前，顾后没有后，所以做事没必要束手束脚。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还记得南星当时哑然失笑，很难说那笑里没有个七八成是在笑她是个傻神仙。

　　南星当时出现在桃林，恰好是在替仙友看着仙桃，以防无知无畏的小神仙来偷。

　　真真是阴差阳错，丢死个仙。想到这里，她脸颊有些发烫，伸手拍了拍，漫不经心地回川谷：“这您得问江晚意啊，要不我现在钻进去，您好问一问？”

　　钻进去后她就是个凡人，自然是一问三不知，说不定江晚意回府后还要伤感一番，伤感自己这个师父终于老到了胡言乱语，神神叨叨的程度。

　　“也罢，是时候让你进去了”川谷朝她伸手，挑眉道：“拿来？”

　　她讶然：“您怎么知道......司命也知道了？”

　　下凡前，她偷偷拿了三分神识出来，是以司命只收走了她剩下的七分神识，现下江晚意身上留着她那三分神识，也就存了她的私心，自然不能照着命格簿子写的东西循规蹈矩。

　　“司命做神仙没我久，功力太浅，没看出来。”川谷看向榻上的肉身，“她的性子越来越像你了，那三分神识不能再留，你老实交出来。”

　　司命的本子只写命格里的关键事件，只要那些要紧节点不出错，其他时候总是顺其自然的，譬如她江晚意晨起是喝碧梗粥还是吃油泼面，这种事情总不好写在本子上。

　　既是如此，她私以为，自己那三分神识留着也无伤大雅。

　　于是她喃喃：“留着...不行吗？”

　　话一出口，她便想到那个她无意识护着的，在节点上该被小丫鬟拿走的镯子，觉得命格里的东西环环相扣，错综复杂，留三分神识实难把握。

　　可若她全无神识，直照着簿子走，难免要在南星命格里给他罪受。

　　若她在凡间有全部神识，还是得照着司命簿子里写的演，变成了揣着明白给他罪受。

　　她眉间微蹙，低头沉思了良久，川谷见此收回了手。

　　他耐心道：“南星此番是要历劫，那江晚意既是他的情劫，又怎能巴巴地往他身上贴？留你那三分神识在身上，保不齐她就弃了启王，死心塌地的要跟着南星。”

　　“到时候他二人两情相悦，双向奔赴，最后再琴瑟和鸣，这是历劫还是度假？南星回天上后，算起来少了桩情劫，恐怕要受几道天雷才能平衡......”

　　概括起来就是：劫，不能圆满，左右都要苦他一苦。

　　许是仙身被提出来太久了的缘故，她有些头疼，缓声道：“容我先想一想。”

　　川谷老神仙闻言拂袖，她周身青雾环绕，想起来自己既然被提了出来，现在就有全部神识。

　　“你那个肉身不能晾太久，司命说让你自己选。”

　　她扶额茫然：“选什么？”

　　“要么你带着神识直接进去，照着簿子里演，要么我拿走你全部神识你再进去，老老实实做凡间的江晚意。”

　　还挺难选，她想，不是清醒着去伤南星，就是混沌着当个木偶，还是要去伤南星。

　　也罢，逍遥道讲究什么来着？

　　随心而动。